新诗馆:蒋立波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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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立波简介

(阅读:1573 次)

蒋立波,1967年出生于浙江嵊州。曾与友人先后创办《麦粒》《星期三》《白鸟诗报》《越界》等民刊。辑有诗集《折叠的月亮》(1992)、《辅音钥匙》(2015)《帝国茶楼》(2017)。主编《越界与临在——江南新汉语诗歌12家》(与回地合编)。曾获第23届“柔刚诗歌奖”主奖。现居杭州富阳。

蒋立波的诗

(13 首)

等待雾气散去

一整个早晨,我坐在窗前等待雾气散去。
我几乎听得到一颗蓝色星球转动时发出的吱嘎声
和身体里一部分液态经验推搡着陆地漂移的阵阵尖叫。
太阳仍然没有到来,像这个时代的隐形人
在超现实的迷雾中藏起晦暗的脸。
 
雾显然已成为一道必答题,但在一支尖喙
啄破现实之壳前我的答卷上将只能用被动句写下:
过期的疫苗。被捅破下体的女童。等待丈夫归来的光头妻子。
为母复仇的死囚犯。被降生在中国成都的朋霍费尔。
哦,还有……还有比国境线还要漫长的沮丧!
 
似乎只有窗台上的那盆绿植仍然有足够的耐心,
几瓣仍然翠绿的叶子撑开我闭拢的肺叶。
一部《格拉古轶事》刚读到一半,
似乎是这位咯血的老人,慢阻性肺炎后期患者
在帮我们奋力夺取仅存的呼吸!
 
孤独的星球仍然在侧着身子缓慢地转动,
花梗轻颤,仿佛伦理的发条被再一次拧紧:
“心痛……一个可耻的时代已经来临。”
在窗外救护车急促的呼啸声中我等待浓雾深处
递过来的手:一束湿漉漉的光线。

2019年1月18日
2019年1月20日


冬日来临

冬日来临。昨夜蒙霜的窗玻璃上
手绘出丝绒般精致的图案。
 
清洁工的扫把,抹除凛冽中起伏的阶级,
豆浆里一直翻滚到胸口的冤屈。
 
那拖曳着的几粒寒星像老式有轨电车擦出的
火花,为早起的小学生分发冰冷早点。
 
公园里被剪矮的树枝,像一架架崎岖的鹿角
顶住浓雾中越来越低的天空。
 
书桌是另一片郊区。上世纪的一封信还没有写完,
寒气已经冻住墨胆里最后一滴墨水。
 
笔尖赞同婴儿的吮吸,枯枝赞同那只拍翅而去的飞鸟,
因为枯山水里仍有秘密的泉涌。
 
而在更幽暗的深处,蚯蚓蜷曲着躯体,
将一个泥土般沉默的祖国吞咽。
 
2018年11月29日



被悬置的人

像一棵棵倒栽的洋葱,从一片虚幻的土地里
拼命往下生长,
闪光灯让他们沉溺于集体的黑暗;
又像一枚枚钉子钉入自己,
直到再次被敲弯,
而耻辱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教育,
深深植根于没有一丁点泥土的“本土”。
哦,这些被吊起来的人,
在与现实的无缝对接中接受
来自荒诞的审讯。
接受暂时的悬置。
接受暂时的隔离。
接受暂时的删除。
一颗头颅,暂时被身体拎着走动,
像一只意外的水壶而每一滴水
都指认着世界的失踪。
这些不存在的人,正匆匆走回存在。
这些惊叹号一样义正词严的人,
等待被折弯成问号。
这些铅笔一样无辜的人,
等待被超现实削出尖锐的部分。
这些暂时出走的人,正等待被领回到自身。

2018年7月5日


秋日的旁观者

秋天来了。我开始喜欢上这个公园里的人工湖
并且绕着这个湖一圈圈地走
犹如一张唱片
只有当我成为一根唱针,那涟漪的乐曲
才会在沉默中一遍遍循环播放
微凉的风中,柳树在俯身,但临渊
并不一定用于照影,那探入渊面的
柔弱枝条更像是一次忘我
在深深的鞠躬中
啜饮或搭救
边缘焦黄的荷叶,立于自己的倒影之上,莫非那一团枯墨
才是它真正重获的本体?
而在反复的移动里,我得以成为一名旁观者
似乎有一道力在看不见的某处拽动着我
并在不断加速中,汇入一个涡旋
虽然我始终只愿意接受边缘、偏僻、少数
湖底乌黑的淤泥
以及一只蝉突然的喑哑。在凉下来的敌意里
学习远郊的荒凉与火锅的灼烫
像一个倒挂在树枝上的人给予我的告诫
这个世界许多时候都要倒过来看

2018年9月13日


春天的瞳孔

一颗水滴里,枯枝和高楼在练习倒立。
这春天定制的眼瞳,
昂贵的照相机,
让现实中彼此孤立的事物,
凝聚到一面镜子凸起的部分。
一个在“偶然性”中翻转的世界,
从两倍焦距以外按下
被日常指纹所磨损的快门。
水滴在无限地坠落,但它仍在牢牢地攀住
被汹涌的汁液所鼓胀的树枝。
那由词语赋予的肉身,
那从冰碴和鸟鸣中抽出的新芽,
再次获得光线般清晰的
曝光。而我终于可以不用担心——
某一个瞬间,
它会松开攥紧世界的手,
像小鸟通红的爪子突然松开
电流疾驰的电线。
因为它已拍摄下这唯一的瞬间。
因为它已代替我“看”,
一种对于我来说仍然陌生的凝视和托付,
已经成像。因为
那玻璃般透明的泪腺里分泌出来的
必然是无限的信任。
 
2018年3月8日


大垵荒村,或野生的布朗肖

“我第一次领教植物的疯狂。”
当你这样说,我看到你的手指正被
满山遍野的绿色所烫伤。
门窗,石墙,台阶,甚至灶台,烟囱,
都被密集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占领,
屋顶上的芒草,像叛军的旗帜在天空中摇动。
记忆被肆意涂改。纵横交错的藤蔓,
仿佛独立于国家电网的电线,
那液体的电流,只输往频频跳闸的昨天。
 
我似乎看到有一个人在不停地往回走,
不再对未来抱有幻想,如同屋角
那个沉默的酒坛,不再为任何酒徒打开。
在黑暗的酿造中,你的嘴唇喝到的
肯定不是方言里的谷物。因为嘴唇
是对嘴唇的拒绝,就像荒芜,是荒芜的导游词。
 
最后一只四季柚,在高处抓住我的孤单。
它拒绝往下跳,互相抱紧的瓤瓣,
虚拟了最后一堂植物课。
作为尴尬的例外,一个野生的布朗肖,它甜味中的苦涩,
正好可以用来治疗新农村的痼疾。
仿佛我们才是一群孤魂,在阳光下游荡,
等待着一个故乡前来认领。
 
下山的路上,耳边传来海风吹过山冈的声音,
像是被时间奴役的阵阵呜咽。
往下看,是天主堂的十字架,
它从低处托住了这座废弃的村庄。
更远处,塔吊长长的手臂,正伸向致幻的海水。
直到荆棘死命拉住我的裤管和衣袖,
并且赠予我细刺与球果,像挽留,
又像是吁请:“跟我一起成为荒凉的证人。”

2018年1月10日


菜谱里的细雨

春山刚刚从酣睡中醒来。
亚热带植物的根系,还没有吮吸到
一孔确信的泉眼。
出于虚妄,一棵樟树披上了豹皮,
但对于一身斑斓的临摹,
似乎仍然逊色于盘旋而过的麝凤蝶。
假道现代性,人工水池的唱片,
开始重播石鸡去年录制好的鸣叫。
说起来可惜,晚餐你们终于还是没吃到毛笋,
端上餐桌的,是另一种不知名的野山笋,
纤细如一根根刺破寂静的针,
此时,却被用于对寂静的缝补。
细雨没有写进菜谱,但不知不觉中
它像一种额外的款待,
在香椿炒蛋和凉拌蕨菜之间到来。
“而这些山是一种剩余,等待着枯干。
风格随暮年的积雪慢慢消融,
直到只剩下嶙峋本身。”
夜色中,白炽灯的钨丝嗞嗞作响,
像是对时间谨慎的抵制,
或者一种小声的忠告,提示我们
诗行所承受的电阻。

2017年4月26日


入剡记:白雁坑,或被嫁接的语法

带着只草草翻过几页的博纳富瓦,
和被时间拗断的半颗残牙,
我们来拜访一个树种:一种被嫁接的语法。
那坚硬的外壳后面,质朴的拒绝,
自始至终沉睡于古老的眠床。
我们一次次来到这里,
更像是一种索取,
寄生于隐忍乡村的原始想象。
直到捏碎两颗隐秘的瞳仁,
盲目的味觉,才越过阶级和性别,
取得植物学的认证。
仿佛刮开漆黑的现实,虚构的雪开始
在唇齿间显露白垩纪的凛冽。
腐烂的籽粒,像一颗用旧的星球
撞向亚热带荒凉的版图。
 
再也找不出比青苔更好的铺垫了。
大雁飞过,拔下的羽毛,
刚好可以用于蹩脚的签名;
一轮圆月,刚好为梦游的人照明。
香榧公园里,榧树们从不散步,
它们只负责守护冰川的记忆,
但我分明听到脚步声,响在树林深处。
寂静中松鼠的小闪电劈开寂静,
地质学和想像的断裂被瞬间焊接。
在这个夜晚,那橄榄形的紧凑的力,
给松垮的叙述磨出一个锐角。
早起的你,将看到草叶间尚未融化的霜晶,
像聚拢的颗粒在排练一场告别。
转动的轮毂,一遍遍否定
来自地心的叮咛。 

2017年12月10日
2017年12月26日



布袋坑意象

杉木打制的椅子是一种肯定。
扶手上的裂纹,刻画出逼近本地真实的
刀锋、口音和霜晶。
就像盘山公路的峭壁上挂着的
一只蜂箱,是一种肯定。
而在一桶米酒面前,
我失丧的故乡,
我动物般屈辱的早年的漂泊,
我饱尝饥饿的布袋里的麦粒和稻谷,
都被甘甜的星光所酿造。
水的脚印,在雪白的墙壁上踩出一幅水墨长卷。
(哦,对于生活,这究竟是模仿,
还是一次迟到的反驳?)

窗外的一夜蛙鸣是一种肯定。
四季豆擎起的长长的触须是一种肯定。
昨天打过招呼的一只灰鸭新下的蛋是一种肯定。
而在高耸的鸡冠上,阳光的针筒,
正忙于抽取早晨新鲜的血,
只有早餐的稀粥认出了我须发皆白的脸。
泉眼中涌出的溪水,
让走丢的词源学,
像一个亲眷回到我身边。
临走前,我带回两捆布袋坑的小麦面。
但我知道,满山满坡的土豆,仍然在追赶着我,
仍然像一场少年时代的暴雨,
急切地扑向母亲的屋顶。
在那里,豆腐和小葱仍然清白,仍然十八岁。

2017年5月31日


第三只鸟

“是哪一只鸟在树林里唱歌呢?” 

“第三只鸟!”
哦,稚嫩的童音里,一首诗在一瞬间醒来。
那转动的瞳孔,凿在可能性的脸颊上。 

金色的光线,让黑夜缚紧的枝条,
手臂一般渐次松开。 

只有你,看见了鸟的白色胸脯上
一粒褐色的斑点。
——那趋向无限的丰富中,剩余的少数。
 
通过一种奇异的算术,
你向我介绍了这只不存在的鸟。
 
2014年5月6日
2016年2月16日改


里金坞之夜

这是五月的夜晚,密集的蛙鸣声,
刚刚煮熟春耕的田野。
此刻,几位诗人正将自己的身体
浸泡在温泉沸腾的水中,像一只只疲惫的鹤,
将毒排进雾气里升腾的虚无。
“汤溪也有温泉。”1933年的郁达夫,
远远地看了一眼九峰山,
就去了龙游。
(一只不可救药的病鹤。)
照耀过他的星辰依然在我头顶燃烧,
但依然不可摘取,像用旧的泉眼,
试图抽取被禁止的激情。
而乡绅已杳不可寻,只有丰腴的鹅,
举起颈项的麦克风大声朗诵,
但空谷已不会再有回音。
九峰山:九支漆黑的松明,
像一种古老的教诲,
让我们辨认脚下分叉的路径。
我堵塞的鼻窦,抵制着暮春的气息。
但分明还有更多的硫磺,
更多的禁忌,
在源源不断地到来


许多诗只剩下了一个个标题

在我的电脑里,许多诗只剩下了一个个标题,
像砍下的头颅四处寻找各自的身体。
但它们并不准备成立政党,
也不打算加入天鹅的流亡政府。
只有酒杯里的人称,和堤坝上的政治,
在虚无的惩罚下互相置换。 

……而惩罚是否相当于乘法?当一场雪
乘以另一场雪,盐库的崩溃
正在词语的内部发生;
当一次告别乘以另一次告别,
中年的杜甫,正被深秋的寒霜所总结。

2015年10月30日


记一次乡间出殡祷告仪式

他的肉身已经烧成了灰,生平
被一种最简洁的方式所缩写,他的灵魂已经
“睡主怀中”。在女传道人高亢的
声调里,亲人们的哭泣被压低
鸡在天井里悠闲地觅食,几个孩子在互相追逐
电线上的两只燕子倒像是最专心的听众
似乎只有它们懂得那只黄铜盒子里
灰烬的缄默:一种向内收缩的宗教
也像是乐谱里熟睡的两个音符
介于召唤和抗拒之间
等待一首赞美诗将它们叫醒
这中间有几秒钟的停顿,像福音降临之前的空白
将罪人的忏悔逼向瓦片里收藏的火焰
午后一点的阳光泼洒下来。鸡冠花
在集结最后的阴影
那一刻,时钟的舌头变得柔软
尘土覆盖的生平得到祝福
“在一个更美的家乡,泪水是甜的” 

2014.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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