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熊国太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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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国太简介

(阅读:784 次)

熊国太,男,原籍江西上饶。温州大学瓯江学院中文系主任,音乐学院客座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创作涉及诗歌、散文诗、散文、歌词、诗评和时评,诗文见诸于国内外报刊,出版诗集《踏雪》《持烛者》《闪电版图》,主编出版《江西九人诗选》等。

熊国太的诗

(26 首)

流浪方式

走路是种司空见惯的动作
路的形状
提供了一种流浪方式
流浪很美丽
陌生的朋友你会理解
流浪很美丽
影子是最可靠的伴侣
告诉自己
你的流浪是鸟式的流浪
陡坡尽可以飞掠
一马平川或江河湖泊
可以出没
如此丰富的存在
在意识的底层作证
在生活的尖刀上滑行
流浪很美丽
并且请你端详
流浪是一种生存方式的呈现
或悲壮而去
或凯旋而归
自己的白发
点过了别人的灯

1988.09


配电房

当黑暗淹没眼帘之时,没有
光芒的火焰,寂静地通过两根黑色电线
缠绕在我低矮的屋檐。看上去
就像两条蝰蛇趴着或倒悬在屋檐下
我知道,我距离郊外的配电房已不太远

我还从没去过配电房。我想象着
有一个老师傅,昼夜监守着一排电闸
有时也步出户外,爬上电线杆把旧电线剪断
然后用来编扎一圈篱笆
种一垄垄绿油油的蔬菜或西瓜

而在深夜,在我的书桌上
一支无墨水的笔,一叠没格子的纸张
或许也能够画出两条永不相交的并行线
但我知道,我写下的文字
却没有老师傅的白内障那样明亮和生动
也没有郊外菜农收获的时令果蔬新鲜

有很多年了,郊外的配电房
因为操纵光明依旧坐落在寂寞的围拢中
在它朝北的墙上,一只工具箱的上方
一只只闪烁的指示灯
仿佛是一双双怒火喷射的眼睛
一排排快速转动的电表
从未计算清楚自己浪费了多少光芒

而我,常常是在傍晚回到家中
坐在灯下读一本无名之书
我读书时会有一种温暖又恐怖的东西
从凹陷的脑门蔓延到感情的体内
我放下书本时,从来都
不能像老师傅那样一伸手就能掌握光明
我的读书是否有些盲目冲动,或愚不可及

是否,真的只有在我睡去之时
像老师傅爬上高处才能把陈旧的生活剪断?
是否只有在靠近梦窗的地方
才有一条蜿蜒小路抵达光芒的中心?
宛如配电房把黑暗挤压进四周的墙壁里

1989.07


壹玖捌玖年的雪

壹玖捌玖年的雪
落在江南江北的两条铁轨上

壹玖捌玖年的两条铁轨
用咳血的方式撕碎了远方的雪粒和汽笛

一些身影在飞雪中蠕动
一些蠕动的人群像我一样

在壹玖捌玖年的尖刀上疾走
有时也蜷伏在某一个广场

有时看见了六角形的羽翅
充满了六个方向的愤怒

它们折断的隐痛和失落
被大雪覆盖着一个难言的秘密

但我仍只能继续蜷伏
蜷伏在壹玖捌玖年的江南江北

或者遮蔽和擦拭着内心的一些血迹
或者收回自己呼救的手臂

可我依然是一个浪迹在铁轨上的人
一个依然只能用沉默说话的人

或者说我只能以壹玖捌玖年的雪为血
它至今仍飘洒在我的心空

让我至今拥有了人生的第一批泪珠
内心的愤忿和蜷伏的姿式……

1990.06


六月

在六月,一些隐秘的事物
已感染上六月的忧郁
一只轮胎的脱落加重了忧郁的氛围

哦,六月才是最残酷的月份
我看见了它的瞳孔里
掠过了一些阴冷又变形的面影
和刺眼的金属之光

这些眩晕了天空的利器
逼迫我,跳进河流里去漂洗
可多年来积累的淤血怎能够洗净?

是六月狠狠地撕开了一切
也是六月,漂白和覆盖了一切
当记忆不能告别
我将永远承受六月的创伤

与六月绝诀,定然是我一生中
最困难又动人的情节
但我,实在又太过脆弱和简单

这世上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时刻
能让我动心前往?
还有多少个六月要令我逃之夭夭
让我与七月的缄默为伍

活在六月,我的手已捂紧双眼
怕血再来。怕它
捎回那片曾被烧得通红的苍白

1999.06


公告栏

一会儿贴上白纸
一会儿贴上红纸

白纸上有一些人的名字
红纸上也有一些人的名字

白纸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红纸上的名字越来越少

白纸上的名字从墙上走下来
看了看红纸

红纸上的名字也从墙上走下来
看了看白纸

看红纸的人脸白
看白纸的人脸红

2000.02


当一个病人来到病人中间

当一个病人
来到病人中间
情况会怎样
结果又能怎样
一个蓬头垢面的病人
可能是你
也可能是我
或许还是他
姑且你和他就是我
怀揣暗疾
从未健康过
去医院也无法查明病因
像我的朋友某某某
也像我的仇人某某某
病情一天天在加重
其实我和他们
都同居一个病室
互知对方的底细和病根
只是我的情绪
已越来越不稳定
只是病人在病人中间
全都浑然不觉

2002.05


瓯江

顺江徐下
我沿着瓯江右岸
独自走过丽水和青田
到达温州时
江水没有犹豫
就一头扑入了大海
清清的江水
瞬间被浑浊的海水吞没
而潮涨时分
我一人又溯江而上
浑浊的海水
倒灌了瓯江一百里
——我想
这浊清混合的江水
对我这个异乡人来说
是极其危险的

2009.06


海边

冬夜降临。矗立海边的石房墙壁上
有一扇窗户
被海风吹得哐当作响。我以为
它们是渔民的咳嗽声

我还以为,渔船的缆绳是系在铁桩上的
其实不是。渔船
或许根本就没从海上回来

夜色在不远处的海上
继续四合而起
更深的凉意依旧不肯放过干净的人

就像此刻,石房子里一动不动的末亡人
一听到海风吹响
就没法止住自己的哭声

2012.07


落叶

梧桐树叶落下来了,苦楮树叶还没落下
枫杨树叶落下来了,苦梀树叶还没落下
国槐树叶落下来了,苦楝树叶还没落下
木槿树叶落下来了,苦莲树叶还没落下
金丝柳叶落下来了,苦提树叶还没落下

接骨木树叶落下来了,苦枥子树叶还没落下
银杏和乌桕树叶快要掉到草丛里
它们的叶片开始由绿转黄
广玉兰和鸡爪槭的叶子还没落下来
眼下正呈青紫色,攥着碧绿的旧时光不肯松手
 
最早的一场冬雪也快落下来了
高出地面一米七零的毛草在挽留叶绿素
而我好象一直缺乏营养基
只有我歪斜的鬓角和零乱的头发
先于漫天飞舞的雪花白了起来

2013.11


探花别传

有宋以降,庐陵古郡的状元和榜眼
成群结队,连夜飞奔在
江南西道与京城之间。而老三探花
不知何故莫名失踪,下落不明
直到道光年间,皖南西递的一片石刻
道破了天机——“作退一步想”
我这才半明半白:排位第三个揭皇榜的人
有,聊胜于无;无,尚可幸免

2015.01


麦园

麦园非我故乡庄稼地,是和我一块长大的
家门兄弟名。十七岁那年,我们一同上大学
没逃过课也没挂过科,毕业后留在同一城市工作
几乎同时娶妻生子,也几乎在无聊后
开始写豆腐块短诗,还各自开了一个心情博客
把那些麦粒般的文字种进去。但祸从天降
麦园婚后五年患绝症,火化时我哭不出声音
回家我把博客点开,他生前塞给我的纸条依旧在
如一垄垄麦苗。又五年,我搜索麦园的博客
它仍安静地挂在那儿,像故乡撂荒多年的土地……

2015.03


唇语

四十年前,他说话声若洪钟
各类宣传口号能喊上云霄
二十年前,他下岗时连爆九句国骂
句句与别人的母亲有关
十年前,他的两片嘴唇尚可上下翻飞
但人们已不知他说了些什么
现在他依旧不停地翕动着他的双唇
可是他的唇语却无人能解
即便他大喊我是某某也没人明白其意

2015.04


秋声赋

知了被要求在九月之前闭嘴
蟋蟀也被限定
入秋后不准喊出自己的声音
一切仿佛都沉寂了
只有秋风这个不安分的小鬼
硬是从树枝那边钻了过来
而她也是被噤声的
只允许在我身旁薄凉一会儿
就必须立即消失

2015.07


蓝村小站

我坐上了一趟绿皮火车
在齐鲁大地上漫游
我不小心路过了蓝村小站
心中便少了许多黑暗
我的衣服是蓝色的
我的目光是蓝色的
田野上的玉米也是蓝色的
只有两条伸向远方的铁轨
依旧锈迹斑斑
只有头顶的天空
像铁锅底依旧漆黑无边

2015.08


丙申三月二十日生日自述

今日春分
今日穿棉衣
今日多云小雨
今日双手撑雨伞
今日出行远游无方
今日寄居温州十三年
今日为稻粱谋宵衣旰食
今日上下课独自往返住处
今日鄙人年轮已转五十四圈
今日收到妻女的生日祝福红包
今日流年似水岁月如风青春永逝
今日开白的头发不止一根两根三根
今日青山在揽泣游云长河在收取暮色

2016.03.20


断桥

断桥没断,断的只是西湖的雨丝
和曲苑风荷的枯枝
断桥没断,断的只是浓妆淡抹的云烟
和南屏晚钟的钟声
断桥没断,断的只是许仙和白娘子的柔肠
和苏小小的动人传说
在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传说里
一支清纯的《同心歌》
断送了台阶上的片片残雪
和来年的平湖秋月。断桥没断
断的是雷峰塔影和灵隐寺的木鱼声声
最后断的是那一根连接你我的数据线
而我在千里之外
只做了一个听风的人

2016.04


黑白赋

青山黑黛
白云竟白

白面前怎么更黑
青山心知肚明

黑面前如何洗白
白云心照不宣

我站在黝黑的山头上
扯一条白毛巾洗把脸

黑脸庞没洗白多少
白毛巾却黑了很多

2016.07


书生之死

四个书生死了
没有死于文字狱
没死于“士为知己者死”的箴言
也没有死在清风里

魏则西死于太医校尉
雷洋死于捕快
陈伶利死于博士
而徐玉玉则死于拆白党

二0一0年的突尼斯
一名小贩死于执法者的粗暴
二十九天后突国总统下台
人民的血性催生了茉莉花的燃烧

有人说,四个书生
最终是死于东方人性之恶
我说,四个书生
是死于血性的苍白和萎缩

四个书生死了
更多的书生依旧苟且着
与其说在苟且着
不如说是活在奔赴死亡的途中

2016.12.30


自由是一首奴役之歌

当你走向囚室,身后的天空被切割为两半
一半为白昼,一半为黑夜
有时还是分不清白昼与黑夜的混合体
而我听见了——
自由是一首奴役之歌

当你痛苦的呻吟,无声的呐喊
回荡在高墙、铁丝网和天际线的上空
呻吟恍若求索,沉默即是辩词
我听见了——
自由是生命的最后挽歌

当你双手垂下,合上两眼
一具无法挽回健康的躯体升腾起一束束火焰
青春曾是一种鼓荡,现实是腐烂温床
我听见了——
自由是妓女唱给牌坊的情歌

而当你消失,生命渐渐沉入海底
以垂直的虚线再创一道伤痕
浪花为你的笑靥,涛声是你的呼吸
我听见了——
螺号是响彻在海天间的永生之歌

2017.07


白鳍豚

白鳍豚到底有多白
长江的长到底有多长
我有幸生逢你灭绝时刻
泪水漫过了江南江北
这不只是你的悲哀
也不是我最后的祭奠
在无言的永别声中
长江消失了最后的闪电

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晨曦在乌云里断裂
两岸青山摇晃呜咽
长江消逝了最后的闪电
谁的内心已荒芜一片
晨曦在乌云里断裂
两岸青山摇晃呜咽
长江水潮落又潮起
拍打着孤单的航线

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2017.08


苏小小墓歌

西泠桥畔啊叶黄云冷
六朝南齐啊残雪点点
十九年华啊唱同心歌
自珍自爱啊咳血而亡
 
六角攒尖顶亭下啊佳人埋香
六角攒尖顶亭上啊渺若云烟
 
十九年华啊唱同心歌
自珍自爱啊咳血而亡
西泠桥畔啊叶黄云冷
六朝南齐啊残雪点点

2017.11


阳春蒙太奇

画面:
一滴春雨从五千米高处急速坠下
降落到地面时被细细的草尖刺破

春雨:最后一刻你修改和击碎了我的命运
草尖:不不!是你自己相信了命运的轨迹

画面:
一道有隐疾的闪电想撕开春天的乌云
春天的乌云却变成了豸山的一顶皇冠

闪电:你遮天蔽日的模样简直就是暴君
乌云:没有我,你连闪身的机会都没有

画面:
漆黑漆黑的洞穴里蛇信子频频伸吐
潮湿潮湿的洞门口青蛙一阵阵喊叫

蛇信子:别让我碰到你,否则休怪我无情
青蛙:我的喊叫,只像妓女叫床假装高潮

画面:
桃花开遍了江南小镇的屋前屋后
燕子衔着新泥在屋檐下忙个不停

桃花:开过这一季我就要追随流水而去了
燕子:不!我的新巢是快递你归来的邮箱!

2018.03


死亡没有秘密

一九三三年,我的亲伯父熊家宽
在红十军的夜行军中丢了一杆汉阳造步枪
所幸他未被杀头,仅辞退回家
种田。无儿无女。半年之后抑郁而亡

一九六一年,我的亲奶奶熊钱氏
在大饥荒日子里为给孙子辈省一丁点口粮
宁愿饿晕在木板床上,且不惧
全身浮肿,但最终仍没熬过那年年关

一九九六年,我的老父亲熊家鼎
在他八十四岁那年的某个下午突发脑溢血
半小时后撒手人寰。当我匆匆
赶回村庄,亲朋好友们已在守灵哭丧

二0 0五年,我的亲大姐熊瑞莲
患骨癌到上海华山医院住院治疗。第三天
我赶去看望,她已躺在太平间
我一直怀疑,她的死是一次医疗事件

二0一五年,高中好老师陈长祥
因病逝世。我听闻噩耗匆匆奔赴江西上饶
简朴的葬礼如期举行。悼词中
没有光辉事迹,只有西乡灵山在垂首

同是二0一五年,远居在重庆的
高中同学徐新跃暴卒。年仅五十二岁的他
身为大学教授和名律师,手机
最后一条微信的内容是:本人已辞世

2018.09


经过

春风经过了篱笆
紫色喇叭花就盛开了

夏雨经过了池塘
荷花便像是玉蒲团了

当秋月经过瓦楞
里屋的咳嗽声更急促

当冬雪经过群山
山中的故乡更寂寥了

我多次经过了你
用尽我一生的贪嗔痴

我贪嗔痴这么多
给自己惹一身坏毛病

吹牛像喇叭花开
喝酒不用杯用荷花碗

要咳嗽就咳出血
回故乡便死在她怀中

2018.12


别让寂寞跑了

别让寂寞跑了!
我这样悄悄地对自己说
可我又阻止不了

我的寂寞平常是不愿出远门的
近来有点反常,无踪无影
我内心的空虚因此更加空旷

寂寞在我心里的时候,我觉得
好象还有个人陪伴在身旁
不在心里时,周遭便死一般的沉寂

而我知道,我的寂寞跑得再远
也跑不到哪里去,我还能找回来
她身上的气味全是我的气味

别让寂寞跑了!
我要把她抱紧点度过每一个夜晚
要她给我唱一支欢乐之歌

2019.02


无题

聚餐喝剩了很多啤酒
朋友硬要塞进我的背包
我真的不想要
我喝的是五十多度的白酒
这些啤酒我不想喝
一罐也不想
连饭菜都不想吃
班也不想上。我只想
能早一点退休
可偏偏有人主张退休延迟
我真想对他爆粗口
但我是个文明人
不能骂他和他祖宗脏话
我宁愿穿越到古代去
在想象中对他祖宗耳语一声——
“叱嗟,而母,婢也!”

2019.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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