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庞培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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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培简介

(阅读:534 次)

庞培,著名诗人,散文家,酷爱读书,藏书。1985年发表小说,1987年发表第一首诗。作品多样且带探索性。第一本散文集《低语》以強烈南方抒情的风格为自己赢得了全新文字面貌和广大读者;之后又有《乡村肖像》、《五种回忆》、《四分之三雨水》、《忧伤地下读物》等书籍十数种出版。获首届刘丽安诗歌奖”、“第四届柔刚奖”及“第四届张枣诗歌奖”。

庞培的诗

(19 首)

过年

露水很重的早晨
一只鸟在我窗前叫
也许不止一只。慢慢升起的
朝雾中,树木里到处都是
在鸟儿啁啾声里
显露各种树叶形状

一条街湮没在水乡的清晨
沿岸人家的居民开始活动
鸡放出鸡笼。沿街倒马桶
寂静如同河水看不见的迴流
山冈另一头,曙色初现的坟地
醒了,僻静,古雅

一只鸟在我的窗前
窗玻璃蒙上一层水汽
冬天像悬挂厅堂的竹篮子
整夜来袭的寒流,天亮平息了
随同日出轻微晃动……
变幻着金色和橘红色

清晨如同暗黑的涟漪
向四面八方推开村野的霜雪
仿佛河岸草丛藏着一个新年
拿到压岁钱的穷苦儿童
正在田埂上走亲戚。如同
林子里的鸟,神情欢快

在我的书房,鸟儿们
穿上了过年的新衣裳
街巷一派忙碌的白天
一样都少不了它们:年初一的
翅膀拍打除夕夜的家人团聚
大年夜的鞭炮点燃新春的曙光


原初之诗

在我的眼睛看这行诗之前
诗不在纸页上。诗是别的
而在成为格言之前
格言是街道,是早晨的窗户
望出去的雾
被毁的人生
尽管鸟儿啼鸣,冬天晴朗
霞光透过辽阔北方的一轮旭日
蕴含它最终的愿望是成为
修辞。诗不在诗集中
在已逝的深夜里
那成为文字之前的
第一行是黎明。诗是一个人
在沉默无语中抬头
动作微小到人的肉眼看不见
微小到森林和山峦间那一天中最初的
微风。诗是林中针叶
是树上苔藓、荆棘
草丛山地的某种湿润
如果你感觉不到这湿润、大海的
辽阔,你大可不必读诗
因为时间不可读
昼与夜之流转不可读
林中微小的虫骸和整个森林之间
所达成的庄严寂寥不可读
一代代守林人的木屋
景区售票处。旅行者
永不到达
能够到达的那条溪流,那个
山中芬芳的早晨已经不在了
诗是原初之诗
我的眼睛,我的目光,正在一个
沐浴着晨曦的案头
在切开的古老房间——用语言切开
读一首并未翻开的诗——
诗在我眼前
我并未读它


亨利·菲尔丁

亨利·菲尔丁
死在葡萄牙海
海浪严峻的下巴和乱蓬蓬的
胡须
临终一刻,他小说中酝酿多日的一个人物
差不多在呼吸了:
啊!“大部分哀悽动人的景色
都是含着泪写出的,写滑稽作品
也一样……”
海风下他的眼睛,他的目光逐渐黯淡
航行时他坐在甲板上
长时间欣赏落日余晖中
静寂的洋面


蝴蝶与幼童

只有小孩可以模仿蝴蝶,
当他们脱开大人的手,忽然
折向人行道的一侧——
他们蹒跚的身影中有一团
斑斓的纯真……
顷刻间,周围的人群,变成
花丛。
——每个人脸上都有由衷的笑容……
孩子却在一家商店橱窗颤巍巍的花萼上
停止了他的一路小跑。


南京城公祭

在同一时刻死有很多种
过多的行李,死于呛人的烟尘
年轻而俊俏,死于炮弹从天而降
尸体溅落冰寒江水,死于夜黑
死于白茫茫江面,不见一艘渡船
刺刀挑开的城门洞,死于古都
吊滞的眼神:流弹、砖瓦碎石
坦克履带掀起战壕
一只精致的皮箱
死于主人被遗弃的肺腑
各种债券和银元,纷纷扬扬
被漫天飞雪掩埋
川军口音、广西口音、东北人长相
机枪手指头上的厚茧
军官过度的白净
挹江门和中央门之间
不能传达的作战令
城南和城北,阴阳相隔
死于一辆美军吉普军
死于教会秘密的庇护
也死于街巷弄堂的破败阴森
没有路。没有同伴。没有泪水
一名突围而出的士兵
突然张口说出的异乡
他在黑沉沉的长江边
停伫
这时候有更多的人,死于西南方向
死于东北角的夜空和大火
灵魂劈劈啪啪
生还者零落——在同一日子
死亡很多种:仓惶、凄然……
其中一种隶属南京城内的平民
平头百姓难以计数的弃家逃命
最终,死于大雪没日没夜
或人类文明在泥泞和冰渣没膝的
深夜里的回忆


寒 夜

风声音多么细致
好像书上跑出来一行字
院子里走过一个人
从凋零中走过
窗子,绳子,都在动
夜在动
冰寒的旷野
一份心驰神荡的冷冽
昔日淘气的女友
吐吐舌头,缩了缩脖子


陌生者监狱

我们常在书中读到这样的话
“…… 他的一生过得很艰难。”
谁也不知道这句话后面
藏着什么
什么街道什么风雨
一列火车穿越森林。某种东西
像人的会面或车窗飞掠
扑面而过
不真实的文字
不能带给我们真切、童年刺刀一样的
锃亮回忆。淙淙、切切的溪流
无法回到流亡者的山谷
那天气也大
像张躄脚书桌
一个人的囚室里,永远只有半截
人影
积雪的窗台曝光不足。后世
不够柔软。比喻像数据
完全失真
当他独自仆倒在沙漠瀚海
他身体的瘦骨伶仃的马头琴或热瓦甫
热泪响起
“这一生…… ”火车嘶鸣着
穿过山谷
但是在没有火车的年代
森林面积更大,水流愈急
一颗干枯的心,像蝴蝶翅膀般
瑟瑟表白
比当世更不需要音乐诗歌
人们对节奏音䪨普遍麻木
日本人押着瞎子阿炳走进宪兵队大院时
小泽征尔正准备下跪
因为他看见了一座尘世的监狱
没有灵魂和生路,四周布满黑眼圈和铁蒺藜
一天早晨,我坐在我的
陌生人监狱中
(“监狱,被称之为他第二个家…… ”)
用清凉晨风,记录下上述想法
或许,这些文字是可折叠的纸条
或许。恋人们的目光最先注意到
而鸽子的眼睛:远方
正热泪流淌


安东·契诃夫的早晨

房间像是有谁来过了
晨雾白茫茫,一本严肃的书
弄堂口溜出一名小男孩,年代不详
在他玩耍的年龄,遭遇了
城里颓圮了的图书馆

有谁留下了思索
留下了童年的惊奇
我房子里仿佛没有时钟
只有幼年时阅读
一名俄国作家的往事

我头顶上是
十二月寒风的呼号
他不再耐读,不再愁闷
他只身去往白雪皑皑的海边
他于翌日到达遥远东方的苦役营


郊区的刑场

大约二十年前,县城边上
有一片山脚下的树林
是过去枪决人犯处
我从边上走过,迟疑、慌张
因为那里极度的安静

进入茂密树丛,前方
空地阴森森。尽头
一座悬崖
地上的土坑深浅不一
连鸟儿也远远地躲开

在这里,我的散步
变得怯懦;身体
好像被灭口,被回忆掏空
我好奇的脚步,像猝不及防
射出的子弹,带来剧痛……

没过几年,南北两岸
建造长江大桥。工程队进驻
这片空地矗立起喧嚣的
水泥引桥。山体做了桥墩
昔日的刑场,已成高速公路入口


清晨的江面

如果你出门,你就是霞光
你就是夜在甲板上卸下湿漉漉的浪
岸滩上芦苇青青
你是那微风的乘客
轮船波光粼粼
锈蚀的锚链垂落江天一色
你是那嘈杂微熏的晨雾
自远方升起

——如果你出门,你就是清晨的江面


如 意

虽然我长大了,我的童年还在
每一次熄灯,入眠
我重又在黑暗中
挨近儿时称心的睡眠
边上糊了报纸的板壁
油灯,稻柴草
以及灯光的暗影中放大了数倍
白天听来的《三国志》……
世界如此古老。英雄们仍在旷野中
擂鼓厮杀,列队出阵
长夜如同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
战旗之下,是我年幼而骄傲的
童年。姆妈用嘴唇试了试
我额角的体温


油条豆浆

好的感情就像油条豆浆
就像早晨的寒风
——题记 

早晨呼啸着通过另一些早晨
进入白昼。在图书馆的资料库
一名历史学家翻查新的一页
花园宁静而湿润
是被证实了的直觉
窗外飞翔的鸟儿
纷纷被文字埋葬
晨曦如同被扩大的公墓区
新城,旧城
行间距清晰
我住地的对面是我多年前的
离家出走
我身体里的旧恋人帮助我醒来
一场弄堂口的大雾刚把她
送走。我俩在早点摊上坐下
就着亲吻和目不转睛
就着呼呼响的寒风
吃了一碗油条豆浆

(我坐在多年以后的房子里
我能听到呼啸声——
我能从我的身体里,听到
吹走我的那阵风——)


秋风阵阵

白昼消失的长长的弄堂
被一口水井填没的童年记忆
你有我母亲的脚步和街坊邻居
阳光下耀眼的脸
河里的运粪船缓缓驶过
码头边的草丛停着朵朵白云
祠堂的天井顿时暗下来
也许我可以拣一件晾衣竿上的汗衫
做我的翅膀。我不为人知
在我出生的北门街
我只是那街巷深处的围墙阴影
像小学黑板上的粉笔字,被阒无人迹
被夜凉如水轻轻拭去

存在着多少命运的可能性
多少体面安静,温柔的性格
你知道一幢房子有多少吃苦耐劳?
它的白墙发黑。它的主人远去海外
有多少波浪轻轻拍打过思念?
一棵树上曾长出多少次寻访落空
月亮在树下久久徘徊,吐露真情
恋人却背叛了彼此
勤俭持家的夜色
有一整间屋子那么大
一条长街那么深!工厂汽笛声
有时半夜响起,像插进土里的
黄铜的炮弹壳

五十岁那年的秋天
我想起乡下的田埂,城里坍塌的围墙
好像活下来的吓破了胆的士兵
想起一场战争!
我最怀念的,竟是人的受侮辱
不言不语。母亲身上干净的衬衫
波光粼粼,在地板房里走路
一间堂屋里死者遗像的味道
一处湮没的天井,长满荒草
隔壁评弹声。收音机一样嘈杂的
菜市场。街道是人们挣扎着活下来的印迹。而夕阳下
河里的运粪船缓缓驶过
秋风阵阵!秋风阵阵


凉风

我朝黑暗索要这个词:凉风
小小船户的凉风
河面上窗户般的凉风
推开波光,里面
一枚水乡的月亮 

我朝湮没的乡镇索要这个词
丛生荷叶的田野上的风
少女般暗黑的凉风
这不会有多少人争抢占取
这是我仅存的甜蜜尊严


夜曲

我想说我喜欢黑色。黑夜的颜色
喜欢天黑下来,街上人家
亮着灯,仿佛星星
蟋蟀在草地上叫,仿佛压抑住尖叫的
音乐会上的琴童。四周的黑暗
慢慢合拢,赴约的恋人们
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书房里,我独自亮着灯
给多年以前的她,一个信号
这信号在秋天,能够照见春天
能够照见她的芳心
我手上的书页,在她
目光的温暖陪伴下
钢琴的流水声掩隐少女脸上的羞色
在莫札特的名字下面
她有一双大胆的眼睛
无数听众鼓掌起立,如醉如痴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也在秋夜的剧场里,轻轻地
被象牙的琴键按向黑色,摁向生命
沉静的泪水……
我喜欢黑色
我从黑暗中来,走过我爱的人身旁
天黑下来!——那是初恋的颜色
那时候还没有星星
闪烁在你懂事的眼眶
我俩在天黑后的街上跌跌撞撞
好像所有路面,每一幢房屋
下一秒钟,就要变成酒店的卧床
黑暗使你沉醉,也把同样的热切无常
传递到我身上。是的
这爱的色调无边无际
长夜般握住黎明的小手
指尖和指尖,星星般相扣……
我不想要天亮,亲爱的
我想要你——黑暗中的你
夜一般消失的你——有着
和我同样的黑暗
这黑暗,我俩正在相互交换
这窗外多年以后的夜色
曾经是最美的信物
恋人脸上全部的亲吻
都在这里,曾在这里……


晶莹的和声

在你脸庞的晶莹和声里
我拥有芬芳的记忆
这一双手快速移动
这一双眼睛格格笑

没有风。没有季节。没有草地
没有深秋的月色朦胧的春夜
我手指的触摸
仿佛一个音符——

今夜这美丽的声音重又回荡
你的到来萦绕,重重砸向
我的怔忡,你端坐如仪
永不中止。也许刚刚开始……


新秋

秋天
我的心离不开蟋蟀的欣喜
早晨的清凉
离不开灌满整间屋子
风中一阵阵的往事 

新的出行
在露湿的草地
窗户,书房都在说
那是新的秋天
新的诗句

轮船仿佛闯进了闹市区
拉响的汽笛声把江面上的风浪
提高——生活被形容成
滔滔白浪!游泳者奋力
回到了岸上
 
——我同样也离不开你
蚊叮虫咬的夏天
那些沿街的树阴
把一条老街的住户商铺
钉在了我火热的记忆里


琴 童

我在黑暗中上着
我永远未能去上的钢琴课
我缺乏这样的窗明几亮
我没有这样的童年

毛泽东、斯大林、
替代了舒曼、格什温
一张街边打口碟
摸索着C小调的愿望

在新疆大学
黄昏的校工宿舍
一名退休的音乐系
女教师,会讲俄语

她背过身去弹琴
我突然觉得自己年轻
我突然觉得面熟
甚至,是名琴童

一连串晶莹的和声中
我被轻轻抱上琴凳
另一个我,正从而雅那切克
秋天的旋律,步向落英缤纷的远方

…… 夕阳西落
我这里仍旧是清晨
吹拂的晨风在我心底
反复温习昨晚的练习曲


人世之歌

树和树相互弹奏
很久以前的一场雨
淅淅沥沥落下
但此刻明亮的光
长出嫩叶新枝
新的记忆
聚拢小路尽头
叶脉图案生成
离别的衣襟
没有人弹吉他
没有年轻貌美的恋人
万物沉寂的湖面
南与北。昼夜
仿佛乐器店的陈列柜
安放着琴谱,碎裂的人心
尼龙或钢丝的涟漪
一名小提琴手的际遇
在黄昏的天际浮现
耳朵和节拍器
相互推诿
繁密的雨声
此刻如种籽般尖锐
人的眼睛......
哦人的眼睛仿佛安静的座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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