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晴朗李寒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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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李寒简介

(阅读:709 次)

晴朗李寒,原名李树冬。诗人,俄语译者。河北省河间人,生于1970年10月。毕业于河北师范学院外语系俄语专业。曾参加第二十一届青春诗会,获得第六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第二届闻一多诗歌奖、中国当代诗歌奖翻译奖、首届中国赤子诗人奖、第五届后天翻译奖等。著有诗集《三色李》(合集)、《空寂•欢爱》、《秘密的手艺》、《敌意之诗》、《点亮一个词》、《时光陡峭》,译诗集《当代俄罗斯诗选》(合译)、《帕斯捷尔纳克诗歌全集》(合译)、《阿赫玛托娃诗全集》、《孤独的馈赠》、《普拉多》等,翻译小说集《孩子与野兽》、《我的朋友托比克》,口述纪实《我还是想你,妈妈》等。

晴朗李寒的诗

(20 首)

晴空下

放学的孩子们走尽了,大片的阳光
慷慨地泼洒下来——
校园,绿地,楼群,我们的小书店,
都在正午的暖阳里,轻轻浮荡。

忙碌了一上午的身体,走到开阔处,
优游于树木与绿草间。
天,蓝得像童年的时光,空气怡人,
蜷缩的肺叶,得以自由的舒展。

我喜欢这些明亮的事物——
有一阵微风吹过,就有几片金黄的叶子
颤抖,飘落。
有一朵蒲公英绽放,就有一只翩然的蝴蝶
飞临,旋舞。

多快啊!十月翻过了最后一页,
一年又过去了大半,
再有三年,我就是人前自称
年过半百的人,该用怎样的一颗心,
来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尘世间一丝一毫的美,都舍不得忽略,
我希望用诗句,把它们慢慢地收集,
珍藏进记忆。至于人——
该宽恕的宽恕,该感恩的感恩,
哪还有时间去争斗,咒骂和嫉恨?!

天,蓝得像童年的时光。一个中年人,
享受着它无私的照耀。
像一台集热器,贪婪地吸收着光与热,
他知道,雾霾与严寒
正从天际悄悄逼近。


黄昏

暑热退却,黄昏的爽风吹动流云,
幻化为轻盈的霓彩。
树叶哗然喧响,似有美好的事物来临。

我驻足初夏的园中,凝神谛听
一只陌生的小鸟啼啭,
它立在金银木的梢头,忘情鸣叫,
我不认识它,不知道它歌唱的含义,
但是我想不出,世间还有
比这更惬意的事情。

透过云隙,最后一抹夕光
投射下来,四周的花园被瞬间照亮。
我来得及看清了:
最后一朵绽放的蜀葵,松树下
散落的松果和松针,雨水后疯长的
灰菜,狗尾草,小飞蓬。

夏日的黄昏悠长,像舒缓的乐章,
余音袅袅。接下来才是黑夜。
我知道,更多的黑暗正在集结,而我的身体
像吸足了光明的容器,
对黑暗,有了更多期待和耐心。


风在吹

风,吹了一夜,
到早晨都没有停歇的意思。
还有比它更能吹的吗?

连日封锁的尘霾退尽了,天地万物
回归本来面目。
透蓝的天空里,一枚月牙儿,一颗小星,
——叮当作响的耳环。

城市亮出参差的牙齿,
西山裸露巨鲸般的脊背。
大风吹过之处,
傲气的神祇也低下头颅。

它吹过石头,坚硬的事物
就要开口说话。吹过湖水,
最温柔的事物,也板起了面孔。
还有什么,是它不能吹的?——

当它吹过我,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人,
就像吹动一本印刷粗陋的书,
吹乱了它的页码,
吹飞了那些平庸散碎的文字。


你好,阳光先生

冬日的阳光,从对面高高的楼窗
折射过来,照进书店,
像偶然光临的一位先生。

他彬彬有礼,朝我颔首示意,
我站起身,也报以
同样问候的微笑,默默招呼:
你好,阳光先生!

这无疑是一位爱书者——
他贴近书架,一本本地
细心端详,目光扫过书脊,
照亮它们的名字,作者,出版社。

房间过于拥挤,穿过书摞间的
狭窄通道,
由北向南,他一点点向前挪动!

前后大概停留了十几分钟,
他又轻轻地走了出去。
像默契的老友,我们没有交谈一句。

遇到自己喜欢的书了吗?
安静的上午,这唯一的来访者,
让我的书店多了一丝暖意。

店里的书一本都没有减少,
不过,有位温暖的先生来过,
支付了我十几分钟
明亮的光阴!


大雨中奔跑的男人

我肯定不认识他,那个大雨中突然奔跑的
男人,突然的雨水先是让他
加快了脚步,随后是拼命的奔跑

放肆的雨水,顺着大风的方向倾斜
从高空泼洒下来的雨水
带着难以扼制的愤怒

是谁招惹了它?它那么用力地击打着
地面上裸露的事物
那个在旷野中的男人也在其中

他双手抱紧了头,双腿像飞速闭合的剪刀
但是,他无论如何剪不掉
大雨对他的追赶

天空如墨,闪电劈开的缝隙瞬间弥合
看来大雨不会很快停止
这个男人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我不认识他,我的心却一直为他悬着
他仿佛就要被大雨溶解,
可我什么也帮不了他

如果不是生了根,那些树木也会
与他一起奔跑起来。它们只是疯狂地摇摆,
而无法抽身,终被男人一棵棵甩在身后

他与雨水比赛着速度,他肯定有
自己的方向,肯定有他奔跑的理由
而我,肯定也永远无从得知

或许,这场倾泻的暴雨,以及这个雨中
奔跑的男人,根本就不存在,它们
只是燥热夏日,我的一次短暂的幻觉


中国母亲

一个日常的女人,被岁月打磨得面目模糊。
如今,她站在菜市场里,
为晚餐是土豆白菜,还是萝卜蘑菇,迟疑不决。
她的自行车粘染了尘土和泥泞,
车筐有些变形,(它一直装载着一家人的食粮)
她要趁着昏暗的天光,挑选那些喷过水的蔬菜,
要为秤盘的高低与小贩较量。
“菜还是这么贵,天都暖和了。”
“便宜不了的,什么都涨价!”
菜贩厌烦了她的挑拣。
“孩子正在生长,再买些苹果吧。”
10块钱6斤,尽管觉得贵了,
她仍然仔细地挑了些。
“他累了,爱喝口小酒,就着我炒的花生米。”
土豆两块,胡萝卜一块五,西红柿一块八,
苹果五块,花生米三块,
红的,绿的,慢慢挤满了车筐。
一个清贫的女人,熟练地掌握了生活的算术,
她清楚,如何让每月的600块钱,
正好与下月衔接。

这是普通的一天,三月八日,
我见到一个普通女人,从菜市场缓缓走出,
她笨重的身体,隆起的腹部,
很快便会被黑暗和汹涌的车流淹没。
而她的子宫深处,
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小胎儿,正吞吐着羊水,
用脐带吸吮着养分,
一天天长大。


母与子

瘦小的母亲,从学校里迎出了
胖大的儿子,
那么胖大的儿子,那么瘦小的母亲,
我看见,他们一前一后,慢慢走来。
母亲从儿子手中接过
沉重的书包,挎到自己的肩上,
如此自然。

我想不出,多少年前,
他竟会在她的腹中孕育,竟能从她的
身体中诞生。
如今,他的身体像一大坨颤动的肉冻,
可以把她干瘦的身体轻松裹住。
这对母子不说话,
我看着他们,慢慢从我面前走过。

当他走过麦当劳门口,
脚步突然无法移动,像被什么扯住,
母亲回头,看到了他乞求的眼神,
“妈,我想吃——”
她叹了口气,跟着他,
走了进去。
像一头河马,后面跟着一只
驮着重物的小鹿。


三人行

这对年轻夫妇,一前一后,
在哗然作响的阳光下,
走向六月的车站。

年轻的父亲走在前面,
他的怀抱中
轻轻揽着一个鲜嫩的婴儿。
那么粉嘟嘟的小东西,
那么肉乎乎的小家伙,
裹在淡蓝色的襁褓里。
二十出头的父亲,胡茬儿泛青,
好像刚刚脱却了少年的莽撞,
好像昨天还拎着斧头混世街头,奔突来去,
而如今,他抱着自己的孩子,
那样小心翼翼,温柔得有些过分,
怀抱的,仿佛是
一件透明易碎的瓷器,
不,应该是——整个世界。

年轻的母亲走在后面,朴素,壮实,
手中拎着两个小包,脚步轻盈。
微风掀起衣襟,
露出产后还未复原的肚腹。
哦,最让人眼亮的
是她那对乳房,硕大,充盈,
自豪地晃荡,颤动,
让人相信,她的奶水储量
足以喂养全地球的孩子。
让人担心,它们会不会突然撑裂胸衣,
像一对大白鸽,拍打着翅膀飞起。

在嘈杂的人群中,我认出了
这新鲜的一家人,
不知他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在六月的阳光下,
仿佛穿过了
白杨挺拔的乡间大道和发黄的麦地,
匆匆从我身边掠过,我嗅到了
他们散发出的
粮食芳香的气息。


清扫落叶的人

清扫落叶的人,是他,还是她?
这人究竟是谁?
从我梦的一边清扫到另一边。
一晚上,都不曾止息。
我听见了,黑暗中的脚步声,
落叶在扫帚下滚动,滑行,
哗啦哗啦作响。
我似乎也听到了一声声幽微的叹息,
不知是来自他,
还是来自一枚枚旋飞的落叶。

那是不是梦中的我?这被梦魇纠缠的人,
在岑寂的暗夜起身,
在晨光曦微的黎明,重新
回归自己的肉体?

清扫落叶的人,在梦的边缘来回走动,
把生命的残片收集起,
用一辆吱嘎喧哗的三轮车把它们运走,
运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深深地掩埋进泥土。
或者把它们焚毁,
让初冬的空气中弥散呛人的味道,
腐烂的爱情的味道,
绝望,凄迷。

昏黄的路灯下,稀疏的星光下,
这清扫落叶的人,
用力地挥动着巨大的扫帚,
而用三倍的气力,拖动着自己的影子,
一步一步向前。
哗啦哗啦地,从街道的一头
走向另一头,
从我纷乱的梦的一边,
扫向另一边。

他身后的路,
干净起来,空阔起来,明亮起来,
而他,隐匿到了我梦的深处,渐渐地
消失了踪影,
等待着下一个夜晚,
再一次现身。


风中的自行车

一个家,三口人,被命运安置在
这辆半新不旧的
自行车上,被生活安排在
突然降临的暮色中,西北风吹过冷清的都市
吹着这辆吱嘎作响的自行车
使它前进的方向不断扭曲

此刻路灯昏暗,如同花眼的老者
将树干的碎影,胡乱地涂在他们身上
三个人黑成一团,像被焊接在一起的奇怪物体
而自行车多么单薄,可怜
它肯定是在提着气,一面躲避着西北风
一面承载着一个家的全部重量

男人的面目不清,他把力气都交给了双腿,
如同一匹上坡的老马
他肯定张大了鼻孔,闭紧了嘴巴,
而他的脊背,像绷紧的弓弦
瘦削的女人坐在背后
双臂紧紧挒着的孩子,
个头与她相差不多,为了平衡,
她把身子仰向后面的虚空

西北风掠过太行山,像发威的猛兽
什么也不能阻止它的脚步
没有谁可以减小它的速度
它吹出来三颗星星,在石家庄上空闪烁
当它吹过这辆自行车,吹过
这三个寒夜回家的人
它是否会发生些微妙的变化


细雪

细的雪,不足以掩盖
发黑的土地
和耻辱。
这些许的冰冷,落下来,
像生锈的针,也难以刺痛
戴面具的脸皮。
时间藏匿了舌头,
遭受苦难的人,选择了
隐忍。
——是不是每个人心中
都豢养着一头小恶?
早行的人,不敢说话,小心地
迈动脚步。
零落的星光,仿佛来自井底,
一两声鸟鸣,还不能啄破
林间的幽暗。
火在角落低语,咀嚼着落叶,
吐出呛人的烟气。
这细的雪,从北向南奔跑,
穿越帝国的大陆,
像报纸上幸福的承诺,
一带而过。
此时,孩子们还小,
在无人走过的地方,留下脚印,
用手指写下几个模糊的
字。
黎明还早,沉寂的大地,
又往深渊
滑动了一些。


遣怀

没人住的房子,很快就破败了;
没有灵魂的肉体,也很快会朽烂。
大海鼓荡着肺叶,
把一枚枚漂亮的贝壳吐在沙滩上。

一颗流星划过头顶,他们说,那是
几十亿年前的反光。
岩浆会在冰山下沸腾,一朵茉莉的绽放
竟爆发出雷霆般的力量。

最锋利的刀子,握在最爱的人手里,
它总是能准确地刺中心脏。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悲哀的——
爱国的诗人,在自己深爱的祖国流亡。

哦,阳光之下,供我们行走的日子,还多吗?
地球,这粒宇宙间的小小沙尘,
是否终有一天,会无法承载
我们的苦难与哀伤?


我心

我心如拳
拳拳之心,日月可鉴。

我心,偏左,
热爱自由的右边。

我心,
大小、形状,
恰似紧握的拳头,握紧生命的秘密,
一舒一缩,
不敢松开,更不敢稍作停顿。

我心,
一生居于黑暗,
却不黑,
被肌肉和骨骼小心围护,
像神秘的看客,
躲在帷幕之后,窥探
人世的舞台。

我心,像囚徒,
时而尖叫,时而暴怒,
渴望冲破
肋骨的窗栅,肉体的围墙,
难以安抚。

我心,大约三百克,
拳头般大小,
有灼热的温度,
一分钟跳动七十次,
一次送出八十毫升新鲜血液,
一天就是八吨,
八吨啊——
我用它们都干了些什么?

坏蛋的心,
和我们的有什么不同?
他们何以能把他人的心
掏出来
玩弄于股掌?

我心
与之相处了四十年,
我对它的了解
仍近乎于零。

它——这颗不停蠕动的蛹。
能否在我的肉体
衰败时
破壳而出,
完成一次飞翔的蜕变?


我曾在一本书中,看到
世界上最美的日出,
而在另一册书里,嗅到了
鲜花怒放时芬芳的气息。我也曾
在懵懂无知的岁月,从一本书里
知道了世间最浪漫的爱情。

我曾沿着一本本书,走了很远,很远,
在文字的丛林中迷路,
也曾在文字卷起的巨浪中,被呛了
一肚子咸涩的苦水。

在寒夜,我从书里读到火,
而炎热的夏日,我在书里找到了
最沁人心脾的荫凉。

有时,一天天我把自己关进一本书里,
闭合的纸页,将我与世界隔绝,
我在其中安眠,冥想,
做着不为人知的梦。

多年后,当我厌倦了人世,我希望
让一本书接纳我的骨灰。
我希望最后的归宿——那只小小的木匣,
也有书的形状。


生活小区

清晨,叫醒我的,是对面窗口笼中
那一对白色的斑鸠;
黄昏时,从临街的那间小门诊里,
常常会飘出煎熬中草药的苦香。

隔壁有个孩子,每逢周末
都会练习钢琴,开始磕磕绊绊,
现在已能流畅地弹奏《长江之歌》。
小区里孩子那么多,
我至今不知道,她是哪一个。

从外面归来,在一家的窗子下,
我总会停留片刻,有只小猫
喜欢蹲坐在那里,
瞪着忧郁的眼睛朝外张望,我每次
都要和它打个招呼。

看到单元门口堆满了杂物,听到
锤子和电锯阵阵响起,我知道,
又走了一家旧户,搬来了新的邻居。
今天,这家门口停了长排迎亲的喜车,
明天,那家门前摆满了
花圈挽帐,响起哀乐。
来来去去,我都没认清他们是谁。

时常啊,我会被楼下
小女孩儿的哭啼吵醒,还听到她的妈妈
有时是劝慰,有时是呵斥。
偶尔楼上传来那对仇人般夫妻的吵骂,
和乒乒乓乓的摔打,
间或夜半时分也能听到床榻吱嘎,女子呻吟……

而我和妻子,每日书堆间吃饭,睡眠,
在自己狭小的王国里,劳动,做梦,
生活平淡,清静而自足。
黄昏时,我们到楼下散步,说话,
汽车已经填满了楼间的缝隙,
我们不得不侧身走过。


上帝的奶羊

这是位母亲!她被行刑者再一次
带到了广场上。
人群在此处汇集,眼神中满含饥渴。

她的乳房被暴露出来,众目睽睽之下,
饱满的双乳,被那老家伙的手
反复揉搓,挤压……

直到洁白的乳汁喷射出来,直到
注满一只只白色的小桶,
空气中荡漾着新鲜的母亲的清香。

她不年轻了,必定有自己的孩子,
并且不止一个。但是,在黄昏,
她再次被押解到了广场之上。

人们早已等在了这里,这也是些母亲,
她们拿着杯子,瓶子,水壶,
排队从另一位母亲身上取走奶水。

那老家伙微笑着招揽生意,都是老主顾,
他用接过钱的手,又去挤压乳头,
他们都爱这新鲜的,泛起泡沫的乳汁。

光线暗淡下来,而她身体中挤出的奶,
还是那样白。她仿佛一座长着四足的奶罐,
鲜奶可以源源不断地流出。

这是位母亲,她站在狭小的三轮车上,
站在人群中间,嘴巴蠕动,不是说话,
是在反刍,茫然的视线不知投向哪里……


良晨

我走累了,坐于丛林之畔歇息,
没有什么事,值得我
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清晨
忧虑和奔忙。

黎明的爽风携来花草的清香,
楸树结出如丝的豆荚,松树加深着
浓密的绿意。
鸢尾花停止了歌唱,那又怎么样?

一大清早,我就遇见了
成群的月季、蜀葵、波斯菊和鼠尾草,
它们灿然的笑脸,让我忘记了
自己是一个:人。

(我天生喜欢掉队,
总会忘记赶路,而轻易沉迷于
路边繁花的颜色与芬芳。)
 
一早上,我就被这么多
喜鹊、戴胜、斑鸠、灰雀的鸣叫声
包围,甚至它们
在枝叶间的争吵都悦耳动听。

如今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太阳已经照临
生命的右肩,你只需尽享
人世这短暂的自由。
光影在身边流转,时间放慢了速度,
仿佛有大把的时光容你虚掷。

走吧,时候不早了!
且慢,一只小小的细腰蜂
忽然落上了右手的无名指,我担心一起身,
眼前的良辰美景,
便会纷然破碎……


突至的暴雨洗净了石头……

突至的暴雨洗净了石头。然后把一条彩虹
丢在了河谷的上空,
天蓝得仿佛一只惊飞的小鸟,
就会把它撞碎。

这个人不知为什么,忽然远离了人群,
试探着走下河滩,要穿越
高高低低的卵石,他的身体并不比石头
大多少,当然更谈不上硬度。

但是,他好像执意已决。河对岸是丛林,
一层层漫上山去,飞鸟消失在那里,
白云飘过向山后,究竟是什么
诱惑着他,让他和一滩的大石头较量?

汛期还没到来,河水还悬停在上游。
现在河套里流动的只有风。
但是,随着这个人脚步的移动,跳跃,
空气紧张了起来,卵石也绷得更为坚硬。

这个人,这个远离了众人的人,
瞬间变得那样单薄,渺小。他
像是在卵石间冲浪,
时而被石头颠起,时而又被石头淹没。

为什么他要和那么多那么大的石头
较劲儿?没人能把他叫回来。
同行者望着他的背影被卵石盖住,摇摇头,叹息一声,
沿着盘山公路继续向上前行……


山中

我走累了。坐到一块粗糙的石头上。
群山拥围过来,山谷的缝隙
泻下一缕阳光,照亮了
一只灰喜鹊扇动的翅膀。

松风轻拂,鸟鸣悦耳。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
清凉从我的臀部传遍全身,
躁动的灵魂,温驯地蜷缩进肉体。

我一个人,低于一丛灌木,
小于一块石头,
在群山茂林之间,我放下了做人的荣耀,
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

如果再有一阵裹挟了花香的微风吹来,
我就会慢慢融化,如果再有一声
浸润了露水的鸟鸣响起,
我就会倏然破碎……


远乡

白的雪,落在黑的雪上。
新的尘埃,覆盖老的尘埃。
暮晚的钟声响起。

万物的骨骼显露出来。
一只喜鹊的叫声里,有寒冬的
全部清寂。

城市向着天际陷落,
飞雪掩盖了过往的足迹,
大地空旷的白,衔接天空的灰。

一座座村庄,像孤零零的岛屿
浮出海平面。一条条分叉交错的
小路,把它们连在一起。

道路仿佛永无尽头,故乡总在
远方之远。一个归来的旅人
突然驻足,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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