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木朵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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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朵的诗

(24 首)

乡村理发师之死

1、

每月他都在巡游,把技艺
带到十余个村镇。如果要问
其中缘由,这与每年的黄历有关:
它包含了十二个月,就像十二株

老樟树;它亮出了人世的底牌,
这是一种被默守的规则。它吐露
凶兆,也舔食幸运。在无数个村镇
被傍晚的雷雨所打动时,它从不

迟疑于走到第二天。他严格遵守
历法,犹如这古老的技艺是他的
巫师父亲。祖传的技艺应逐渐
构成他的养生之道。从学徒走向

孤胆英雄般的老师傅,没有人
知其进程,也无人对其学问
进行渊源上的考究。他的香木匣
摆放着各色小刀,几块小镜子

既可以镇邪,又可以照妖。
他的黑剪时有雷光一晃,
那古老的传统不断被释放,
又悄然抛掷于一地落发中。

2、

我遵守雷打不动的传统,
它既是祖训,又像一份放在
锦盒里的遗嘱。我服从于一本
挂历的安排,这是我家的发迹史。

不孝的是,我三子二女均不继承
这剃刀生涯。在散布于山野的
甲村乙村,我施展着高超的技艺,
并充分享受漫行山野的乐趣。

不妙的是,汽车通向了山村的腹地,
他们得以接触到新世界——老手艺,
老风尚只属于年迈的老者和幼稚得
不能做主的婴儿。他们可以走出来,

他们爱上了甜蜜的按摩女郎。我照旧
徒步,在各种小村踏入自己的足迹。
看不见的手正在掠夺他们的灵魂,
汽车不断运来古怪的食品和毛料——

像一抽屉满满的古怪逻辑,又运去
竹木,运走两代青年的灵魂。
在寅村的马路上有一片开阔的
垃圾填埋场,我每次从丁村出来

至此便是黄昏。这时候,常有长蛇
畅游,像原始部落的觅食分队。
我将在寅村夜宿,在他们的厅堂
摆上我的刀具——一些锋利的道具,

剪掉一个月来的黑幕,给他们一块
整齐的草坪。我会成为小道消息的
散播者与轶闻野史的拾遗者。
在死寂的十五瓦灯泡照明下的寅村,

次次布满了不安和造孽。入夜,
嗜听者爬满窗台,像丝瓜藤打开
自己的耳朵。一根根黑针坠落,
一只只过河的小鬼驻足旁听。

3、

再养一条狗,可以有一个伴儿:
陪你走遍乡野,与你心心相印。
“知己”——这个古怪的词儿,
虽多年来有些刺耳,但它会把它

咀嚼出来,让你眉开眼笑。
既不能太严肃,像运动中的左派,
又不必过于机智,成为俗世里的
什么亮点。你修剪了无数的头脑,

却不能平息两颗头脑之间的怨恨。
它会让你解闷,虽不一定能与
三年前的“纵横”相比,但它们是
同类,兴许有着共同的忠实。

我们不妨做点最坏的打算:为了防止
强盗、洪涝和毒蛇,它要像风筝一样
制造出来。它仅仅是一个伴儿也足够,
既是倾慕你手艺的好徒弟,又是

有所告慰的老祖父。它是多面手,
如果你精心照料——像宠爱“纵横”一样。
你的剃刀已退出都市,现在正扫兴地
从混血儿般的乡镇撤走。昨天,

甲乙两村的边界上新开了一家
“甜妹美发广场”呢!
不是我莽撞,小狗仅仅是个伴儿,
它怎么能从车轮下逃生,

又怎么能不去防疫站打针?剃刀
也如此,电动刀、飞鹰刀片都在
抢夺头脑和下颌。像一场好玩的
小规模的战斗,没有硝烟,却夺人家业。

我是你父亲的老主顾,月底
都准时预备你们的到来。从你的
身上,我能瞅见令尊的身姿和优雅。
一旦你不再下乡,我们就少了一个伴儿。

4、

他被拘禁在派出所,空气中的
母鸟也感觉不安。一个小学生
倒入血泊中,凶手据称与一把剃刀
有关。寅村的男丁们翘首真相。

三天之后,回忆抓到了元凶:
遇害者的同学为了争得
一副遗落在草地上的扑克牌
而窃取了他的剃刀。这锋利的

铁器似乎前世是一个嗜血鬼。
他交了三百元罚款,才得以返回
原先的生活。寅村的老少爷们也为之
叫冤,他站立于古老的厅堂,

繁华的小镇消失,而这儿的四壁与天井
像戏里命苦的人在唱歌。
他死于第二天清晨,放鸭人
发现他扒在斜坡上,像一只追赶飞蛾的

壁虎;他的工具箱侧卧于细软的青草中。
他死于蛇毒,或死于一次精心的
报复。丁村的人回忆他生前数小时的
举止,寅村则讨论着一把神秘的剃刀。

他的家人晚于警察赶到,像晚霞
迟于朝霞开放。法医正在提取样本。
他也许是数十人的债主,
但此刻人亡债销了;

他也许赊欠了供销社不少烟酒,
这得由家人负责偿还。法医判断他
确实死于蛇毒,在垃圾填埋场一带
处处是毒蛇的巢穴。

5、

下午,蝉与麻雀的地盘上,
你再也不会露面。新铺的泥沙
正在涉足一件风闻,难道上午
觅食的长蛇早已设下了埋伏?

你再也不能赞叹我的刀技,
作为老篾匠,我分享着握柄的感觉,
从这满地的青竹片中,还能听见
你弯腰的声音。我们深知

同一块磨刀石有两颗心脏。
现在,另一颗已散逸于围墙边
犹疑不定的杨树丛中,它真的
变成了四厘米长的夏蝉?

你消失前的这条泥沙路
常在半夜闹鬼——恐惧使寅村
像一个戏班。他们将风闻拆解为
无数的刨花般的小磁针。

三天后,有你没你全都一个样,
人们将顶着赶集用的朝霞出发
把脑袋献给腰肢细小的少女。
他们偶有叹息,却轻微如花圈上的墨迹。

三年后,水泥路出现,城里镇上
已无分别,谁还记得蹒跚的中毒者?
年青人正喝着易拉罐,抓住两条带鱼
在新修的加油站闲谈,其中有人偶尔

说到这油枪里流动的是毒汁。
你不能上报纸,所以无法不朽,
无法活在人民心中。下午燥热不再插足
阴阳之间,我可以凭记性再想想你。

6、

我刚与房东闲聊,既谈到曹操,
又谈了穿心莲。这位不显达的
乡间医生(人们更乐于叫他“赤脚
大仙”)白天是黝黑的农夫,

晚上是社会贤达:既精通草药算术,
又练就一手好字。他家厅前夜夜
两桌麻将,他的儿媳均是局中好手。
他刚才织成了一个簸箕,当时

月光从天井浮起,与空气一块炫耀
自己的轻功,黑瓦、青苔并不心乱,
紧紧守住自己的边疆。我在镇上自称
“隐逸”,却不如他这么轻松。

他的手艺像是祖先们的一次集合,
之后,将消失殆尽,由此乡村丧失了
自足。我被寅村湮没,青年人谈论
镇上的趣事,谈论外省的风骚——

却无人顾及赤脚大仙的本事,
多么时髦的牌桌,初秋的镰刀
正在晒谷场上徘徊。我睡在二楼,
那吱吱响的木楼在老樟树的低鸣中

化作七八只小鼠。我梦着自己是一条
蟒蛇,从官袍上复活,统治着这冷僻的
乡下。我能听见大仙碾子滚动的
动静,他的秘方只在此时孕育出

冷辉。无人惊扰,他读完赤壁之战,
满足地睡下。衣食无忧呀,既不
反腐败,也不示威游行。
他从政策中找一把耙子,

将荒山变成良田。曹孟德独行
在塘坝上,我的确看见他浑身湿润,
像从冰冷的倒戈中逃出来。他是
政治家,文韬武略,十八般武艺,

而我只有养家糊口的小木匣。
我梦见蟒蛇在与山峰比试逶迤,
一条山洪咬开它的咽喉,现在,
它正不停地喘息。第二天僵硬如椽。


夫子自道

有的人是为他所处的时代而写,
有的人为所有时代而写;
我有时也写给自己的时代,
有时,我体会到自身超出了这个时代,
或属于一个较早时期,或与未来读者交谈。

有的读者理解我的这个方面,
但那个方面无缘一见。
有的读者以为我输给了自己的时代,
却不知我赢取了所有的时代。

有的读者从不认可我属于所有时代,
但有的读者迟早会接受这一事实:
我确实有过存活于我的有生之年以前的
一个个时代的机会。
这是一个生活的悖论,但不会是
语言的、也不应是情感的悖论。


朗读者

我在上一次朗诵会上见过她。
她把《伊利亚特》的一个片段
——众神之子的关系因她口齿清晰
而明朗——处理得十分到位,
既有感情,又恢复了史诗的高贵。
甚至停下来注视我们,解释
阿基琉斯的母亲凭什么说动宙斯。

她的朗读、嗓音是朗诵会惟一的亮点。

她客气地问过我是否认识一个人。
她是那位诗人的仰慕者。
但我知道,她并不是征求我的看法,
她不关心我怎么看这个人。

我有些嫉妒那个人;他刚好是我要好的朋友。
我无法证明我有我的朋友一样出色。
但我想,如果多见几次,她就可能会成为
懂我的朗读者。我有机会令她崇拜。

后来,我听朗诵会的一位司仪讲,
她已嫁给她的上级——武装部一位首长,
夫唱妇随,去了宁波。
她不可能再给我们读荷马史诗了。
我们的朗诵会一时黯淡无光。


暮霭

傍晚,与母亲在湿地公园散步。
这是多么宝贵的时光!
紧迫而从容,互诉衷肠。
我看见精魄在附近跳动!跳动!
湿地没有他的母亲,但可以因我
而拥有每天一小时的母爱;
湿地没有她的儿子,但可以因我
而设想她有一个怎样品格的儿子。


新生的条件

灼灼其华,树上光线不断撤离,
越来越淡,才分得清彼此;
过去某日的悔恨随去日良多而渐渐
淡忘,不再宛若昨日。


树中之树

在午间广播中,树中之树
再次发现它的发现者,
醉人的、已从上午疲惫工作中
恢复元气的精魄
从音乐中返回他的无名状态,
停在音乐中——无名的旋律——
犹如树中之树被大雨覆盖,
从不凸显自己的受难意识,
不从自己筋骨的困乏中获取教益。


现在——已不必感知的、他人的时间——,
他已摆脱了他的舞步对他本人的追随,
已摆脱他作为一个舞者的历史,
已丧失雨中跑向的目标。

终止于不再理解,
而非不可理解。
夜雨碾压的
已不再是
他的梦
中梦。


俊友

他新交了一个女朋友。
她穿着牛仔短裤、腿袜,以及
豹纹低胸毛衣,卷发如浪,
一只休闲提包与一款苹果手机
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是一个标准的美人:青春、狂野、享乐至上。
他几乎能满足她一切消费欲望。
他已经花了半年的积蓄在她身上。

但受他款待的宾客已知道
待会儿他会借故去赴另一个商业谈判。
这个漂亮的天使留下来续酒,
她丝毫没察觉到情人行径上的变化。

她无私的奉献——多少次鱼水之欢——并不能
把自身变成富饶的鱼米之乡。
一点也不曾留意秘密的交易——性贿赂——
一位秃顶法官即将得到她。

等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
并不反抗,不再为爱人赴汤蹈火,
而是带着一种强烈的报复心理、一种主宰
自己灵魂的愿望
从这个觊觎她多日的法官身上重新体验
狂热的、丧失了理智的爱欲。


山竹的见证

沙龙还没有正式开始,
来宾互相招呼,交流眼色;
我是房东大学时最要好的朋友,
千里迢迢,为了帮衬与捧场,

现在,在朋友家阳台与厨房间,
我非常放松地走动着、攀谈着。
其他人坐在客厅,色彩缤纷,
犹如中世纪的两幅油画,

阳台上有一小袋山竹吸引我。
它们在阳光中松开系扣。
我开始品尝它们。味道真棒!
使我想起了我们那年冬天

一起分享煎饼时的惺惺相惜。
友谊万岁!文学万岁!
所有人渐渐意识到沙龙仍在
延迟,一个至关重要的客人

被大家耐心等候着、期待着。
我继续照亮自己的胃口,
几乎快要吃到最后一颗,
人群沸腾起来,我的好友

终于亮出文艺沙龙的王牌:
一位面熟的、资深的艺术家
瞬间占据了沙龙的中心。
我的好友快步奔向我,

我欠身、微笑,等候他的召唤。
但我看到他突然神色凝重,
又转身折回,让我如无线之针。
沙龙继续各种宜人的、有趣的

话题,我也有过精彩的发言。
回程途中,看到好友在朋友圈
晒图,其中一张照片解释了
王牌艺术家为何酷爱山竹。

我的僭越改变了山竹的意蕴,
两小时前也已改变我的作用。
而邻座美丽女孩打开方盒,
即将独享的正餐恰好也是山竹!


孔丘的投注

水波从桥孔穿过去,
巨大、沉实、无声;
此情此景,就是我们人的命运:
不是我们的倒影,而是我们的眼波、
我们的肉身和灵魂,一滴一滴流尽。

我们日夜穿过桥身,
但从不觉察桥正在穿越我们人、我们的日夜。


你不了解那个菊王

菊展中赫然入目的
王者已经选出,
它正以最令人放心的仪态
高居在人群中心。

此外的盆栽黯然失魂,
尽管它们归属同一个
虔诚的栽培人,而他接受
统一价格。人们继续加分

给花中之王,信教的阿姨
更能迅速找到闪光点,
它的名分当仁不让。
菊展最后一天涌现的人们

迫切与之合影,她们不质疑
美的裁定,也没有余暇
从非中心推举一个媲美的
储君,即使持异议者

有所动摇,指指点点,
也因不可逆转的局面,
已难撼动王者的威权。
美而崇高,真令人嫉妒。

美的转化不息,
它已经一步步办到。
拥戴它的美妇为女儿拍照,
画面闯入无序的人头

令她愤怒,那人急不可待,
渴望尽快沾光。
菊王见惯访客的悠然,
朱颜凋零之前,为了确保

殊荣犹在、美德永恒,
策展人前夜暗中替换。
顶替的菊王混迹人海,
它当然看得见落寞之王

此刻的位置,在那摆放成
“菊展”二字的上千花盆
里面,无私地转换为
展字之尸的一个编码。


一位男士正在撕贴他的启事。
他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而求助于人,
寻找合力——这正是社会分工造成的
个人能力的退化。
他贴的是一则寻母启事,
左腋下还夹着一撂传单。

失忆的母亲走失了,
从细密的网眼中丢失
本不可能,但已成事实。
老人的照片印在右上角,
不像患病的、已“毫无价值的”样子。

健康、喜悦、有尊严都写在脸上。
但那可能是一张尚未坠入晚年危机的脸孔。
此刻,这张脸消失了。
墙上的赏金富有象征意义。
严实地与墙合为一体,脸的儿子
打量着墙,却不知他前脚刚走,
又一则办证启事混淆了这请求。


卢梭的女儿

这个年轻挺拔的女孩
正在进行动人的演讲,
排练过的演讲令人眼前一亮,
但不能征服我们:因为我们内定了一位领导的女儿,
她甚至都没有参加今天的竞赛单元。

演讲以卢梭的一句箴言收场,
力量浑圆,刚柔并济。
但不能改变定局,即使她是滚烫的岩浆,
即使她是卢梭的女儿,
即使我象征性地投给她一票。

她在收拾桌上的讲稿、幻灯片,
动作熟练、优美,并对我们九位评委
报以衷心的敬仰。她留给我们好印象:
美丽、富有激情、敢于涉足观念的禁区
——但这些因素也容易成为落选的理由。

刚毅的评委会主任事后谈起
他的忧虑——这个年轻女孩
条件太好,很可能只是以此为跳板——
并不会安心于基层的辛勤耕耘,
更不可能献身于平凡的事业。

我们都认可这一点。
为之惋惜。然后又唤入
下一张年轻俊美的脸。
但已经没有机会越过这个女孩设立的界标。
此后,我们都能熟练地打出一个低分。


箱子的轶事

他把一只空箱放在婚礼上,
并非显眼的、送与新人的礼物,

只是顺手带到了这个热闹场合,
他所熟悉的亲人几乎都聚集于此。

但这只空箱与其他角色无关。
它曾经装过他热爱的事物。

那些事物的光辉依然洋溢其中,
本来,经过这个婚礼、一顿吃喝寒暄

之后,他继续带着它回到个人世界。
准确说,那只空箱将牵引他走入圣地。

然而,他竟然喝多、漫谈、忘我,
任空箱遗失于婚礼之余的时空:

一个被精心清扫之前的空间
已消亡于空箱默等主人的绝望中。

谁会记得他把一只空箱放进人群?
但空箱转瞬即逝,落入他人之手。

那不可替代的忠诚,令他懊丧!
他回不到与空箱并存的时间序列,

已不可能再找到同等的空无,
灰色无釉的回忆,令他的精魂空转。


猕猴桃

打开那肉酱,要拿捏好机会;
随时要口齿伶俐,
要小心你面对的是谁。
这一小袋亡灵经人抚摩、亲吻,
得到了重生,好像一首沉寂的诗

后来得到读者的青睐。
如果不去碰击它们,
它们也会自生自灭,
这一教训足以证明没有咀嚼
诗会徒劳得像宴会之后的虚无。

那么,连续品尝之后,
你是否会因此变得敏捷,
能飞快地识别两棵树的距离?
现在,你擦干手指、嘴沿,
将破碎的心肺扔掉,

除了胃肠的蠕动,一切都未改变。
后来,又坐在同样的位置上,
已把撕心裂肺的经历遗忘,
不因它们是蓄意的诗
而感到这一天有什么特别。

至于诗怎么看自己的归宿,
它是从死神那儿来,
曾带来生机和忠实,
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它仍然要回到死寂中去。

如果你好奇地问来人间一趟
究竟有何意义,它不见得
会这样及时答复:永恒的奥秘
就是不希冀长生。它与人的关系
类似人与猕猴的手足之情。


他有一件长袍

他发现了种种新的乐趣,
抵消诗十几年来深入人心的诱惑。
他数数日子——已经快一周,不伺候诗神,
他的精力在其他地方消耗。
有意麻痹自己,对事物的变化不置一辞,
观察着脱掉诗学长袍后
还能找到怎样的服饰。
然而,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上,
几个妙龄女孩为元旦朗诵准备的一首诗
再次撞击了他的心灵;
这首被排练的诗太古老、缺乏语言之美,
可是这群少女不能分辨优劣,
也没有人为她们纯洁的褶裙搭配得体的诗,
他骨子里那股热忱又被激发出来:
哦,这是我的责任——他当时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样,
紧接着他要回到熟悉的地方摧毁阻挡诗神的各种人为屏障。


儿童的启发

他的小光头,夺目的形象,
闭上眼,总是最先想起它,
想起教育应从这里播撒曙光。
毛发还未繁茂,规律难觅。

何曾损害市容,反而自豪于
带他进入人海。
在人造喷泉上,不同颜色的
地砖铺成近似的轨道,

他选择深栗色的一个圆,
不知疲倦,往返奔跑。
他的快乐简单明了,
似乎跟这个圆有关。

他如何识别这条跑道,
因语言不通而不能介绍。
既可以追溯颜色的声明,
也可以涉足鞋子的性能。

规律难觅的还有,
他在卧室抓起一张牌,
随手又抓起另一张,
不管其余玩具的炫目。

那时,想像他在进行
对仗练习,想像律诗
是最自然的语言表演。
每一步都在启发大人。


古谚新解

在智者面前,不以大声引其瞩目,
而是彻底地静寂——回到自己的园地,
选择一个新起点耕耘:
在滴落汗珠之地,
总见智者正眼相待之时。


为什么

……那是因为巨人离我们太近,亲同手足,
屡屡谦让,反而觉察不了森严雪线之凛冽


漂亮的导师

那些漂亮的、整洁的高楼大厦,宁静的、碧蓝的海湾
是未知世界的一部分,为他人的生活所设;
它们只在银幕上出现,不可持久,
但它们扮演着激励一个从未涉足这片领域的人的导师:
不是激励这个人去做一个白日梦,
并以余生来付诸实践,而是正面教育他、启示他
如何在僻静的家乡做一位知根知底的诗人,
并把他所热衷的事情做得漂亮、整洁、尽善尽美。


火焰

绝望的人看到了火焰
火焰是他的躯体
火身里走动的柴片
那是大火的骨骼
火焰熄灭了
躯体就不复存在

繁重的躯体化为灰烬
绝望的人才获得永生

穿越森林的人呀
回头看见另一些火光
火光下的人群
挤靠在一起
黎明来到的时刻
他们将踩在灰烬上
体验行走的快乐
那时血液沸腾
大地是他们新的躯壳


老人的黑脸

垃圾中的蚂蚁
唱完歌
然后歇息在碎布上
那是舒服的大床呀

驼背的老人
在废纸中寻觅
黑亮的脸庞上
站立着细小的幸福
他也累乏了
坐在蚂蚁的旁边
一大一小
各有各的欢乐

城市的变化很快
只是硬币越来越自卑
你看那穿花裙的姑娘
沿着荫凉离去
鼻子上的脂粉
一片片掉落

老人窝坐在墙下
看到天上的积云
它们多象一群儿女
天上的儿女
多么纯洁,讨人欢喜
地上却只有蚂蚁
站在我的脚趾上眺望
看到我黑色的样子
泪水落个不停


暗器

我细听朽木中的声调
传来惊心的叫声
挨着幽暗的神色
一个夜里快如百年

水波上的人声鼎沸
他们究竟要去哪里
戴着绣花的头巾
嘴角一抹红印

古旧的城镇呀
象散落的铜钱
抬眼看看
过桥的人傍着晚霞归

要越过城镇的土地呀
你会看到
妩媚的女人
走在干净的草地上
草地上农村的景象
一变成凤凰
你要不要朝着妩媚去
夜风吹动她的声音
声音里藏着温情的皮肤

赶夜路的队伍
没有星光的指引
站在山坡上
看到了城市的灯火
那灯火中的面貌呀
我愿花费剩余的金币

房屋里包裹的心灵
被谁嗅出了气味
灵魂穿着黑鞋
转眼在水边
南方的水声里
孕育多少希冀
疲乏的眼睛落满水面
好心人一个个修剪

夜色里明亮的物体
都是一个躯壳
白色的躯壳里
不知你将盛放什么

水滴声传来
整个南方只有一人
你不要只把目光搁在地上
天接壤的地方
掀起一阵阵波浪

南方总是多情
混浊的河水也柔顺
象细腻的肌肤
爱着粗糙
粗糙的大米里
一对魂魄打滚
夜的边际
象光芒一样熄灭
谁会在水流中
有着液体的鲜血

你看不到万物的跳跃
一条街为所有人敞开
你只是一个小卒
贴着斑马线行走
生命变作一个运气
小心路上的车辆
黑发也会一夜掉尽

夜里飘浮着坚硬的暗器
空气也满是棱角
先是击打着外壳
然后在血液中筑起大坝
血管里的瀑布和激流
汹涌在心脏的四围


五月的悲伤

那个腰佩香草的人
早上在沅水
傍晚却在昆仑
水底的鱼虾看见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饮木兰之坠露
山脚下吉祥的卜卦呀
你看那人在吃初开的菊花

南方所有的香草
比如江离、秋兰和申椒
还有去皮不死的木兰
拔心不死的宿莽
它们听到时光遮掩的人
在芬芳中双目流涕
即便他满身香气
却只能在河畔徘徊

他此刻正在咸池饮马
把缰绳系在扶桑之地
他侧耳倾听
美女在天堂的嬉戏
望舒和飞廉不敢做声
天门的雷神和雨师等待吩咐
都快要登上云霓了
他为何还留恋南方

从秦国带来珠宝的张仪
找到了沾着蜂蜜的舌头
上官大夫遇见了靳尚
令尹子兰傍晚去了司马子椒的府上
四个受贿的官员
最后在后宫找到郑袖
把头顶的天凿了一个窟窿
你看你看,玉器失去了颜色
兰花含羞落败

高冠长佩的人呀
让灵氛和巫咸再为你占卜
去国,还是听从彭咸的劝告
哎,你看荆湘的百姓
他们永不知情
生活多么艰难
最快的马也不愿离乡
凤凰不善媒妁之言
我空有芙蓉的衣裳
和腰间的玉佩

纵然滋兰九畹
树蕙百亩
他施肥的心思却没有
南方的倾盆大雨呀
洞庭起波澜
他祖居的家园
门庭荒芜
天上的云霞纳闷呀
路上的国民跟着嘲笑

只有五月的河水
象血液一样流淌
天堂倒映在她的怀里
昆仑停泊在一条船上
那个熟睡的彭咸呀
你可知今天的露水重
河水漫出堤岸
夹裹我的赤足

趁河神未醒
趁百姓忙于耕耘
趁芳草转身
趁楚国未亡

他一步就到了昆仑
昆仑的众神问他
他缓缓地说
南方的粽叶下
永远有糯米细白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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