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辛酉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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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酉简介

(阅读:1086 次)

辛酉,1981年生,湖北通山人。1995年开始写诗,间或写小说,在《星星》、《诗刊》、《绿风》、《西湖》、《岁月》、《文学港》、《诗选刊》、《诗歌月刊》、《长江文艺》、《蓝星诗学》(台湾)等30多家知名文学刊物发表诗歌150余首,部分作品入选《2004—2005中国新诗年鉴》、《2007中国年度诗歌》、《2007中国最佳诗歌》、《2007年中国诗歌精选》等10多种权威诗歌选本,并被《中国当代文学50年》(修订版)等专著引用为评论文本。1998年自印诗集《雨季》,主要作品有十年诗选《口供》。著有长篇小说《叙事》,随笔集《花言樵语》等,2011年3月去世。

辛酉的诗

(21 首)

遗忘之诗

就像四十年后我用死亡遗忘此生
现在,我用一场婚姻
遗忘爱情。用一个女人遗忘你

遗忘你,这多么不容易
将一段朴素的爱情
从时光的黑板上擦掉,这多么不容易

但是,我必须遗忘。漕溪北路
那天晚上昏黄而破碎的路灯
以及我熟悉的你电话里的撒娇和哭泣

我必须遗忘。我必须遗忘你
美丽的笑容和鼻息,遗忘仅有的一次牵手
和黑夜里的一段小小的白

遗忘你,遗忘一个名叫镇平路的地铁站
遗忘宜山北路的那家小肥羊火锅店
遗忘与你相关的所有地址

和一张惹事生非的小照片。遗忘你
遗忘你脸上蝴蝶般的小雀斑
遗忘你脖子上比米老鼠还生动的细绒毛

在这个秋天,我用一场雨遗忘去年的春天
用持久的黑夜遗忘一个短暂的早晨
用俗世的生活,遗忘一场内心的隐痛


我弥留之际

还能想起那个月光明媚的夜晚吗?
爱人。当我弥留之际
你坐在床边
握着我的手,还能想起
那个夜晚的月光、露水、桃花
和私语吗?还能想起
最初的誓言、草地上的吻
和一群影影绰绰的鸟
飞过我们头顶时
发出的几句喜悦的尖叫吗
爱人啊,你可知道
我带着我们这些年来
那些秘密的细节,悄然长眠
是多么地幸福啊
就算我烂了
烂成了泥土
我也是无比幸福的呀


假如

有一天,我病倒了,躺在床上
再也爬不起来
我的生命
事实上,已经结束
病床和药水
这时候
对我而言,还有何意义?
亲爱的的孩子啊
如果我
真的到了这一天
你就在郊外,随便找块地
将我埋了吧
不要仪式
不要墓碑
将我草草地埋了吧


对弟弟的一次描述

在计生办的登计表里
弟弟属于计划外
也就是超生
 
这件事可以总结为
某个晚上的意外和疏忽
或者叫措施不当
也可能根本就没措施
 
总之,怀上了
母亲就不愿引掉
心头一块肉呀
黑夜里,摸索到外婆家
躲了半年
便有了弟弟
 
接踵而来的
是一张张的罚单
每年九百块
按规定
得罚上十二年
 
在我读书的那阵子
最困难的时候
乡干部们
拉走了三头猪
两只羊
一台缝纫机
还有十几坛
父亲酿的上等好酒!
 
接下来的几行诗
我想简单交待一下
弟弟的抑郁症
多来来,一听到乡干部
弟弟就虚脱,冒冷汗
这使我想起了
小时候,一说到乡干部
就能止住他的哭声
比老虎比阎罗还管用

有一次,乡干部进村了
弟弟被吓得一个人
躲到后山的破窑洞里
夜色中,我们到处找他
他听到了我们的
喊声,却不敢回答……
 
那一年,他三岁。


交换

从一束玫瑰花和一盒巧克力开始
我们交换拥抱,交换嘴唇
交换舌头、唾液和亲吻
交换砰砰乱响的心跳
交换爱情的苹果。水到渠成地
交换口杯,交换碗、筷
交换夜晚,交换床、枕头
被子和体温,交换缠绵的
抚摸和翻天覆地的爱
交换幽深而隐秘的河流
交换力与反作用力
交换撕咬、呻吟和快感
在交换中,我们结婚,交换戒指
交换父母、兄弟、姐妹
交换亲戚、朋友,交换女儿
交换漫长的一生和未来
交换春夏秋冬,交换东南西北
交换欢乐,也交换悲伤
交换美好的,也交换不好的
一次次地交换争吵、冷战、摔碟子
和他妈的,又一次次地交换
愧疚、道歉、谅解和亲爱的
交换正直,交换善良,交换脾气
也交换脚气,交换流感与咳嗽
交换无药可救的咽喉炎
时间越长久,我们交换越多
如果有一天,一个人走在了前头
另一个人,用无尽的思念
和孤寂的余生,交换一座沉默的墓碑。


暮晚之歌

落日流尽了更年期前的最后一滴经血。
天空因为装满了棉花
显得如此厚实。在远方
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
排成个一字,一会儿
排成个人字)乌鸦尖叫着
像将军射出去的利箭
遁入丛林。蟋蟀停止了歌唱。
蝙蝠暴露了行踪。大路上
到处都是需要回家的人,除了我。
在暮晚,我无法绕过
十年前那件出人意外的遭遇
一个长衫飘飘的老者
拄着拐杖,视察他的庄园
突然被一阵风绊倒
在我跑近之前,他爬起来
脚步匆匆,顷刻消失在暮色中。
 
一列南下的火车喘息着,它的背上
驮满了北方的霜粒。
紧接着,大地收拢了蚌壳。


我听到有人叫我

在一条通往乡村的无人公路上
我听到有人叫我
很突然。暮色轻轻垂落
 
一路上,我哼着小歌
偶然来了兴致
踢飞一块小石头,没入草丛。突然
 
我听到有人叫我。不是喊
也不是骂,而是叫
我。叫着我的,乳名。就像
 
很多年前的祖母,或者外婆
低哑的唤声。如今
她们早已永远地,永远地去了
 
很奇怪,我始终没能辨别出这叫声
来自何方?前还是后,左
还是右?旷野里,空无一人。


我看到秋天飘落

我看到秋天飘落。我看到
窗外瑟瑟发抖的秋天
从古老的梧桐树上
一叶一叶地飘落
像罹患帕金森症的老者
缓缓地,飘落下来

我看到秋天飘落。它
多么像我诗歌中的一截!
多么像我诗歌中
火焰一样的一堆词语
在飞翔,在下垂的
途中,被秋风轻轻吹动
 
我看到秋天飘落。它
飘落的姿势,轻舞飞扬
在风中打着螺旋
又悄无声息地
落在地上,铺满了
向远处无限延伸的小路
 
我看到秋天飘落。破败的
秋天,总能让我想起
一片一片的羊皮纸
就是历史博物馆展出的
那种,我知道
那是记录时间用的
 
我看到秋天飘落。事实上
我每天都看到了
秋天的飘落。可是
这个下午,我还看到了
几绺新霜
爬上了母亲的枝头


温岭就是悲伤的代名词

对我来说,温岭就是悲伤的代名词
就是悲伤的另一种称呼
或表达方式。从七月到十月
我背着泪水流浪杭州
上海和南京。三个月后
我再次回到温岭,空气依然潮润
慵懒的阳光打在脸上
依然像情人温柔的手臂。然而
幸福驶离了疼痛
已经愈行愈远。往事斑驳
一如破旧的历史。
夕光下,当我坐在藏马家
从振兴大厦的七楼
看着大街上的车来车往时
突然感觉到这座曾经
埋葬过我的青春和爱情的城市
不再属于我了(问题是
我什么时候又真正拥有过?)


郊外的稻子割了

早就割了。平仄不一的稻茬
一大片,一大片地
歪斜在田野里。田野深处

散落着几只细脚长嘴的鹭鸟
它们相互追逐,嬉戏
或者觅食。在远处更远

是一些诗意的炊烟,踩着
村庄的肩膀,慢慢地
慢慢地爬上天堂。然而

然而真正让我揪心的是
那些稀稀落落的稻茬,以及
那些显然是,由于

长久干渴而无限开裂的稻田
那一刻,父亲的愁容
在我眼前突然一闪而过


旅途中的月光

1

车过长兴的时候。在杭宁高速上,我看到了月光
久违的月光;已经很多年
会没有见过月光了。如此皎洁的
月光,就像五百年前
我撒在护城河里的细碎的银子。
我听到了月光,三寸金莲,落地无声的脚步。

2

再过三天就是十五了。渐满的上弦月
使我想起了一个比喻句
你看,她多么像嫦娥略微下垂的
半边乳房。悬挂了五千年
依然那么素白,依然那么楚楚动人。

3

旅途中的月光,在车窗外照着大地、河流、远山
和湖泊;照着将头颅埋进前胸的稻谷
在风中起舞的树林,在孤独里
暗自开合的玫瑰;照着正在啄尸的乌鸦
还有滚在花生地里野合的狐狸
和一只蚂蚁的睡眠。旅途中的月光,照着窗外
也照着窗内,照着一位诗人的歌声
以及二十三名旅客的梦乡。我感到神从未如此公平过


跳楼事件

又有一个人死了!又有一个
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像
一张餐巾纸一样,从云顶大厦
十五层的顶楼,飘落下来

摔死了!这个事件发生在
都市晚报的一则快餐消息里
难道这又是一场意外吗
难道这又是一次不幸吗

我们无从知道。报纸上只是
简单地说他死了,他的遗容躺在
那张模糊的照片里。那么多
奢侈的阳光,照着那么多的血

也许他是自己跳下来的
他太疲倦了,不想再走下去了
也有可能是被他的仇人
推下来的,就像电影里的剧情

当然,也不排除商场失利
比如炒股栽进去了,彻底破产了
当然,也不排除情场失意
爱情鸟飞走了,生活没有意义了

然而,这也能成为理由吗
然而,这也值得去跳楼吗
这个没骨气的家伙,这个窝囊废
他的这条性命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总之,在一张都市晚报里
他死了。就像一张餐巾纸一样
从云顶大厦的顶楼,飘落下来
摔死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老刀

静静地,静静地它挂在墙上
像一个落寞的老者
一言不发。这把大砍刀,
是战争的一部分,是战争的
体内,最硬的一根骨头。
它的锋刃,曾舔过无数敌人的血。
如今它老了,老得一无是处。
只有当院落的杂草长高了
老上校才会偶尔将它取下来
派上用场。老了,老了……
老掉的大砍刀,有谁在乎?
它一生的历史和荣光,有谁在乎?
当某个下午,我将它从刀销里
奋力拨出,它已经锈迹斑斑。
然而,谁敢轻视这块金属的重量?
谁敢怀疑,它还砍得动东西?
谁敢?谁敢?谁他妈不信,
就把脑袋扔过来,试一试!


墓志铭

这是一个不倦的歌者。
他在世的时候,手提心脏,歌唱了一辈子。
如今,他睡着了。枕头底下
压着十卷诗歌。

在这些诗歌里,他不厌其烦地
歌颂着石头,倔强的石头
它那粗砺的棱角,抵御过一场大风。

在这些诗歌里,他总是不停地
写到野草,那些被牲畜践踏过的野草
那些被禽兽啃咬过的野草
在雨中,昂起了头颅。

除此之外,他还不止一次地
写过野花,朴素的野花
艳丽的野花……各式各样的野花
他将她们中最美的一朵
娶回家去,做新娘子。
剩下的篇幅里,他诅咒,以良知的名义
诅咒黑夜
诅咒黑夜一样的人,和事物。

他得罪了不少人,没有好名声。


父亲,以及汗水

在这首诗里,我想写一下我的父亲
我想写一下这个朴实无华的农民,我还想
附带写一下这个农民朴实无华的汗水
我记得同样的题目和题材,若干年前
大约五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写过
 
在那首诗里,我热情地歌颂了父亲
我用了一连串的排比和比喻,热情地
歌颂了父亲的汗水,我曾经写到:
“你的汗水是钻石/ 是不灭的夜明珠
可以,可以/ 把所有的黑暗/ 照亮!”

然而,然而昨天,昨天我又收到了
父亲的来信,收到了父亲的诉苦和辛酸
他在信中说,夏粮收了,也卖出去了
换回了十几张大面额的毛主席,钞票
还没捂热呢,供销社老刘上门收肥料钱

去了一半,还有去年底打井,以及农忙时
请人收割的工钱,这样一来所剩无几了
弟弟的学费仍然没有着落,给他担保的
那个老师声称要让他退学。“那是吓人的话
九年义务教育,他无权干涉。”你说。

——你总能给自己找到宽慰的理由,父亲
我知道你向我隐瞒了乡干部又要进村了
这些不劳而获的家伙总是善于见缝插针
当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些时,我从未像
今天这样感觉到你的汗水是如此的卑、贱!


人生

这些年里,一些亲人相继离我而去
比如我的祖母,在一天早晨
永远地睡着了;还有我的外祖父
一个瘦老头,去了远方

再也没有回来。扔下我的外祖母
被岁月无情地侵蚀,皱纹
一天天加深;而我年届九旬的祖父
脊背更佝偻了,耳朵更背了

眼睛也更花了。与之相反
这些年里,又有一些孩子相继诞生
比如上次春节回家,在老家的
弄堂里,那么多新面孔

我全都不认识。而更多的人
或者长高长大了,或者正在慢慢
变老,比如我的父亲,比如
我的母亲,时间将他们的头发漂白

这些年里,我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像上紧的发条,学习,工作
恋爱,婚姻,性……而此刻
我数着妻子渐渐隆起的腹部,犹如

数着自己的心跳。我明白
过不了多久,我将成为一名父亲
我将要升级,就像一种
同名的扑克牌游戏,不断地升级

不断地走向衰老,不断地逼近
死期。从诞生到死去,每一个人
都走在同一条路上,谁都无法逃避
就像你踩着父亲的脚印,而孩子

又在重复着你。人生啊,无非就是幼年
然后少年,青年,成年,中年
然后老年;然后化成一粒粒的尘埃
最终,在一首诗里被歌颂,或被贬低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会双目失明
总有一天,我会两耳失聪
总有一天,时间啊
在我体内慢慢地
老朽,慢慢地腐烂


给妻子的一首诗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黑夜坠毁在悬崖
月光在远处收集着翅膀。而你
这可能是第五次被女儿吵醒
喂奶、把尿、洗屁股、换纸尿裤……

窗外的树影矮下去,你坐在床边
就像我想起你一样想起我
四川盆地按时醒来的露水
第三十次濡湿你的思念与忧伤

转眼间,我离家出走已有一个月了
相守多么短暂,而分别
却如此漫长。你曾经忧心忡忡
担心我会把余下的爱情典当给别的姑娘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爱你,但是
我也很少说爱你。现在想想
这是多么的不应该,如果你需要
我愿意随时把手按在《圣经》上多说几次

你应该明白,无论是作为合格的情人
还是作为不称职的丈夫
我对你的爱是无可辩驳的
你要像对待自己的姓氏一样,相信这一点

我想你肯定还记得,我曾经背着你走路
我说过愿意让我背的女人
我会背她一辈子,这唯一的誓言
我必然要动用所有的幸福和勇敢去兑现


到南方去

那年夏天我终于下定决心到南方去
至于具体到南方的什么地方
我并不清楚
——南方
对我而言,仅仅是一个词语
仅仅是一个不确定的方位和指向
我只需要像一只深秋的候鸟一样
矢志不移义无反顾地
朝着南方飞翔就行了
我还知道
像我这样到南方去的人
还有很多、很多
他们像细菌一样的多
像细菌一样挤满了火车、汽车和轮船
等等交通工具的肠胃,到南方
去找寻一块自我的土壤
而我混在他们中间,仅仅是
一颗芝麻粒大的
一个黑点


有关小海

有关小海
是个不存在的人物
有关小海
我写过几首诗
我曾经说过
小海是我的一个打工兄弟
在二十一世纪初的开头几年里
我们混迹在某座滨海城市
我不止一次地写到,小南门
2-265号,三楼,我们合租的小房间
——应该叫窝才对,狗窝的窝
或者,也可以叫根据地
我们的根据地。那时候
小海经常带回一些天南地北的女人
极大地发挥了根据地
除了睡觉和休息之外的附加功用和能量
然而,很抱歉
这件事彻头彻尾都是一个骗局
小海只是我随意杜撰的诗歌人物
但是,我的确有这么一位打工兄弟
我们在同一家工厂
做着质检的勾当
后来
他下岗了,就像一件不合格品
被老板处理掉了
再后来
他去了广东,听说还不错
也只是听说而已
我们再无联系


我们这些“鸟人”

我们这些居无定所的人
我们这些四海为家的人
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人
我们这些漂泊的人
我们这些流浪的人

我们这些黄土地养大的人
又以生活的名义
背叛了黄土地的人
我们这些打拼在城市的人
奉献汗水,挥洒青春
却屡遭排斥的外来人

我们这些东游西荡的人
我们这些生活在城市
却被称为农民的人
我们这些返回到家乡
像是走在异乡的人
我们这些两栖的人
我们这些两不栖的人
我们这些中间人
我们这些被抛弃了的人

腊月底的火车站台上
我们这些攥着一张北归车票的人
春意浓浓的正月里
我们这些纷纷奔赴南方的人

我们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我们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我们这些打工的人
我们这些穿梭在季节里的人
我们这些像候鸟一样的人
我们这些――“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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