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陈家坪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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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坪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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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坪,诗人,纪录片导演。1970年出生于重庆。2011年出版诗集《吊水浒》,2016年主编《桥与门:北京青年诗会诗人访谈》,2017年与友人合编《在彼此身上创造悬崖:北京青年诗会诗选》。2014年发起成立北京青年诗会。

陈家坪的诗

(36 首)

致脸庞

勇敢——人们——要勇敢,
怀着本心,在太阳下发光。
我们——行动——走上街头,
把无数美好愿望向他人传递。

我们,一起——形成光明,
照亮彼此——世界的角落。
力量显示出来,形象是种族的,
如山高水长——后人相继传唱。

只为听到我们的心声大地沉默,
若我们失言了天空就毫无生机。
我们用智慧去品尝正义,
我们是自由和爱的结晶。

新的一天——瞬间会过去,
未来岁月——公民有梦想。
冬眠已是脱去的寒衣,
盛夏感受一丝丝清凉。

我看见,我们心里融化了冰雪,
从山上流下来,从脚下流过去。
脚印深深,你回头从衣兜,
掏出来手帕,擦净了脸庞。


法典

——谁来到北方以北,
接受阳光与法典审判?
是什么把我纠结在那些自古以来的地平线上,
使我和我的国度处于禁闭。
那君王出没的疆土,
到处是受难的形象,
无名者留下了衣冠。
女人们还在生产,
罪人,永不没落。
尸体化作鲜泥,
圣言变成金子,
——不予出售。

洲上采桑,
唱出爱情思想。
精灵人步入汩罗河,
忠魂天地一闪:
诗经,楚辞。
我看见一条士的河流,
他们掠过农业文明山丘,
拔出宝剑,丈量须眉,
分不清蜀道难,
还是纤夫吟;
空中水,
千江月。

多少美我曾领略,
活在心中的祖先,
我,还不曾歌唱。
我是你们最刚毅的孩子,
与你们同行在无尽山谷。
你们向着死亡的光,
而我被裹挟进生的海洋。
黑暗是一位巨人,
在传递伟大真理,
它找到火的赤子,
披上燃烧的血衣。

我呼唤为我而生的主,
哦,我的眼睛,师傅指点,
何以还不显身,当着旧人面,
挂上一轮满月,
为我千古,照明来路。
众神暗淡你闪亮如初,
青灯是谁的灵魂,
摇过的夜晚埋葬。
谁在我最伤心时嫉恨,
我就飞起来悲痛。
若我是我,永远
——不会是你。

我知道犯下的过错,
接近无名,
哦,诗神!你对我有失偏颇,
众兄弟,大家族,
如银河一星,并不威猛,
只好奇事物生长,
包括万能的权力。
有人乞求在旧制度上长出新枝,
兄弟他摇头而去,
——独坐囚室,
像一束光,我是从那儿
投过来的身影。

和暴君一样暴怒的暴民,
没有谁有单独的管辖权。

耻辱让所有体面人失语,
审判往往是一对一进行,
有一部,适合一个人的法典。
犹如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一路上——充满了教导。

所有的教导都是在补救,
仿佛出生就是一个缺陷。
这一次,没有人再想改正错误,
简单而直接:对,意味着无法生存。
命没了,万物失去度,
老子,知道该怎么办?
弱者在大地上如蚁蝼,
自己也是搬动的食物,
把自己搬到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也再次搬离。

一个被抛弃的事物,
一个生命恐怖现象,
——自己接住,
向人类法庭呈上鲜血。
每个生命都是一个案例,
审判者是缺席的,
证人若眼瞎耳聋。
——公义站起来,
法庭成了英雄的舞台,
释放全部拘禁的灵魂。
——诗人来拥抱,
渐渐冷却的温度。

平原。彼此手牵着手行走。
不朽。纵横交错的柏杨树。
冷,深入骨头的针,
不能长久停在那儿,
是不是一种遗憾?只有伟人,
才永远立在大地上,告诉世界的完整性。
阳光敲碎上天的手,
——给出一座天秤:
二元律,悖论,自然法,形而上学,理想国,三位一体,
庄稼汉和乞丐,一张床和一张嘴,诱惑,
英雄也争执起来,任何
行为都是征兆,包括在祖坟上祀奠。
一千枝香烛布满大地:光的,光的,口和眼,
翻出事物千层面,
——人性来把持。
留言里一丝痕迹,
祼露人头,应验的,
不属于这一个时刻。


沉默

不会武功的城管,大街上摇晃着脑袋,
伸出的手指头,变成了数十张人民币,
今天,有一部宪法在城市上空颁布,
从此底层从业者,可以合法地失业。

卖西瓜的小贩,扔掉手里的秤和刀,
载瓜的车捐献给政府最贫穷的部门,
双脚跨进大学院校,在图书馆钻研学问,
难得书里的革命,让这个世界如此太平。

被赶出教室的学生成为一个个流浪汉,
日出与日落,他们明白了简单的常识,
社会变革必须要让每个人都是穷光蛋,
否则公平,就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起点。

地铁口终于被堵死,马路被戒严,
行人原地不动,空气充满了病毒,
战火被牢牢地固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
发展经济,人们就忘了生与死的问题。

贪官自由,把钱变成女人和孩子,
把美国变成乐园、小金库和天堂,
把自己变成裸官,准备随时潜逃,
挖空自己的国家,好像一只硕鼠。

真正的老鼠满大街奔跑,不避警察,
人是最不可怕的动物,真实的世界
唯有空虚,人们开始虚拟太空宇宙,
准备把地球,像扔垃圾场一样扔掉。

寒流袭击城市,冻结护城河,
路面结满冰块没有任何运输,
城市像一个被断了奶的婴儿,
所有人经历着一个共同的恶梦。

阳光是仁慈的君主,春天是它的美名,
自然,是指它那无边无际的恩泽,
城管像摔倒在地上爬起来的小丑,
我们观赏到人间,这丑恶的心灵。

人,万物,无比澄明,含着光辉,
各在其位,各肩其职,守护边界,
相映成趣,遵循着善的律法,
默念那些天光中消失的影像。


同时代人

当他觉醒,他将在狱中度过余生,
他的学问成全了一个时代的罪名,
他拯救不了什么,只有一声叹息,
像一口气,看不见它在空中扩散。

我们是监狱的一块砖头,
早来者死去,后来者还未出生,
我们的沉默形成高大而封闭的墙,
我们的声音像窗户一样空洞。

他是我们灵魂的涂改液,
岁月在岩石里浸出水珠,
哈维尔,曼徳拉是他的同伴,
他们在一起编写人类的教程。

当他睡去,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
我们在远近不同的位置上看守着,
看守着自己的渺小,懦弱与无知,
与他不同我们在惊叹中度过余生。

我们,是广阔人世中的一株杂草,
遍地生长,经受永无休止的践踏,
经受兽迹,风吹日晒和野火燃烧,
道路纵横交错,这抹不去的伤痕。

而他,我们身上的一滴血,
在我们的伤口上结痂,
我们会长出新的皮肤。
康复中他将脱离我们的身体。


我是一名信访办的官员

我也是人——但不是你们的敌人。
你们说出的话语消磨着我的良知,
你们倾述冤情成为我日常的视听。
在真相与公正之间,我被迫保持着沉默,
我要体恤你们的弱小,平息你们的怒火,
请别让我感动,只有理智才能解决问题。
你讲的虽是事实,我说的却是政策,
这之间的矛盾——我们不要去争吵!
早晨,当我穿过长长的巷道把一扇窗打开,
阳光在高墙之外,移动着你们排列的身影。
在这个世界上每天到底要发生多少不平事,
有多少故事多少故事通过我——达到正义?
我不是制度的设计者,而是被制度所设计,
这个制度是否畅通,已经无人来作出保证。
我只是一个关节,在你们和政府之间,
我过着麻木的生活我的表情没有脸色。
但我也是人——有爱人、孩子和朋友,
在同一个国度我们受限于相同的体制。
下班后脱去工作装,角色并非一成不变,
你替我遭遇了一切,我怎能不向上申述。


木匠

我是脱离了森林的木头,
我是失去了水份的木头。
是谁在用双手把我锯断,
我把自己刨成一个木匠。

也许一切都不是我的发明,
但我在延续着最初的创造。
我提升清晨亮出来的价值,
尺寸在劳动里开出了花朵。

我被毁坏,被腐烂或燃烧,
我自己拆解然后重新组装。
活到今天多么的新奇,
转眼就要跟世界别离。

我是一名徒弟,无数名徒弟的师傅,
做出来的饭桌,喂饱了人体的饥饿。
我让新婚者满意死者的棺材合体,
我不对别人夸奖自己妻子的美貌。

碰到我的耳朵,它会掉落,
离开家,让亲人受到冷遇。
放下母亲,孙子是她的负担,
责怪乡邻,那偷鸡摸狗的事。

天上的星星望着夜间失眠的人,
人体里跳动着一个包裹的宇宙。
黑色的水珠滚过野草一团和气,
石头破裂,流出血,沾满天空。

天亮了万物依然沉睡,
水井的水浇灌着水稻。
双脚踩过一年的夏季,
黄金在手里不停流淌。

它们要告诉我什么,
是天才,还是巫师。
它们一旦失去重量,
我的轻就开始发慌。

它们属于死亡,
而我不再害怕。
我反复经历了一个早晨,
除了虚空还有一片光辉。

我计算四十岁的生活,
手指太短,脚趾太长。
有一棵树我不忍伐倒,
它的影子仿佛是身高。

离世界远,扩大它的边界,
行人在生,在死。
我在风中抓狂,大地如海。

我看见死亡的核心,
文学死亡和政治死亡。

木头交织着海洋和陆地,
人的坟头上,香烟缭绕,
上空的云朵,无比明亮。
我们信仰祖先的神灵,
--请它,摸我的头,
请它,为我宽衣净身。

而光,极乐和世界,
在我身上生出孩子。
木匠已经不是上帝,
我们不一样的生活。


荷尔德林

没有人住在德国的天空吗?
不,诗人本身就是一个天空,
同时,他也是一片云,
把词语化作了风雨,
不在泥土中停留,
就置身于崇高的宇宙。
没有人是真正的自然之子,
没有人能够回到自己的故乡,
人们只是学习哲学和宗教,
撷取一些片断之思。
他不知道世俗为何,
永远像孩子一样天真,
上帝亲临这样的天使,
让他说出了人间的秘密。
在大孩子和小孩子的经历中,
他依赖于一位夫人的母爱,
因此失去了最后体面的生活。
个人流亡时自己就是暴君,
也不知道他遇到了多少荒蛮之地,
像有罪的人受到饥饿的催促,
十分接近一个陌生人的描述。
曾经的智者就在身边,
他被自我的世界所阻隔,
终身成为路人。
曾经的导师在他身上重新看见了自己,
这种惊讶像一位父亲,
始终要为儿子的安身立命着想。
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负责,
因为有神驻扎在心中,
说出了没有自我的话语,
像一部诗学的故事,
令后人着迷。
多次回到两个老女人的怀抱,
但他已经疯了,
体会到世界对他的活埋,
使他的后半生更加沉默,
对任何人都充满了敬重。
早年高亢的声调写成了诗歌,
后来内心的呢喃有那么几句,
直到生命的最后也是诗。
没有人能够被世纪所埋葬,
没有人能够被真心地遗忘,
两个疯子通过什么得以相遇,
一个因为那么健康,
一个确实早已不存在,
而存在,是一门学问,
让人分辨出酒神与日神。
当疯子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
在另一个人这儿得到伟大的回声。


自然

我们是朋友,但一定要克服对手,
即便对于公正并没有准备好言论,
但不必用过多的体恤,面对没有
忏悔意识的宽恕,就像一个傻子。

抗辩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意味着
必须放弃道德感进行政治友爱博弈,
如同回到深海打捞太阳让它高悬于
人心,跟大地具有同等厚度的天空。

他们在否定的逻辑中建立起一套
与事实相悖的法则,唯一的事实
总是有各不相同的讲法,分责任
为主次、轻重,他们好各处躲藏。

当我们在言语的转换处停顿时,
他们扮演着正义的化身像政府,
不时频布事先制定好的旧文件,
个人来不及阅读就己经被宣判。

一个卢梭意义上的自然人,
面对文明被强权集团操控,
退无可退,只能愤起直言,
抬起头即便尊严早己丧失。


广场僵尸舞

早晨,我的爱人睡在床上窗外的歌声将她吵醒,
夜里,我们散步穿过所有小区的广场,
我们走呀走,有的人走进了长长的人群,
他们抬腿举步,双手摇摆,
幕色中只见黑色的人影,在大地上晃动。
这是我们生活中带有歌声的河流,
小贩的吆喝声,房屋的倒塌声如同波涛,
小孩子也在这旋窝中玩耍成长,
警车刺耳的尖叫声麻痹了所有人的神经。
我对爱人说,咱们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吧,
我们去开垦一片荒地,挖一囗水塘,
爱人问那儿有虫子吗?它们肆意飞舞,
把人从梦中惊醒,不知身处何方!
每天,我们都无可奈何地看着人们跳舞,
他们排着长队,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们真的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僵尸吗?
他们在这儿始终练习起步,但从未出发。


你是一只猫,永远不会说话。
你跳起来,全世界在等待,
我们习惯停在半空的身子落到地面。
我们接受你是一只猫不是一个猫玩具,
不用扔也会跑到床上。
或者拨弄窗台引起路人叫唤:
“啊!它是一只真猫。”

他们用手指敲打玻璃,以为可以把你拥抱。
他们既欣喜又着急怕你离开。
主人不在家,他们知道你是一个玩物,
爪子让窗户发出吱吱的声响。
这也是一种语音让女人发问:
“乖乖,想出来吗?”

但你的动作只能让人意会。
也许是不耐烦,
也许出于惊恐,
也许缘于生命自身的活力:
你离开所有的视线,
蜷缩在近似于睡眠的假寐中。


陌生人

如今我们相遇,根已摆在地上,
有人看见风景,有人领略到悲伤。
我们都是陌生人,并不在此安居,
这些天不是一片空白,尽管什么也不会留下。
曾经的风,让树叶红得诱人,
曾经的阳光,仅仅只包裹在一朵棉花里。
我们在白天行走,身子是全部的黑影,
我们在天黑前接近沙漠,篝火是唯一的亮光。
夜里有梦,一定有一个无眠的人,
这么美,不可能轻易就入睡。
谁抬头,谁就是那一轮弯月,
谁就跳着舞刚从塔里木河畔归来,
他要说出来的话是人生好个漫长!
为什么光秃秃的枝干还那么挺立?
它表达出来的思想任我们去猜吗?
即使它记住了我们的表情,
但它怎能识别一个路人的心思?


小狗和三弟

我的腿曾狠狠地踢过一只小狗,
当它休克时我心里充满了内疚。
我想起小狗在追着我疯狂吼叫,
我的恐惧感一下子得到了释放。

我的手曾狠狠地打过三弟的后背,
三弟被击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我们在一起是玩追人的游戏,
最后暴力显露出了它的原型。

我的腿和我的手告诫我,
我曾经是一个野蛮的人。
我把这野蛮写进了诗中,
希望能得到诗神的规训。

我的腿变成了一只小狗,
手也从三弟的后背缩回。
当我被生活狠狠地踢打,
小狗和三弟却给我安慰。


老鼠

多日来一只老鼠的牙齿
在咬墙壁的隔音板,
异样的声音像耳朵产生的幻听。
冬天,房间原本过于安静,
我沉溺于对问题的思考,
以为是墙板受热了在爆裂,
没想到是老鼠发出的声响。
我不会觉得这声音是一种威胁,
知道是老鼠以后我感到很惊讶,
它被困在缝隙里,将如何生存?

墙壁,夹缝,生命,
我的心跟老鼠一样抓扯,
这又黑又冷的冬夜如空茫的宇宙,
所有生命朝着有温暖的地方攀爬。
家乡土墙房屋我已失去,
在一座大都市的楼房里,
老鼠是从土墙房屋,
追逐到这儿来了吗?
站立窗前看见一群老鼠,
翻过小溪、河流和山脉,
地面的浓烟历史一样虚幻。
身边有一只这样的老鼠,
我不说谁知道它的存在。


胆小的孩子

鬼在寻找最胆小的孩子,
最胆小的孩子,相信鬼。
傍晚,在很远的山头上,
死者的家属为他点亮了长明灯。
夜深人静时,这盏灯,
来到孩子睡觉的床头,
眼睛一眨一眨,灯灭了亮了。

晚上鬼叫黑鬼,白天鬼叫白鬼,
白鬼是隐形的,像心受到了惊吓。
孩子迷路碰见了陌生人,
鬼让陌生人一闪而过。
鬼是死亡的影子,
我们没法将它埋葬。
我们行走会卷起满地的影子,
孩子奔跑影子绊着他们的脚。

地上孤零零的坟也在呼吸,
鬼是坟的一团气息。
在坟和星空之间,
过滤出来的光像无数根窗条,
孩子一旦长大,就不能穿过铁窗。
因为成人的世界没有鬼,
因为人们都在哈哈大笑。


读莎士比亚的人

读莎士比亚的人吆牛去犁田,
那是刚立冬,为了春耕时土地不被冻结。
他和锄把一样精瘦,一起在搭田坎,
灰蒙蒙的天气雨水总不停歇。
因为知美丑,识善恶,他明白自己
恐怕不幸一生,只能跟泥巴打交道。
同时与年长十岁的女人成家,
婚姻也令他不满;他的爱情观
存在于莎士比亚的对话,每次讲起
都滔滔不绝,保持一个英国绅士的风度;
听者从他哀叹的话语领略人的尊贵。
文革的到来,一个国家内乱,
他心灵求变有了希望。
投身保守派最后被反到底追缉。
在外逃亡,一儿一女已懂得替父亲担忧。
事后归来,他安于妻子慈善的被窝,
秉守一心扶持儿女成才的道理。
其间集体劳动解体,土地落实到户,
人口可以城市乡村自由流动,
不必像当初他为政治运动四处流窜。
儿子在市场经济里发了财,
全家搬离乡邻到县城定居,
——过去的一切恍若隔世。


下巴完好,眼里没有血,
我不是鬼。

为什么?这样肯定!一个下午的倾听,围在农家小屋,
——我们都相信,有一个鬼故事正发生在周围。
他是被枪打死的,是被饿死的,是被家里人嫌弃死的。
他伸出长长的舌头要舔回过去留下的脏物,
他要让阎王爷满意。

他端根凳子坐上山坡,不分男女,
一身洁白没有影子;他发出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只觉得耳鸣月光冰凉;他流传至今,
被我们丰富起来,成为恐惧的灵魂。

我的眼里没有血,我的下巴完好,我不是鬼。
我被这个世界接纳,就像鬼要让阎王爷满意。


望见一群鸽子

突然抬起头望见一群鸽子在窗外飞翔。
一天就要过去没有阳光天色是明丽的。
我感觉到一丝风来自秋天,
把我带到很远——长寿,重庆,涪陵,
成都,新疆,北京——有稻田,河流,
戈壁,大海——夜晚和梦。
这些跟冬天不同——冬天在一把伞里。

跟你仰望天空不同,
——我更热爱大地。

我能闻到汗水味道,
亲人死去埋在地下,
他们劳动过的地方。

当傍晚躺在草地上,天空云彩,
变幻瀑布,山峰,猪,狗,牛,
天空活动着——奔跑在我身边。

看过但丁诗歌里地狱与天堂,
童话世界里——森林与大海,
无不以大地为原形,在变化。
大地是母性我是它的崇拜者。
我这样舞蹈,耳朵倾听民歌,
讲述民间故事、神话和史诗,
也感受着大地上阴暗与潮湿,
暮气沉沉时人近黄昏的落寞。
笨重如同躯体,越来越远离
英雄话语,接近于无声悲冥。
大音稀声,大美无言——我
离这个世界——何其遥远!


被监禁的不是我

为什么被监禁的不是我?
——我更有理由不自由,
我本来——就,不自由,
我以为被监禁的不是我!


答曼德尔施塔姆

我不要权杖不要自由,
无所谓生活核不核心。
不要真理也活得自在,
莫非人民也不要真理?

就是在找到自己以后,
也不膜拜脚下的大地;
我拿起权杖四下打量,
埋头向家的方向奔跑。

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
冰雪从来就没有融化;
我仍然像从前那样——
始终感觉到家人的温暖。

太阳慢慢从地平线升起,
被一个人占为已有——
人民是对的他们给我权杖,
——让我亲眼看到了太阳!


自然就是乡村

自然就是乡村捆住手脚松了绑。
人群流动——泼出去的水,
低处流向高处,
为自由流出血。

他们做主人还是做牛羊?
被圈养——还是被放弃?
他们在歌唱,
欢乐属于祖国。

门前长出一棵杏树,
守着不再打开家门。
主人远方归来看见两片
嫩叶——月亮一样透明。


我打着空手睡在屋檐下的草堆,
我蜷缩在凉气中,灯,在天上;
我听屋里传出的夜语和远处的足音,
尾巴,影子晃动在地坝边上。
我的夜眼,看见村庄被一层厚厚的山盖住,
草叶上的水珠,在我的双臂上闪亮。
我的世界,接纳了一个主人,
因为他的使唤而存在。
我背负着忠实放逐四野,
在一群伙伴中复苏——
我的野性疯狂,瞎了双眼,
背向着主人,
我吼叫,是狗的吼叫。


控诉

我有我的过错一把金色的钥匙。
我有我的过错,我有我的过错,
握在你手中。

你是国家,我是人民,
我享受生活消费思想。
我的价值观有点儿问题你说
得对,可我生来只接受教育。

我怎样才是一个良民?
脑不想——手不动,
谁来解决我的饥渴,
谁来打发我的日子。

我在哪儿?哪儿有我的位置?
安心地走路,晒太阳,做点
对自己和别人——有益的事。


失格

这才是鸟换了枪,
光击打扑腾向生活的翅膀。
精液换算为成本,
你抽出的指头沾满了血的旗帜。
是从空中的理想回到床上,
你个疲倦的龟儿子,
后娘养大的,
抬头见不得人。

也不只你一个,
大的有官帽,小的还没长逑毛。
但只有你一个坦白得流了口水,
令所有的人都失格!


证据

“真他妈的害怕!”

“你后悔了?”

“后悔?不,才不,怎么会呢?
你看那个家伙,就像一条疯狗没咬着人,
不甘心——他问我们,到那儿去干什么?
我们就说好奇呗——好奇,他怎么相信
是这么的简单?他说——
看把你俩关进去了,还好不好奇?
我仿佛觉得那已经是事实,可是,
我们没有被关起来,就差一点点,
我们是自由的人,但我不敢相信!“

“就算是一次难得的体验吧!
只要我们俩还要在一起做事,
这样的危险,就迟早会遇到。”

“可我们还算幸运,我只想说是老天
开了眼,你那位当官亲戚帮我们庇护,
不然的话,我们现在就是坐在了监狱;
天这么冷我的精神在半个月前就垮了,
我不敢相信我们在里面还能活过今夜。”

“你也太夸张了!我看刚才你就很神气,
那个家伙要收回传呼机,你就不肯给他,
你这不是要叫我的亲戚为难吗?”

“那是单位上给我配的就是单位的人
要我也不给,他们又有什么权利代劳!”

“——这就不讲理了,你不是从单位
辞职了吗?传呼机自然就该退回去的。”

“你说我不讲理!恐怕还要说我是个无赖呢!
我看你每说一句话就要给我戴一顶帽子是吧?
说到底,传呼机归不归还是我和单位的事情,
……只是我在想,单位在接受他们的调查时,
肯定没有为我说过半句好话!”

“——意思是说,你没有人缘!”

“你是故意在气我吧?如你所愿,
我跟他们打成一片,我无法想象
那样的情景——可是也好,至少
我是不会遇到现在像你所所说的
这样一次,迟早都会遇到的危险。”

“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真是给抓进去关起来,
我反而不会这样后怕不会这样恐惧。
想到我可怜的父母突然接到公安局
通知,知道了,在家里好好的孩子,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成了一名囚犯;
他们只有问老天孩子到底犯什么法?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知道也无法理解,
我的清白,带给他们的,就是耻辱:
四邻眼里一个出了一名囚犯的家庭。”

“你这些话,不说出来还要好些。”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如果你心里
有话的话——总是不会不说出来的。”

“是的,可我也知道对于一个想要做出
点儿事情的人来说,就要承受一些恐慌。”

“那你为何告诉我,那些录像带已经给毁了?”

“难道要等着你去告诉他们,
然后从身上搜出来作为证据,
——好拘捕我们!”

“你不信任我?以为我会出卖我们!”

“事实是在我们接受隔离审讯时,
那四盒录像带就在你的身上——”

“还好,他们没有搜我的身,只是没有
证据也并不影响,他们对我们逐级收审。”

“他们扣押下我的身份证知道我是本地人,
他们给我妈妈打电话,在电话那头我听见,
我妈妈的声音在打抖,他们说阿姨别担心,
你孩子不会有事的——声调冰冷令人发寒。”

“你妈妈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晚上给我们端上饭菜,就回到里屋,
在床头边上捏着手帕在哭。”

“你丫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也没想到去安慰安慰我妈妈!”

“我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呀!”

“你就说我们没干什么犯法的事。”

“你不也这样说过了吗?
没干什么还申辩个啥呢!”

“我妈妈不相信我的话嘛,
——人家是国家公安人员,
大街上那么多人来来往往,
凭白无故的就要找你麻烦。
——听得我急呀!如果是
你跟我妈妈说她会认真听。”

“你妈妈问过我,很认真的她说:
你比我家孩子老实,可要跟阿姨
讲实话——你们到底干了什么事?
听得我真想编出个什么事来让她
相信——她的担心,非常有道理。”

“你想怎么编?”

“我是说有这样的念头。”

“那就是空想嘛!”

“我是想编也编不出来!”

“就实话实说呗反正我们也没有干坏事。”

“我说了像咱们上小学时写的记叙文,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
可你妈妈一听就否决,
说这算个什么鸟事呀!”

“哈哈哈哈——我妈妈说我,
迟早是要给她弄出点儿事来,
不然她认为我是不会安心的!”


断句

1
不存在的,让人想起。

2
一步踏出去究竟有多远?

3
你说话,站起来,
语言被你推动,
瞬间献出光彩。

4
我出生的秘密被死亡抓住。

5
什么时候离开故乡?什么时候回去?
每一条路都是错的,它要诞生英雄!

6
风从上吹到下,
沙,归于尘土,
将影子托住。

7
随一个太阳转移也无处躲过寒冷。

8
在高空集中低处散开,
为何不能被一颗心固定下来?

9
相信纯净不会因动荡而更加纯净。

10
早年的我,被留了下来,
它要抢在前面黑夜将我阻挡。

11
你是静止的,和你相应的一切,
却不得安宁。


杂记

为了生活和死亡变得安宁,
我记下一些文字,
保持一点,
对事物的想象。

不可预知的份量,
惊讶中加入了,
集体性的哀伤,
整个世界保持静默。


另一个我

这绝不是我,因为他即将在人群中消失。
但又近似于我,独自朝向荒野。
一辆自行车开来,他必须真实地躲过。
他靠近路旁,路显得宽绰。
夕阳照在脸上,地捧起了他的身影。
在我的眼里,他只是在行走的一部分。
天要黑了,也不在意。
我看出来了,他是在边走边等我。

他离我有多远?他不知道。
他只感应着我的自由,踏实地向前。


诘问

1
我看不见你,你必让我完整。
你行走在明亮的一边,被自己看见。
我和你合二为一地安睡,从你里面苏醒。
你要把分裂的我在一天内缝合。
你所要引导的一切全在我身上。
你眼睛始终关闭着,等着我去发现。
你遥远,无影,在背后,给我慰籍。

来到我面前为你敞开,
为你去掉了一个黑夜。
在你走出家门的时候朝阳得以上升。

2
你的,我!你的,我!为什么放松?
为什么自弃?我是为我而活吗?你说:不。
你说要救回远离的我,
给我路程,给我灯盏,谢绝一个太阳。

我是觅食的虫子,你对我大胆羞辱。
你把我堆进众人里,好撇嘴,低头。
我们彼此嗤笑,脱离了事实。
光的四极,凭空而起,要把我们分明。

求你将精力保留,剩下一点我。
在尘土中存活自己的性命,磨手,磨脚,
并歌唱,由舌头环绕天际。
我也闭上眼睛,你瞪着月亮,发现了什么?

我出自母腹带动了你,向着同一颗心。
他们把我抛下来,是要失落般击中你。
口都张开好了——你一直不向我靠近。
一年一年的数目,谁数了又数,先要我交待。

3
我的村庄我的小路,我所投靠的大地。
我曾目睹死亡的绳索带走了一个黑夜。
网状的星星,在我的黎明前落空。
发怒的白天遍地是光,山的高峰亮在水田,
柴草从灶门里燃烧——浮动着人间的火焰。
不断在疼痛不断在跳跃就多了一个隐身之处。
气一顺,普遍显露了山水,勤劳朴拙的外表,
如同内心的热血,像在责问——
是人吗?是自由吗?困苦的生灵,
欠得太多!借灯还灯,借土还土。

至于我的腰,皮肤的力量束缚,把我
捆在生命之外;更宽阔的地伏在脚下,
抬举我回归,不让招呼不让铺上泥土。

4
有的死亡,有的新生,你要应允。
太阳安设帐幕天这边绕到天那边,
穹苍里有它的途径,穿过了光明

与黑暗;你让我一片扑倒,什么在面前出现?


内部

支配者,我的走动偏重于地倾向于
天,可以说我看见的等于我悲哀的。
我体积固定的重量,恰好达到不能飞翔。
要离开昏暗的森林,只有下沉才是出路。
黑暗的泥土是一层墙壁,它是你头脑的外壳,
你把我的脚印在上面放大,始终包裹着秘密。
因为心的卑微而安于奴役的生活,我是一个,
你是一切;你是阳光,我是我的影子。
我看到你,也同时看到我倒下的一面,
一个东西具体被抛弃有时是我的全部。

人不吃饭多好,你却尽力
让他活着,直接将我支配。
在循环中,太阳回到它离开的地方,
现出世界黑白分明具体到不同肤色。
降临我吧!吸着空气一天走向四季,
还是你熟悉的事物,移开我的视线,
寻找空间——敲打一些闪光的头颅。
坟墓是一个站口你首先这样假设,
让我知道了迷途,从本能上开始,
对我怀疑,使我的存在成了必须。

我是灵魂要上升,你只能提供秩序。
你无法让我成为别的,你来自于我。
我乱走,乱闯——等着你释放自由。
你变成一伙,而我是分散的,成为大众。
同一具肉体,你让它沉睡,我让它苏醒。
你站在黑夜,我站在白天。
我看见你掩藏你不能掩藏。


天安门广场

这么多鸟儿在方砖上我从它们身边走过,
飞过,这么多鸟儿在广场上行走,
占据了小小的地面——一只鸟儿,
——比我们当中的谁,更加革命,
更像一只鸟儿——这么多鸟儿被看成人。

一个我这样的人看着这么多鸟儿四面八方,
它们和什么擦肩而过,跟我对待它们一样;
而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鸟的一个比喻,
飞走了就飞走了——没有留下走过的痕迹,
还不如在此倒下看能抬走什么,埋葬什么?

——一只小小的鸟,不见肉体,全是羽毛。


一点想象

把一个国家关起来,在它旁
边拴上一条狗,把狗拴起来
在它旁边——放上一个国家。

一个国家,和一条狗,
相守在成人的游戏里。

被关起来的国家,尸体烂掉。
被拴起来的狗剩下一根绳索。

孩子长大了——慢慢变老。
变老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


抽缩

荒原上,
河水流过了身体,开来一列列车。

旋转的,旋转的山体;
轻轻的,轻轻的震荡。
最大的城市,
乡村越来越小。
石子风化了,变成土,
在一起看见简陋的土屋。

我们用手去抚摸,
这抽缩。


祖祖

她用三只脚走路,是我祖祖。
一个老太婆从我出生一直到,
她死去——

她的棺材在床头,陪她度过晚年生活。
漆成黑色是她最后的心愿,
但只一年一年落满灰尘;死亡是现世的,
她得天天清扫,我们不会知道,
她想到了什么,厌烦她的嘀咕和唠叨。

横竖有一间老屋,有一条村头的大道,
任由她出入,有一大群孙子,由她来经管。
她提防的是池塘,粪坑。
(高怕岩,低怕坎)
背着时运,我们在水和树之间长大。

她却日渐耳聋,眼瞎,三天离开肉食就虚脱,
走路打摆摆,仅有一口气在喘息。
她的痛苦远胜于疾病,伤残,
世间无法解决,就惟有死亡,
——这才是我们伤心的理由。

我也会有孩子,我的婆婆将是他的祖祖;
即使我推迟他的到来,也不能延缓什么。

祖祖死后——婆婆说:“现在轮到我了!”


孤立

我在平原大地上,小小的,
看着一颗石子;黑暗来临,
寒冷的光我是一颗石子,
越来越小——被你踢中。

握在你手里,没有
眼睛和面孔跟镜子
一样平整;你望见的,是你透过
的天空,我知道饱含易碎的质地。

现在坐着,你的眼中,
我积成一堆水泥冻结。
一层一层爬上高楼并居于其中,
关闭窗户,风吹不走这点暖意。


吊水浒

宋江我不是你结义的兄弟不是死去的
李逵;不在同一个朝代,不作冤死鬼。
伸张的是道义,耗去的是身体;天命
云集梁山泊一团和气,寿命夭折战场。
阵亡正偏将佐五十九员;路上病故正
偏将佐一十员;杭州六和寺坐化正将
一员;折臂不愿恩赐,六和寺出家正将
一员;旧在京,回还蓟州出家正将一员;
不愿恩赐,于路辞去正偏将四员;旧留在京
师并取回医士,见在京偏将五员;见在朝觐
正偏将佐二十七员——上皇览表,嗟叹不己:
“卿等一百八人,上应星曜,今止有二十七
人见存,又辞去了四个——真乃十去其八矣!”

“兄弟,休怪我!我为人一世只主张
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
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义不负朝廷。
你死之后,我和你阴魂相聚。”“罢,罢,罢!
生时服侍哥哥,死了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
言讫洒泪拜别;美人奏曰:“凡人
正直者必然为神也!”百姓四时享
祭不绝——祈风得风,祷雨得雨。

那时英雄行走民间,以酒肉糊
口,杀掠贪官,聚财富于仁义。
荒野里见灯火,灯火里见庄院,古刹。
好汉夜宿晓行,强人起歹心水陆取豪义,
脑袋打破了也镶得拢来,只管在上受拜。
走的是妖魔;闹的是史家村,五台山,桃花
村,野猪林,郓城县,茶肆,授官厅,飞云
浦,清风寨,青州道,翠屏山,西岳华山;
夜闹的是浔阳江,金沙渡,东京;私走的是延安
府;夜走的是华阳县,刘唐,蜈蚣岭,瓦砾场;
拳打的是镇关西;醉入的是销金帐;
火烧的是瓦罐寺;误入的是白虎堂;

招的是天下客;刺配的是沧州道;夜上的
梁山;醉卧的是灵宫殿;认义的是东溪村;
押送的是金银担;私放的是晁天王;火并的水
寨;醉打的是唐牛儿,孔亮;义释的是宋公明;
贪贿说的是风情;卖的是人肉;夺的是快活林;
入的是死囚牢;血溅的是鸳鸯楼;吟的是反诗;
劫的是法场;受的是三卷天书;遇见九天玄女;
斧劈的是罗真人;斗的是法;破的连环马;
盗的是甲;心归的是水泊;打的是北京城;
夜打的是曾头布;捉的是鬼;偷的是御酒;
扯的是诏;败的是高太尉;漏的是海鳅船;
夜遇的是道君;受的是
招安,梦游的是梁山泊。


诞生

在一片爬满了蜗牛的沃土上,
我愿自己挖一个深深的墓坑,
可以随意把我的老骨头摊放,
睡在遗忘里如鲨鱼浪里藏生。
——波德莱尔:《快乐的死者》

1
云的光点燃在水中田埂一层一层,
起伏,高的和低的,都在山凹处;
往上看我们的天空和背篼的沿
口一样大,篾丝是一缕缕幻影。

远山收回城堡放飞的白鹤点缀在眉梢,
动态的劳作集中起一些月份,而农闲
又懒散地拖住一个黄昏,荒林稀疏,
望尽孤立的长影,斜过错落的瓦房。

赤足踩过的碎石,它的力量流遍全身,
它在地上静止的滚动,隐隐地疼痛着,
恍若放眼不见一个妖精从暗处逼来
另一种光,同时在我们生活中放射。

房前屋后掏出水沟,平整的地坝边上,
无名的花草暗自兴衰,没有起早贪黑;
有的从石缝里弯出来叶面上留着爆放
的纸花,星星点点的泥浆,还在向上。

一个放牛娃的眼神高高地挂在鼻梁,
惊恐的瞳仁瞬间合拢了黎明和黄昏。
情景跟梦无异,稻香又飘来真实的一天,
他小小的心灵,暗自承受这明晰的混乱。

2
青天下泛起不平的地壳,熟地里有人烟,
钻出稻草盖顶的茅舍,背靠大树或悬崖。
风吹起青苔露出石头的疤痕,散落在
脚步凿出的路边,每一年又各色不一。

若从蚁孔望出,非得长出一对翅膀来,
目光所及,虽大而空,不是在底下时,
到处充塞着漆黑的污泥,道路小巧或长
或短,或曲或直,怎不在家的回廊檐下!

堂屋也是过道,主持婚事,丧仪,
大门朝阳常年敞开只在夜间闭合。
通向各个卧室门帘虚设而立心扉
紧扣,默然拾起柴禾,点燃灶火。

狗在深夜吠叫,大多数人蜷缩于被窝,
打破宁静很快紧紧相拥,只有肌肤的
温暖,才使翻滚的夜色变得柔和,
波光粼粼,一种极为亮丽的肤色。

还好只有一张床,只有一个天,贫穷
也是富有,无从打发的是时光而时光
诞生万物,唯一听见婴儿的哭声从赤脚
医生的手中,到母亲的双乳间将头乱窜。

3
吮吸的奶头轻轻移开沾上锅灰
水源从地层沁上来,担进水缸。
井在村旁通常居于水田一角,青蛙
带着众人的心,“扑嗵”一声下沉。

清凉由风传递每个人在夏夜扩散,
生长成木纹,舒心如简朴的家俱。
喜欢屋子因此而亮堂,漆成血红,
走出来腰板挺直活络着身体经脉。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同在一个菜园子,
看守的窝棚淋浴着透明的月光,安宁中,
一种神秘气息,听从天遣似的无法
预测天明后的情景,仿佛一切全新。

日子回过浪头很多想法也打了水漂,
回头站立的岸边,始终停靠着渡船。
船过去,渡过来,事情不是这般简单,
各人抽完叶子烟,起身回到自家狗窝。

外面花花世界,有人一去不回,各种见
闻凭空而起,唯有一条大路,没有尽头。
一根棍子,旁边是具死尸,破碗若隐若
现以自身的方式复活,不停地烟消云散。

4
对面山坡是牛吃草的坟场,太阳
从头落下,阴影抖动着夜的衣裳。
蜻蜓追吃飞蛾,颜色一团一团滚动,
布料扯回叠进衣箱整个如手中剪纸。

香烛吊挂披孝的灰烬,在露天的拜台,
也在正中的八仙桌上,香味提神得很。
寺庙萦绕着空谷山野,日夜长流的水,
从未在人世间停息,保持惯常的声气。

春节给祖坟上香,带回的是喜气和吉祥,
老家是不远万里的老家,掰着手指计算;
羡慕那些人丁兴旺的人户,城里乡间被一
个日子指向坟头,围着越长越高的楼梯杆。

草丛沿着地表浮起青烟,区别于地里麦
苗是不容践踏的生地,印有膝盖的痕迹。
石子多泥巴少,薄皮下有一层坚硬的湿
谷子,摆动蛇孔,不动的是千年的乌龟。

阴穴和阳宅,缓解一个地方的脉冲,
气候,水土,地的形貌,日月疏通。
一个人静观的视点,跳跃着,在想象里,
形成图案不显示出来,也有色彩和感情。

5
再剥一层皮汗水在脊背上踩着沸点,
平行的天空,星星是被磨破的漏洞;
戴月归来,不曾举杯便已晕眩,翻锄过
的泥土,芳香尾随而来,慢慢神清气爽。

起初是油灯拨亮窗户置于夜的深渊,
瓦片在顶端,呆呆地流过沙沙暴雨。
不眠的人受着罪独自无从思量,
劳动艰辛,不是应着上天轮回。

细小的骨头没有错过发育年龄,
天空腾出最大空间,每一座山,
都饱含一道翻越的渴望,暗示
它凝神不动,视线琴弦般空鸣。

起首时下跪的脚,在午后受伤,
夕阳里四周无人,手捂着青包;
不知向谁哭泣,喉咙吞咽口水,
另一只手拂开蚊虫,摇晃着头。

耳朵聋了似的,万物沉静,
身体的秒针在响,一口气,
它把节奏,递给远方未来,
前后左右,仿佛自己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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