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江离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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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简介

(阅读:484 次)

江离,本名吕群峰,1978年生于浙江嘉兴,毕业于浙江大学。2002与友人创办《野外》,2010年参与创办《诗建设》,著有诗集《忍冬花的黄昏》《不确定的群山》。现居杭州,从事《江南诗》编辑工作。

江离的诗

(24 首)

蟋蟀在歌唱

当最后几片薄暮褪尽
蟋蟀开始了歌唱
先是在我童年的瓦片下,带着
早晨永久牌清亮的音色
然后,是在废弃的冷轧钢厂歌唱
蛛网将它的声音
凝结在历史亦真亦幻的露珠中
它在高架下歌唱,上面
厌倦了应酬而急着回家的尾灯
画出了红色的弧线
它在我们时代致良知的困扰中歌唱
也在没有任何保险的穷人屋檐下歌唱
安抚着夜半婴儿求奶的哭声
它在墓地歌唱
在来不及清扫的战场上歌唱
那里,相互搏命的敌人拥抱着倒在一起
城镇的灯火,像悬浮的岛屿
远处,风中浮动的蛙鸣和秋虫声
交织起另一片灯火,托管了听觉的迷宫
在夜的穹顶下,它们唱着
一颗颗树像一座座塔林
庄严、肃穆,静立于交错相生的梵音中

2018.9


给孩子的诗

草坪的阴影上
孩子奔跑着
自由得宛如豌豆荚耳旁的风
他搬来小石头、砖块
一个年幼的造物者
再加上枯枝、草茎和沙
一座圆形的围墙
然后,里面,一个小房子
他完成了

在未来,也许他能建造
夏日蝉鸣中的寂静
流逝的天光。失败、重整
龙象的遗迹,抓住它们
忘记它们。这样
你的呢喃是一种抚慰
你的注视使浑浊的池塘
变得清澈,你的耳朵可以倾听
一个完美的深渊

在你身边,永远有一座
空空的谷仓
而你是遗忘清单上的采集者
你是还没有生成的语言的看护人
你的磨盘日日夜夜永不停息
你将给这些废弃的枯枝、蝉鸣、悲痛
一种新的秩序
让它们转动,直到它们如星辰般
成为统一体,一个新的星系

2018.8


天真的经验

那个孩子,沮丧于没能捉到蜜蜂,
他的玻璃瓶仍是空的,
因此,晚上他的梦中盘旋着蜂群的嗡嗡声。

也许在未来他会有一片油菜花地,
甚至,成为一个养蜂人,
指挥着成群的蜜蜂进入不同的蜂箱。

谁能知道这些呢?
在数列般漫长的生活中,
究竟是有趣,还是失望多些。

但现在,一切似乎都是新鲜的,
他对世界的认识,
来自于对小镇的车站外的想象。

他还没有成为自己的骑手,
还没能控制雨水的缰绳,
而他将在错误之中捕获经验,那有限的一跃。

2016.3


阳台上的花木

阳台上,每过一段时间
我会发现又多上几种花木
明月草、鸭掌木、金边瑞香、红豆杉

那是妻子从花店
或者外地开来的卡车中挑选的
还有远方邮购的种子

一两个星期后,土壤中就会出现新芽
有种说不清的奇妙
来自于那一小片土地

她有着亲近花木的品性
而我能做的,是从外面采集松软的沙土
让它们有更好的土壤

在阳台和花架上
栀子、蔷薇、碰碰香、以及不同种类的薄荷
罗列着四季的更迭

风在新叶间逗留
在这个小小的丛林中,交织着生长的饥渴
以及一种仅次于创造的照看

2015.10


对毕达哥拉斯的献辞

因为无限的少数人都曾追随,
晦明不定的星空的指引,
如同毕达哥拉斯,在他的窗口仰望。
一个无边黑暗中的孤寂旅人,这以后
所有世界的阅读者、巫师、智者、炼金术士,
各自穿过了丛林、黄昏的金色海岸,
历经地狱之苦——
不是为了在一头饥饿的狮子身上
复苏它统治土地的雄心,不是在沙漠之上
建立黄金的国度,
只为在星辰的沙盘上推演,
(在理智认知和未知神明的庇佑下)
我们自身和世界之中,那不可见的统一性。

2015.4


认识论的早晨

清晨,摄影师用三脚架
固定了一片风景
他在调整事物的景深
有一刻,一只花斑瓢虫的逗留
让他着迷

这么多年,朴素的激情
仍伴随着他
行进在世界那陌生的宽度中
让他在镜头的这侧
尝试着美学的翻新

对我来说,这也意味着一个
认识论的早晨
摄影师带着移动的风景
进入到新的风景中
就像我们每个人,带着偏见
寻找着相互理解的基石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对焦时
花斑瓢虫越是清晰
背后的草坪就越是退入到
一种模糊之中
万物静默如谜,可见与不可见的
始终不可穷尽

快门按下,那启示性的闪光
仍不过是一种简化的捕捉方式
在它所拥有的限度之内
而我们别无他法

2014.6


微观的山水

我几乎没有注意到这盆山水
在暮色中,一层细雨般的光晕
围绕着它,谦逊而自足
仿佛自鸿蒙之初就已经在这里

它的一角有了些许缺损
几株苍松,两座峭壁
很显然,在少雨的十一月它干涸了
一只舟楫停在了前面的浅滩

这微观的山水,曾在私人生活史中
占据过一席之地
尽管更多时候,人们将之
看作闲适生活的附属品,一种仿真的艺术

当贩夫走卒为劳役所困
而失意的知识阶层在退守中
寻求着慰藉——山水、园林、诗和书画
它们构成一篇面向自然的苦涩引言

也许这就是艺术最核心的部分
它与忧思、愤怒相关,而不仅仅是消遣
即使是最颓废的风月
也总是与抵制连结在一起

个人的悲喜凝结了,眼前的山水
它的松尖、它的山石的纹理中
仍激荡着久远的回声,一只麻雀曾先于我来到这里
聆听过如晦的风雨

2013.12


即景

在一个朗诵会的中间,我想到,这样的相聚只是为了
友情,一种同类之间的相互援助,也为了构建
与他人迥异的自我
那就是每天,你我都在经历着的:爱、劳作和永恒的分别

2011.6


沙滩上的光芒

春日的沙滩上,一片交织的
光芒在流动
有时它也流动在屋顶
高过屋顶的树叶,和你醒来的某个早晨

那是因为,在我们内心也有
一片光芒:一种平静的愉悦,像轻语
呢喃着:这么多,这么少
这么少,又这么多

像一阵风,吹拂过簇拥、繁茂的
植物园——
但愿我们也是其中的一种
并带着爱意一直生活下去

这使我们接近于
那片闪烁的沙粒,以及沙粒中安息的众神

2011.4


宴席之间

窗台上,花木迎来了夜露
你知道,软弱时
连轻寒都能钓起一片悲伤

席间,贵宾们锋利的目光
又一次检视了我来自小镇的谦卑
和不为人知的骄傲

作为回赠,我用冷漠
匹配了清谈
只有无知的天使,仍在即兴表演

我知道我已错过太多
在感官的真知和自我的信念间
如果我不能成为一个好的信徒

那就让我回到花木前
用灰烬后剩余的
热情,修剪出一方合适的黄昏

2010.9


小营街,一种风景

这缓慢的风景宜于远观,这狭街
这高墙,这风中的梧桐叶翻动着新时代的
旧年月,像一首我们迷恋过的老歌
动人但忧伤。

昨天这里是太平军的营房
而今天仿佛拥有了老年的美德
在周边高楼的俯视中。
你还没有提前步入老年,所以也没有

足够的智慧
当你经过时,你仍像是在拒绝
一个时代的常识,你仍感到身上停止的童年
永不停息。

哦,一切皆流,一切皆流
所以我们都知道:怀恋往事,但绝不停下
知道适时发动内心的引擎
让这缓慢的风景退回到头顶的一片孤云。

2008.11


阿拉比集市

一首诗有它的原因,它的结果
可能并非如你所愿
十多年前,父亲揍了我一顿
作为抗议,我离家出走
跳上了一辆驶过的汽车。
也许你们一样,挨过揍,然后等待
随便去哪的某辆汽车将自己带走
可一首诗能将我们带到哪里?
它生产着观念,变换着花招
它在享受过程的快感中取消了目的。
就这样,我,一个莫名其妙的乘客
看着阳光下两边耀眼的树木、村庄掠过
而一阵晕眩,年轻岁月的风景
在迅速退入记忆的后视镜。
最后我们到了哪里?
一个后现代的阿拉比集市?
那么在一首诗中我应该敲碎它、拆散它
重新编织它,在里面加上反讽?
当我们不得不失望而回
事情的因果将被倒置:
我跳上了一辆汽车,离家出走
作为惩罚,父亲揍了我,那是在十多年前。

2007.9


自我

今天,有一面镜子碎了
而我从别人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残影
如同又一次看到父亲给我的
万花筒中的景象
就这样,在一种单纯的惊讶中
重新回到了开始之处

2006.3


爱之后的爱

我用一种漫长的距离
一种不带任何细节的空白爱你
因此就没有凝视,也没有
过多的激情和迟疑来破坏它的纯粹
这就像在我的心中留下了
一座庙宇
不再有人去修整它,参拜它
而获得了应有的敬意
仿佛晨雾消散之后,草叶上的露珠
显现,一个清澈的小世界
仿佛我们——在两座山峦之间
终于有海水填满了深谷而变成了岛屿

2006.3


日落

每一次日落都是一个神
从我们这里退场
在星的栅栏之后不知所终
我们深知奇迹不可信赖
而回到事实本身——
一头狮子的沉睡就是它的沉睡
一口井中不再有月亮升起
如果大厦将倾,就只有
精确的图纸和混凝土方能挽救
在一场雨之后,是植物裸露的根茎
它的光泽正在消退
一切都变得清晰了,但没有什么
可以称作礼物
在哥伦布和笛卡儿之后
是一个新的世界,在它的完整性中
没有一种命运可以成为我们的命运

2005.4


鹿群

一天不会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我在担心我的鹿群
它们离开了我
而每一次技术听证会过后
就会离得更远一些。
已经一个星期了,雨使交通
陷入了瘫痪
已经一个星期了,我们又纠缠在
是与非的争辩当中
——这就是愚蠢但必不可少的方式吗?
灯火通亮的会议厅里
我在香烟纸的背面
列出了不可征服之物的一个子集
并又一次想起我的鹿群,想着它们
对危险具有的天生警觉
但却会因为鹅黄与火红间杂的美
而忘了翻越一座秋之山
想着它们的耳朵
是出于对远古风声的一种怀念
而它们所获得的记忆
不会多于一片落叶中的霜华
也不会少于雪后辽阔的孤寂
哦,麋鹿,在我睡眠的漂泊物中
多出了一对对蹄印
而我将摘取虚无主义者的虚无
献给这个你们要安然度过的冬天。

2005.11


废址

我是少数那些在黎明之后
睡下的人
因此我看见黎明又一次升起
当初是在潮湿的韭菜地
如今则在玻璃的微光中
印象派画家曾捕捉黎明时分
光影的变化
在它不可穷尽的神秘中
现在你所做的同样徒劳
如论如何歌颂
拂晓的光辉也不会降落到一首诗中
但像基督教的信徒们期待主的再临一样
黎明可以成为某种信仰
当它在幽微之中驳斥简单的二分法
或者在秋天赠你以晓寒
你知道会有下一个黎明继续升起
为此你为你的徒劳感动不已

2005.4


静物

三只苹果在一块蓝色的布料上
布料在你的桌面上,还有一个李子
一束白色康乃馨,在玻璃瓶中
安于这方寸之地,以及窗外的光线
给予的暗影之中
很难说清这些看起来是凌乱
还是出于安排。
似乎它们的命运仍然取决于你
你是一个画家,取决于你看待它们的方式
以表现主义,或者立体主义的
那就像重新给予它们生命。
同样,我并不认为我的描述正确
那取决于描述本身
也许它们并非静物,就像我和你
都曾通宵达旦那样,在狂欢
而我们却浑然不觉。

2005.3


寒冷的光线

气压在升高,当我感到潮热
走出山上的小屋,一个气象观察员
又一次看到了暗淡的星光
它们的温度该有多少,寒冷,时明时灭
到达这里时它们经过了几百亿
那么久远的年月,如果那里有着
我们的同类,他们也会看到
从这里发出的光线,就像那些从架着的
巨大望远镜里观察天体变化的天文学家
一个气象观察员在山上仰望星空
当他们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在哪里?
又有多少星体经历了形成、毁灭,多少个白垩纪
和冰河期,我的前任和我谈到过这些
他寂寞,他说那些光芒和山下城市的灯光不同
它们时明时灭,事实上却相反
只有它们才能到达那么遥远的地方
而东边,积雨云在聚拢,一场雨
会使气温降下来,泥土松软,暗香浮动

2003.6


纪念米沃什

就在一天之前,世界上的一只钟表
停了下来,它曾精确地计量过
尘世之爱的份量
在波兰,你的故土,你躺下来
庆幸吧,你厌恶的衰老终于离开了你

现在敌意消除了,就像是奇迹
在你和时间之间达成了一致
它比你持久,也比你写下的事物持久
这就是在心中
也许每个人都渴望死去的原因

就是这样,一个舞步,你就能
跨出你的躯体
这磨损着,容易老去的事物,但那不是你
你只是步入到更广阔的天空之下
重新把那些事物召唤,并照亮它们

像你仰望过的蓝星那样
还有月亮和大海,现在潮汐的涨落
不再是你的对立面
那不可控制的力量,它们就在你的体内
是你的一部分

2004.8


个人史

我睡着了,在一个洞穴中
如果还不够古老
那就在两个冰河期之间的
一个森林中,我看见自己睡着了

在那里,我梦见我自己
一个食草类动物,吃着矮灌木
长大并且进化,从钻石牙齿的肉食类
一直到我们中的一个

那就像从A到K,纸牌的一个系列
今天,我出来散步
玩着纸牌游戏,我忧伤和流下眼泪
这全不重要,我仍然是没完成的

一件拙劣之作,时间的面具
只有一件事是值得注意的:
我醒来,如果有一天我醒来的话
发生的一切就会结束,就是这样

2003.11


回忆录

父亲死了,在墓旁我们种下柏树
这似乎不是真的。每天晚上
我都出去,和一大群人在一起
哦,柏油马路在镇南,春天清爽的气息
漫过了街道,镇北的石桥上,蔡骏又一次
说起他的女孩,这也不是真的。
我照样学会了逃课,喜欢上了公园里
一个人的僻静,照样爱上了早死的帕斯卡尔
他说人是一根苇草。是的,苇草
那么多苇草一起喝酒,打牌
有时为了谈论的夸张程度而争吵
有时我们烂醉如泥,而在半夜里当我回来
就会感到那种寂寥,那种支撑着我
又将我抛得更远的寂寥
像降落在身体内部的一场大雪,冻结了
鸟兽们的活动,尽管这仍然不是真的。

2003.3


南歌子

长久的漫游之后,我来到南方
在这里,我将会得到一小片土地
——这已经足够。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种下笔直
或者曲折有致的树木,还有秋菊
在忍冬花的黄昏,我会想起
我快乐的日子像霜一样轻薄
并且庆幸因为固守它们而使我的生活
拥有了木质的纹理。
这就像园艺,为了精致
或者枝干更加挺拔,你必须修剪
它们的枝蔓。舍弃是一种艺术
当我们渐渐了解,多并不意味着
美,简朴也不是缺乏
那么在我的生活中,我必须留出
足够的空间。习惯于在清晨
打扫小小的庭院,习惯于在夜间安睡
而收获一粒豆子就是收获一片南山。

2002.12


老妇人的钟表

有时我们从深夜回来
看到她屋里的灯火
她怎样将钟表调快或者调慢
像穿越一次次漫长的谈论
她需要理解,一个听众,使她的生命降落
或者一扇窗
来收集孤独的标本。
在我们的心脏有一个精密的仪器
一个陀螺旋转
轴心倾斜、不可接近,时间的
玻璃器皿,靠近它的星辰、光线
你说出的每个词语都经过了小小的弯曲。

2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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