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西渡的诗
新诗馆

简体 繁體
已收录 710 位诗人, 9537 首诗歌,总阅读 489674
新诗馆旨在收集、整理自1917年后新诗作者代表作。我们会为每个入选的作者建个人小专辑,但不作任何排名。如有异议,可联系车邻删除!
请自选20-30首代表诗作,附300字左右简介和一张个人照片,加车邻微信(zhangchelin)投稿!

长按并识别二维码给我们捐助

如你愿意,三五元都是心意,多少不限

新诗馆是公益平台,谢谢捐助支持

主编:车邻 童天鉴日 落葵

副主编:杜婧婧 马文秀 苏瑾

技术支持:车邻

新诗馆是个公益性诗歌平台,无力支付稿费,谢谢支持!

西渡简介

(阅读:1701 次)

西渡,1967年8月28日生于浙江省浦江县。1985—1989年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后长期从事编辑工作。大学期间开始写诗。1990 年与臧棣、戈麦等参与创办同人刊物《发现》,并和戈麦一起办过一个短期的刊物《厌世者》。戈麦逝世以后,整理出版了《彗星——戈麦诗集》《戈麦诗全编》《戈麦的诗》。1996年以后兼事诗歌批评。著有诗集《雪景中的柏拉图》《草之家》《连心锁》《鸟语林》,诗论集《守望与倾听》《灵魂的未来》,诗歌批评专著《壮烈风景——骆一禾论、骆一禾海子比较论》。其他编著作品有《太阳日记》《北大诗选》(与臧棣合编)、《骆一禾的诗》《先锋诗歌档案》 等。曾获“刘丽安诗歌奖”、“ 《十月》散文奖”。

西渡的诗

(30 首)

鲁班术

树枝折断,柿子洒落一地
我笨拙地模仿它们在山坡上连续打滚
停下的时候,我还能看见
刺眼的光线,另一个巨大的柿子

在这沟沿上,我躺了一天一夜
尖锐的石子硌得我肩胛骨生疼
蜜蜂放弃我,蚂蚁和苍蝇密集访问
更多的还在急急忙忙赶来的路上

我的被诅咒的技艺背叛我。当跛脚
的师傅要我大声说出“无前无后”
我是否想过今天的后果?也许
这样的结局仍强于命定的鳏寡孤独

艺多不压身。我的技艺却格外沉重
人间需要安慰:我竖起房梁,垒砌
灶台,把天上的火降为人间
的火,仙露化为人间的佳酿

我不曾拒绝人们的哀恳,纵使
他们一再贬低我的技艺,怀疑我的
用心。我容忍了猜忌,咒骂,背后的
指点。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几千年

说到底,天使的愤怒只能报复我的肉身
此刻我的心安宁,泪婆娑,鹰隼
在我的眼内啸聚,复活的太阳命令
这些大鸟,携我如风,升入光耀的天空

也许你终将明白,这一切仅仅是开始

2017/2/8


动物园里抽雪茄烟的老虎

春天里一只老虎的心
抽着远方的雪茄的烟
梦里斑斓的田野,属于
家乡的,远方的山林

属于天上的,就飞到天上去吧
属于大地的,就从泥土中醒来
属于河流的,就顺水而下或逆流而上
属于人间的,请谨慎选择居住的地方

抽完这一棵雪茄
老虎就要回到山林中去了
骑着地平线上不断涌来的云朵
回到远方的山林中去了
 
春天的雪茄的烟
吐着远方的翅膀的形状
老虎就要飞走了
骑着黄昏的云的翅膀

2017.3.26


给飞翔的鸟儿一副口罩

给心爱的人一副白色的口罩
给捣蛋的猫星人一副绿色的口罩
给忠实的汪星人一副红色的口罩
迷离的水是鱼儿的另一副口罩
但你给飞翔的鸟儿一副什么样的口罩?

白色的鸽子飞翔在晦涩的霾中
低沉的鸽哨像一个严酷的警告
巨噬细胞吞噬的PM2.5也在飞
或者与鸽子一起停在十月的树梢

没有太阳和星星的十月:
鸽子在飞,与堵塞的肺泡一起飞
喜鹊在飞,与纤维化的肺一起飞
乌鸦在飞,与肿大的心脏一起飞
云雀在飞,与积水的肝脏一起飞

这些飞翔的生灵,带着裸露的器官
带着疼痛的尖叫,带着它们无辜的
疾病,从一个戴口罩的沉默的世界
飞进了星辰,飞入无人的哀悼

2017.2.12


祠堂

八百年前,他们的始祖移居此地
买下这些本属于其他姓氏的山峦
他的子孙繁衍,他们的子孙
零落,村庄刹那改换门庭

他曾经游宦,艰辛备尝,晚年
意兴阑珊,退隐林下,挑中
这世外山水,紫荆岩、八角尖
拱卫,清溪环绕,松风日作江声

但他们渐渐守不住这数里桃源
老人们退化成动物、植物、石头
年轻人星散,奔赴遥远的他乡
博他们的命,也无非以血换食

倾圮的石墙,苔藓日深,相对空房
乡思没有用,相对荒芜的田园,丰收
没有用。回到故乡的人一日一醉
站在高高的山岗,恸哭没有用

2017.2.11


谢灵运

我独自渡过了江水
我的影子没有过江

我成为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独自面对江上的风和海上的风

我把影子留在山里
我把怀念留给斗城

我把四面的窗全部打开
我让八面的风把我的心吹乱

这是在江心,四面空阔
我的心也空阔

空,我就看见池塘生春草
阔,我就听见园柳变鸣禽

影子已经毫无用处了
身体也毫无用处了

我立下遗嘱,要热爱山水
造就辽阔的心灵

将要赴死的是一具毫无用处的皮囊
将要不朽的是命运赐予的两三诗行

2016/05/07


迁徙

光醒来。鸟鸣是最好的礼物
献给一天的早晨
湖水如轻縠,披在
树林的身上。晨练的人大声吊嗓子

中午过后,林中传闻窃窃
好像白米粥掺入沙子
鸟鸣有苦楝的味道
太阳如煎过的鸡蛋嵌在浑浊的空中

傍晚,喜鹊妈妈携着一家子
惊恐地迁徙,她们渐飞渐高
仿佛天空中另有一片湖畔的树林
可以安置她们的新巢

更多迁徙者奋飞的身影
布满天空,翅膀扇起的风
呼啸如滚热的岩浆
愤怒的火山灰砸死迁徙的水仙

预定的月亮没有升起
死寂的湖水慢慢晾干
没有声音,没有影子
茫茫大雾封住了所有的活口

2016/02/28


猫女

十六岁那年,她确认
自己是一只猫。她拥有
敏锐的嗅觉和锐利的
指爪;黑暗中她的瞳孔

放大,细察每一个路灯
下的活物。邻居家的狗
出门时,她在沙发上呼吸
急迫,脊背拱起。她与她

的朋友用喵喵喵的猫语
秘密交谈。她喜欢竖起
双耳,蹲坐在窗台的
位置,像最后一个女王。

有时,她迅速跳下窗台,
下楼,嵌入暮色,在街角
敏捷地扯住可怜的牺牲;
他先在她的身上使劲

挣扎,然后终归安静。
她愿意永远做一只猫,
尽管有时穿制服的狗,
挠她的门,让她烦心。

做一只善于捕捉的猫,
她是利己的;她也是
善良的,对待猎物她
也有她的温柔和怜悯。

诗人们喜欢她,把她编进
他们的歌,多少人恨她
抢走她们的猎物,让她们
在这个冰雪世界一生无依。

2016/01/31


海洋之歌

黎明的大海,从你的亵衣上
撕掉最后一枚红色的纽扣,袒露
野性的身体和雪白的心意

午后的大海,我扔给你一枚
二十一世纪的铜币,旋转吧
我的灵魂,在浪涛间欢快地跳跃

黄昏的大海,你这野蛮的狮子
我的盲目觊觎过你荒凉的果实
我的双脚已登上你蔚蓝的台阶

夜晚的海滩,这最后的净土
当我向你发动一场突然的台风
咆哮着,你合上最后的怀抱

2016/8/16


文昌石头公园

大海,在我的呼吸之上再加一口气,
大海,在我的泪水之中再加一粒盐。
大海,涌向天边的波澜,化作血液
在我的身体内沸腾,滚动,永不消失。

大海,你肮脏的苔藓爬满我去年的脸;
人间失落的信仰,刻满我全身的咒语。
大海,你烈日的寂静鞭打我的灵魂:
再见,野蛮的天空;再见,漫长的时日。

2016/8/12


鸥鸟的鸣叫永不疲倦

鸥鸟的鸣叫,永不疲倦的波光
删尽你一生中所有多余的时刻
唯一一颗高贵的头颅依然高昂
绝不承认那叫我们俯首的事物

跟随鸥鸟飞翔到鸿蒙的蔚蓝里
跟随波光跳跃在永动的浪峰上
这宇宙的女体永在分娩和更新
这女神永远在歌唱别离的欢欣

2016/8/17


无处不在的大海……

睡在半空的大海,站上树叶
跳舞的大海,向人群扔出
一阵阵木瓜雨的大海,椰树下
捂脸睡觉的大海,用吸管
从椰子里汲取歌声的大海

乌托邦的大海拍遍大理石栏杆
斧头帮的大海刚刚砍倒一阵
叛乱的风。哭泣的大海,撕碎
丝绸睡衣的大海,台风中亮出底牌
苦行僧的大海一辈子默默无语

没收了我的爱情和胰腺的大海
装上画框的大海,伸出闪亮的
银十字架,变成三千云朵的大海
狮子的大海缩小了痉挛的胃
卷入旗帜的大海拨转时代的风向

咬牙的大海,摔门而去的大海
绝壁上玩转体操的大海,大喊三声
永不回头的大海。梦中追上我的
大海,冲上大陆扬言报复的大海
无处不在,迎面掷向我鼻子的大海

2016/8/16


鸥鹭

海偶尔走向陆地,折叠成一只海鸥。
陆地偶尔走向海,隐身于一艘船。
海和陆地面对面深入,经过雨和闪电。
在云里,海鸥度量;
在浪里,船测度。
安静的时候,海就停在你的指尖上
望向你。
海飞走,像一杯泼翻的水
把自己收回,当你偶尔动了心机。

海鸥收起翅膀,船收起帆。
潮起潮落,公子的白发长了,
美人的镜子瘦了。

一队队白袍的僧侣朝向日出。
一群群黑色的鲸鱼涌向日落。

2016/04/07


养老院

养老院忽然来了三个外乡人,
自称我的大学同学,我从记忆
深处,努力辨认他们;与我同住的
孙老头,从不相信我上过大学,这下
他傻眼了。他们带来的中华烟

味道不错,我得把它们锁好,不能让
孙老头白白占了便宜。我需要烟,但
我更需要现钱,在这个话题上,他们
支支吾吾,显出可疑的神色;我故意
不动声色,让他们一点点自我暴露。

终于他们不耐烦了,起身说想去看看
我出生的村庄。很多年前,他们也是
这样。我就带他们走一条危险的路;
沿着溪流,有一大片绿的竹林,走进
里面,我心里就踏实了,尤其是

下雨或多雾的天气。但今天阳光很好
所以我要更加警惕。一小时的路程
我带他们曲曲弯弯走了好几个钟头。
在家里,那个叫做老何的人,一个劲儿
和我的妹妹小声交谈,我眼一斜

他们就不说话了。这就让我对他们的动机
猜出了八九分。临走时,他们说要合影
我就系紧纽扣,让他们完全看不出
我的心思。他们说“笑”,我就咧嘴
但我楞是一点儿没有暴露我的秘密。

这秘密,我已经守了三十年,他们
永远猜不出,事实上,连我自己也
几乎忘记了。他们的到来提醒我
不要掉以轻心。为了它,我要在梦中制造
更多的雾,以便彻底藏进它的裸体里。

2016.1.31


纪念大陆南端的一次旅途

进入黑暗。这突出大陆的海岬
被茫茫的黑暗之海包裹。热风吹着
我们像四个摸索世界的盲孩子
触到了夜之神经,那四根柔软的弦。
谈话是黑暗中不断到来的光
弹奏着唯一的不伤心。
大地尽头,我们眼中的天使在弦上亮起来。

在旷野,我们寻找中秋前夕的将满之月。
我们落下的城市、河流、船舶和港口
做了黑暗国王的驯顺公主
抱着黑枕头睡去。明天的月亮移过海峡
吊升起我们的未满之心,像巨大的醒。
哦,这日历上多出的一夜,把我们变成自身的例外。

有人在黑暗中赌气说:让万物沉睡
让黑暗永无尽头,让速度比慢更慢一点。
另一个回答:黎明前,我们撵不上天风的回头路。
而没有吱声的那个,在梦里,正赶上一场明亮的海雨。

2015.9.29


山中笔记

为了理解石头,你必须成为石头;
为了理解天空,你必须成为天空中的一朵云。
山影入怀,泉水之光穿透玻璃的杯壁。
“喝下去,你便拥有山水的性灵,
爱上它,你就变成另一个你。”
穿越过天门,我们并肩行走于云上。
隐隐地,从山腰传来人间的鸡鸣。

2015.12.04


星星锯开……

1

星星锯开,雪,这飞扬的信心之粉末
洒在马槽上空。天边外
圣婴降生的第一声啼哭,远远传来。

铁铲刮擦地面。有人在天上挖掘光。
房顶上,踩轮滑的天使小声说话。
骑马的人跑到旷野上,仰着脸。

2

这下垂的星体,扩大的冷,
她的双手几乎抱不住
这睡着的儿子,关闭了呼吸。

树林,这默祷的人群。
村庄,这圣歌的教堂。
旷野,这光的垂直的四壁。

2015.11.22


如果你不懂大海的蔚蓝

如果你不懂大海的蔚蓝
天空不会下雨;如果天空下雨
你不会伸出双手承接雨水
少女的双脚不会踢掉风暴的舞鞋

如果你不懂大海的蔚蓝
你不会记得天下的盐和玫瑰
也不会懂大地上劳作的苦难
落日燃烧以后梦境的荒凉

如果你不懂大海的蔚蓝
海底的闹钟就会不断地响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和尚丢失袈裟,神仙失去睡眠

如果你不懂大海的蔚蓝
思想渐渐生病,未来连续失去
我们忘记相爱;如果我们相爱
昏睡的血液也不会激动如大海

2010.3.22北京尘暴中


青春

美貌像溺水者一样在镜中呼喊。
彩蜘蛛把血涂在你的脸上。
囚禁达那厄的空中花园。
春天! 一万枝花挥动苍白的胳膊。

2002.8.18


云杉坪

缆车把我们送上的高度
是许多人一生也没有到达的。
在这样的高度,除了张大嘴呼吸
人所能做的其实很有限,所以
我们理所当然处于自然的怀抱中。
我们中的游记作家,在写给旅行杂志
的通讯中,用抒情的笔调,惊叹着
自然的神奇和美丽。自然的确是美丽的
无疑也是神奇的,而小熊猫用剥下的皮
补充着我们的证据。我现在才知道
高度是烈性的,负责给我们的态度泄气。

但在八月的风中,真正我让感到惊讶的
却是,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的密林中
清理出这样一块空地。给我们角度
让我们窥探女神的秘密,给我们信念
让我们在天地之外,为幸福虚构出
第三个国度。一排野花,像女神胸衣上
的花边;一串蝴蝶,像坠落的扣子
飞进了树林深处,暴露了白雪的乳房
一朵云,像殷勤的侍女,飞过来
遮住了我们还没有看够的一切。
 
我们中的多数人并非自然的膜拜者
在这样的时刻来到这样一个地方
纯然出于偶然的安排。在这样的高度
我们的态度是否正确,完全取决于
我们的呼吸。有时候,我们面对的
是一面镜子,把我们作为一种污染
赤裸裸地暴露在环境里。有时候
它是一个我们做过的梦,用一路上
的颠簸,把我们变成它天真的儿子。
有时候它是一种期待,把我们
变成它白眼球中的黑瞳仁,就像附近的
一株云杉,把一对正在孵育后代的
岩鹰,变成了它临时的双筒望远镜。

2002.6.29


蜜蜂

爱了,就把爱情坚持到底。

我们的一生短如一瞬,
我们采蜜,为爱情输税
又输血;瞧,我们半透明的阴影,

晕眩于烈日的寂静;
我们的翅膀为爱情而弯折。
谁教我们把爱巢筑在

天堂的高度,好听到风声
在下面嗖嗖地吹过去,像
不怀好意的预言? 大地上,

花的影子也嗖嗖地吹过去,
像光线的乳房,而月亮和我们
脸贴脸,让我们沿花茎攀升。

佯装的疯传染了所有的花朵,
爱就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一生的痒,锦被中的虱子,

挠不着,也挠不完。
为了爱发动一场战争,我们只有
一种致命的武器,一生九死的命;

噢,所谓爱就是自我了结。
我们不传种,不接代,
把精血涂在烈日下,花影中,

把我们的命换成别人的命;
我们坠落,从遥远的星球,轻轻地
掉进爱情的掌握中。

1999.12.10


为大海而写的一支探戈

海风吹拂窗帘的静脉,天空的玫瑰
梦想打磨时光的镜片,我看见大海
的脚爪,在正午的镜子中倒立而出
把夏天的银器卷入狂暴的海水

你呵,你的孤独被大海侵犯,你梦中的鱼群
被大海驱赶。河流退向河汊
大海却从未把你放过,青铜铠甲的武士
海浪将你锻打,你头顶上绿火焰焚烧

而一面单数的旗帜被目击,离开复数的旗帜
在天空中独自展开,在一个人的头脑中
留下大海的芭蕾之舞,把脚尖踮起
你就会看见被蔑视的思想的高度
大海的乌贼释放出多疑的乌云
直升机降下暴雨闪亮的起落架
我阅读哲学的天空,诗歌的大海
一本书被放大到无限,押上波浪的韵脚

早上的暴风雨从海上带来
凉爽的气息,仍未从厨房的窗台上消失
在重要的时刻你不能出门,这是来自
暴风雨的告诫,和大海的愿望并不一致

通过上升的喷泉,海被传递到你的指尖
像马群一样狂野的海,飞奔中
被一根镀银的金属管勒住马头
黑铁的天空又倾倒出成吨的闪电

国家意志组织过奔腾的民意
夏天的大海却生了病。海水从街道上退去
暴露出成批蜂窝状的岩石和建筑
大海从树木退去,留下波浪的纹理

而星空选中在一个空虚的颅骨中飞翔
你打击一个人,就是抹去一片星空
帮助一个人,就是让思想得到生存的空间
当你从海滨抽身离去,一个夏天就此变得荒凉

1997.7.1


但丁: 1290, 大雪中

当一场大雪把我密封在它的内部
我再也走不到冬天的尽头,它只在时间中证明
一种期待的方向,引导我在旷野中继续前行
在遥远的地中海,伊阿宋和他的船员们
走向归程,阿尔戈斯号满载着金羊毛扬起风帆
奥得修斯却被命运引向更加危险的航程
但他们不会比我在一个冬天里走过的路程更加漫长
贝亚特丽契,这是你在意大利的天空下完成的远征

在无垠的雪地中,我失去了记忆
我的心变得像这冬天一样圣洁,在这样的时刻
我重新获得了祈祷的能力,跪倒在你的面前
我觉得有一面孤独的旗帜,一直在意识的深处飘动

它在洁白的时辰中上升,一直飘向白昼结束的地方
在苍茫黄昏,辽阔大地上积雪初霁
但我不会失去你的引导:那些光辉的星辰
正在把我引向一个严峻的高度,此刻

我来到了世界神秘的诞生之地,在那里
时间不再被机械的指针分割,过去和未来联姻
诞生了崭新的生命,伴随着巨大的风暴
我的精神正越来越趋向辽阔和无垠:

我在一片晕眩中上升,天堂的大门
第一次为人类中的一个打开,一种永恒
正在神秘的沉默中悄然透露,贝亚特丽契
让我跟随你,一直抵达上帝的心灵

1990.9.4


最小的马

最小的马
我把你放进我的口袋里
最小的马
是我的妻子在婚礼上
吹灭的月光
最小的马
我听见你旷野里的啼哭
像一个孩子
或者像相爱的肉体
睡在我的口袋里
最小的马
我默默数着消逝
的日子,和你暗中相爱
你像一盏灯
就睡在我的口袋里

1990.2


当新生命的啼哭……

当新生命的啼哭伴随着
邻居提灯走来
这时候会有人的心情

格外沉重,正像在婚礼上
我们不能预料明天的结局
只有一种时候

当我们在雨天把死者送往墓地
转身离开
我们的心情才变得如此坦然

面对新生命的诞生
我只能这样向世界表白
“我是来告别的……”

我回忆不起我的前生
也不能带着我心爱的狗儿在另外的旷野流浪
在那个更加拥挤的世界里

我们注定是孤身一人
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骨头挨着骨头,却素不相识

1990.2


梅花三弄

三月,携故人东郊访梅
我的情怀是满山的梅花
饮酒、听琴箫合奏
在春风里一直坐到黄昏

四月,我思故人
到山中摘一把青梅
煮一壶老酒
让心情缭绕梅香、酒香

五月,山中的梅子熟了
城里没有故人的消息
我的怀念是落不尽的梅雨
漫过长江的堤岸

六月,梅子下枝
我的思恋是满山的青
那郁积的绿的海呵
望穿故人的秋水

啊,钟山!钟情的山

2008.6.1


微神

从来没有一位
让我膜拜的神
但亲近我的、钟情于游戏的
神,却有好多

此刻,正有一位
钻进我的抽屉
试图从我过去的墨迹里
帮助我找到失败的证据

还有很多位躲藏在书页间
每当我收拾书柜
便打着喷嚏,从字句里
跳出来,愤怒地和我打招呼

还有一位更小的神
喜欢骑着蚊子
在房间里飞来飞去
他的忠告总是来得非常及时

另一位提醒说:
“可别忘了我,我
一直住在灯的心脏里
给你的日子带来光明。”

另外的神热爱美食
住在厨房里,专注于菜谱
关心我的健康
可他们始终没有习惯冷心肠的冰箱

而你一直是他们暗中的领袖
噢,你这小小的幸福的家神
美好得像一个人
我因你而知道  为什么

木头的中心是火
大海深处有永不停息的马达
(那五十亿颗心脏的合唱)
宇宙空心的内部一直在下雨

如此,我膜拜你这心尖的微神

2008.05.27


死亡之诗

……这时候我所向往的另一半是死亡

在故乡的天空下重新回到泥土

把最后一份财富分给贫穷的儿童

瘦弱的臂膊上搭着最后一名

双目失明的民歌手,走下水中

在背阴的山坡后面彻底消失

这时候我还能看到最后的

宝石之光、在静止不动的水面上……


1992.3.15

 


秋歌

秋天,最后的裸露的乳房,
秋天,最后的异性的光芒,
生存的道路像刀刃一样窄,
月光和最后的雨都是细的。

秋天,天空运送着密云的军团,
秋天,云朵的后面神在读诗,
椅子的靠背磨光后颅的头发,
他起身,我们的天就开始下雨。

秋天,树木的呼吸转暗,影子变长,
而在树木的内部,一把白刃的斧子
敲击着,鼓声咚咚,落叶纷纷,
蝴蝶拉着枯叶的手掉进舞蹈的深渊。

秋天,树木的嘴角渗出血,还穿着裙子,
秋天,满山的枫叶在燃烧,还露着肩膀,
秋天,姑娘的身体在溪水中发抖,还剩爱,
秋天,我们的泪水已干,还剩田野的悲伤。

秋天,这最后的光我已目睹,
秋天呵,我为什么身陷其中?
靠着这最后的光芒,我静静立着,
像一株白桦,像一个裸身的少女。

2000.9.14


蜘 蛛

黑夜的早产儿,吃腐烂的良心
长大,一脸的衰老经
从它藏身的位置
它得出结论:世界是一顿到来的美餐!

而蜘蛛是安静的:
像一台尘埃中的电机
它的肚子中缠绕着
一捆又一捆的电线
向世界输送着相反的
电力——围绕着古老的轨道。

关于世界的前途
它赞成——用脚爪
表决,把大海和天空
装上黑框,用墨汁
把灯泡涂黑,让少女们永不醒来!

2000.8.7


雪景中的柏拉图

在空旷的旷野上下着,这盼望已久的安慰
在柏拉图的旅行中带来短暂的欢欣,就像
阿尔戈船从海上带回波塞冬寒冷的浪花
在他的头脑中,有更好的雪,中国的雪

在科林斯的天空下,和柏拉图骤然相遇
它从庭院的梅花带来问候,人们没有看见
因为人们不够孤单。它来自最高的信仰
这众神的使者,不会在阳光下羞怯地逃遁

更多的雪落下。这孤独的问候
没有人能够拒绝:它问候的是柏拉图的内心
背向阳光的树枝在那里已悄悄生长多年
这问候还会在明天持续。还会持续多年。

在图书馆阴暗的天井里,这古代严峻的大师
眺望着逝者的星空,预见到两千年后
美洲的一场雪、一次火灾,以及我们
微不足道的爱情,预见到理想国的大厦在革命中倾覆

但现在时光已教会他沉默,柏拉图和他的雪
在书卷里继续生存,充满了智慧和善意
这时是否该我抚摸着理想国灰暗的封皮
当我深夜从地铁车站步行回家,遇见柏拉图的雪

它劫持着我的想象,在这春天将临的日子
太阳正在向双鱼座走近,这最后的和最早的问候
逼我倾向道德,直到它骤然停住:引导着两只
饥寒交加的麻雀,在我的头颅里寻找粮食

1991.3.9


回到首页

返回顶部
新诗馆
长按并识别二维码关注“吾国怪现状”公号
这里不光有诗,还有世界,放眼看世界,才能知情伪,我们主译欧美社会、文化、技术等专题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