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戴潍娜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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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潍娜简介

(阅读:825 次)

戴潍娜,毕业于牛津大学。致力于智性与灵性相结合的写作与研究。2014中国星星诗歌奖年度大学生诗人;诗刊30届青春诗会成员;2014现代青年年度十大诗人;2017太平洋国际诗歌奖年度诗人。出版诗集有《我的降落伞坏了》《灵魂体操》《面盾》等,文论《未完成的悲剧:周作人与霭理士》,童话小说集《仙草姑娘》。翻译有《天鹅绒监狱》等。2016 年自编自导意象戏剧《侵犯 INVASION》。主编翻译诗歌杂志《光年》。现就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

戴潍娜的诗

(28 首)

喜鹊

她借他们相机,如赠白马
驮着山里的孩子去远方
现在,要再送他一名天堂的银匠
将没有名字的悲伤,锻造成闪亮的马鞍
那嘹亮笑容里,有对贫瘠生活
精致的反抗

在柔软又带刺的山林间
像只喜鹊一样的活着


表妹

那年头,月亮还很乖
坐在那里,叫人看
我不会鞠躬不会笑
跟谁都可能遇见
种种称谓之中
我只愿做诗的表妹

月亮蹭过窗户,门板
连同植物的叶片,像个小阿姨
伺候在家坐监的你。表哥,
玉兰花一开,你就将白纸杀伐
我要你浓墨,我要你婆娑
我要你踩着高跷才吻到我
我要你每天将我安葬一遍
像烧掉一页写坏的稿纸

我要你每晚喂给我一勺悲伤的笑话
我要你负责繁衍,如同科学世界
在假设之上推敲得兢兢业业
这座幽灵之城
我要你男子的长发与我秘密相连

我愿你认清字中的荡妇与烈女
还有那些被革命嫖过的词句
我要你练习反转,双关,押韵
无限的停顿,妖娆的喘息
我要你做我生命中悲伤伟大的休止音
一生都在未完成的欲望里

我可以风雪之夜,死在街头
可以白日里永远拒绝,却逃不过
梦中男人的追捕。表哥——
这样叫你时,我就能获得
一些伦理上的障碍,像面对
所有因艰难而迷人的事业

世界蜿蜒向前——
可以随时起舞,可以四处原谅
我还想滥情,对所有信所有疑
月亮它还没长大
种种称谓之中
我只愿做你的表妹


知识的色情

你的后背不曾跟我的脚踝亲热
我的肩胛骨从未触碰你的腰窝
二十年在一起,我不认识你
就像不认识我的房间,
和家门口的三尺土地----
它的体温,我的赤脚从未体会
隔着词语,隔着网络,隔着逻辑
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如同一场禁欲
我爱上的全是赝品

我从未尝过泥土,从未舔过雪冻
我这一副身体不够来爱这世界
可我依然活着,依赖种种传言
流连他们口中一天比一天更可爱的蓝
罔顾启示录里一年年延迟的末日时间
盲目幸福着,如草原上一只獴苍凉的小背影
只一次机会,造访这宇宙的深情
它汗腺和血液中的冰川,抵御----
那来自知识的色情
而最终用一首诗打发掉这些
如表演中的无实物练习
我再一次辜负你


贵的

面对面生活久了
好比
平躺在镜面上去死

卧室的镜子一定要买贵的
它决定了你自以为是的形象
家中的男人也一样
这些虚构之物,帮我们订正自己

鞋子一定要买贵的
人一辈子不在床上,就在鞋上
它必须高跟,且有本事典雅地磨出血泡
正因为你付出了这许多
才能收获我如此多的痛苦

床也一定要买贵的
跟鞋子不一样,你不能对死亡吝啬
什么时候做爱?
——每当想死的时候

枕头当然也要贵的
万一做梦太认真、太严肃
还能摔到现实比较丰满的部位

书架则要又贵又乱
贵得,让人有胆气穿过群书垒起的森严高墙
乱得,最好能塞进一打姑娘

玉石、古玩、钱币、艺术品统统要买贵的
我不用了解你
爱你就好了

请问:你脑子里都是这同一类事情吗?
当然不是,如果一直反省一类事,那是一个学科
恭喜,你已经建立了关于前男友的一门学科

那好吧,反省一定要贵
但不能太深刻,否则药丸
我每天对着镜子面壁
我每天对着男人面壁
……


十八个白天

白天过后,白天仍不肯退位
像失眠者摸不到进入夜晚的门
一个星球的停车场,蓄足燃料
让每一刻饱和时间会隐退
自由成为自由的最大束缚。敌人
正把热烈握手行贿给相机
有谁计算过漏掉了一次夜?
一只坐等天明的
失眠夜莺必须高唱
连轴的白夜将我们从睡觉的瘾中解放
无知觉的劳役拯救我们有关不幸的苦苦推敲
真相是:真相与你没关
你看见,有个人午夜出门,头上戴了两顶帽子
你不由地猜,他去向的是夜,还是白天


炒雪

喜欢这样的一个天
白白地落进了我锅里

这雪你拿走,去院外好生翻炒
算给我备的嫁妆
铺在临终的床上

京城第一无用之人与最后一介儒生为邻
我爱的人就在他们中间
何不学学拿雄辩术捕鱼的尤维亚族
用不忠实,保持了自己的忠诚
这样,乱雪天里
我亦可爱着你的仇家


生日

蛋糕边,你在掉漆

不问镜子也知道,你是颗日渐走形的电灯泡
到底还有多少光热?
待将这一桶黑色年龄灌进去测量
水位不是一岁岁退潮,
你不是一年年变老,是一回伤心一回伤心
这一秒的你已比上一秒更无能为力

压根不需要什么烈酒消耗
你每天都在饮自己的余生


雪下进来了

老人没有点菜,他点了一场雪
五十年前相亲的傍晚,他和她对着菜单
你一道菜我一道菜,轮流出牌
雪下进了盐罐,火锅,玫瑰旁的刀戟
他们坚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年轻的人
快爱与慢爱,就像左翼与右派
他每周五去布尔什维克俱乐部
她一再严申婚后柏拉图
新世纪和雪一道掺进鹅绒被,坚固大厦,
以及—心的缝隙
他们都把硬币翻过来了
还剩点时间,只够迷恋一些弱小的事物
弱小,却长着六只恒定的犄角
他一个人坐在静止的小餐馆
雪下进了火柴盒,抽屉,冰冷的尸柜
他们曾挥发在某个夏天的年轻,洁白地还回来了


塑料做的大海

最后一次呼吸闭眼停止换气。我练习消失。
是蓝色,蓝得太假,像一圈浅蓝色的塑料板
塑料做的大海,塑料做的誓言
我终于赤足走在我意念构建的世界
这里天荒地老每日发生,相爱是生存法则

海豚是飞的,外面的人类还在爬行
椰子树撅起的肥臀露着妊娠纹
我一不小心爱上坠落沙地的
笨重的花,过马路发呆的小蜥蜴,天花板中央的壁虎探子
和露天马桶上的红蚂蚁
热带总是这样感情凶猛,天公打雷如打嗝儿
我意识到需要创造一个爱我的男人,在盛满海水的浴缸旁
怯生生递上白毛巾,证明我的此刻
又是一个不小心,我把他造得太老了,风都刮不动
会落泪的,温柔的老年斑
我说扮上吧,海水中央有一座大戏台——你过去
换上沙丁鱼的皮肤和关公蟹的凶器
这样你就能刺破我制造的幻象,回到真实
我会收回这一切,把日夜折叠,把大海灌进高脚杯
杯子里全是蓝色。一世界的蓝色。真得太假
塑料做的大海,塑料做的誓言
蓝色,蓝色。


深渊边的新娘

她是黑夜的新娘
身穿黑色的婚纱
在魏玛的那一年是最后一年
声音之上,还有一个永不申辩的国度
死者累积夜之伟岸

深渊边徘徊的新娘
柏林墙上的舞步危险才美丽
直至戒指失足 与民主联姻
为这罪行累累之身——
她学会了一切复仇的语言


夜航班

沙发是一个肥肉横生的沙发上睡觉的胖子
床单是一条瘫软的跟张床单儿似的汉子
嘴巴是专门拿来反刍谎话吐出鲜花的胃
两个人的激情到头来还是两个人各自面对

嘘!谈话乘上了夜航班,在迷雾中
越过身体里的沼泽
匀速的长途飞行等同于绝对静止
穿过这座语言之城的森然骨架,“我会在高高的塔顶等你”
塔底的钟表走得比塔顶上的更慢

“热恋是:我就坐在你背后,可你仍然思念我”
钟摆回过头来,她从污损的骨骼中召唤出象牙的光辉
城市的华毯在脚下铺展,“去,熄了烟,灭了灯
让我向你展示我妖娆的肮脏”

开飞机的孔雀拍击罗盘,“我深知自己此刻的疯狂”
在爱的巅峰,他们却感到了孤独

即便最深刻的激情,也只能由双方独自吞咽

长夜体内的丝即将被抽尽
睡在一片浮沙之上,他们的气息愈来愈轻
以死寂来谈论欢娱
如同两个活着的无聊人

直到晨光蛛网般织进她身体的纹理,她腾的坐起
“我可以有阴暗的思想,但必须有光明的生活”
话音未落,谁将看不见的硬币塞进她嘴里
等着她如一架自动贩货机般
吐出答案


黑色电匣

逆行。通向罗马的大道陡然下堕
我们坐进一只快速移动的漆黑电匣
好奇地,在大地上播撒颤栗
在缓慢死去的人群中
峻急地穿梭。山丘惊屹

十字架如鹰般压住身下的大地
钝刀之上,抽割着共同贫乏的声音
当人们排队购买细小的公平
黑色匣底,没有城邦的神或兽
掷出尊敬,旧世界的胶片,拥抱过的手臂

一次次复活这尘垢般的时间
毁灭、背叛、交换,值得拥有
罗马人,最终变成了清洗罗马的人
世界还沉溺于剧痛后的宁静
让别人对我们的快乐感到恐惧
穿越歧路,所过之处警报齐鸣

在禁闭的尖哨声中,我们
将整世界的电全部收集


横身的教堂

乌云扔下来好几斤大墨镜
她戴上碎掉的万花筒,分外看清
床单般的旧影,顺着引擎盖漆面滑脱
教堂的尖顶,由挡风玻璃上缓缓坐起
只要一起床,它就是个巨人

车把路削得锋利
她暗自期许:路再漫长一些,再拷打一些
两侧时时生长的榉树林,正是秋季
变色的季节,满枝举起长牙的小梳和学舌的小镜
她心头的炉子点起来,呼吸都有了重力
生活在烧。即将插入瞳孔的高矗的教堂
烧成硬邦邦的神住的躯干
十一月冻裂的空气在烧。钟声在烧
死亡一页页烧得发光

如同创世以前,拥有完美对称性的宇宙
就在教堂黑色披风背后,她散落的桃肢杏影
出租车似的赶命跑,腰儿活闪的高跟鞋上奔
她们从四面八方自焚着赶来,燃烧地服从——
孤独具有的对称性
插入她身体的,是一座横身的教堂

让这条路淹进无数道路之中
在每一处瑕疵,建造起一座教堂
圣乐来临,狂喜中出席自己的葬礼
影子成为她们最好的坐骑
驮走愈来愈重的自己


瘦江南

某年某日一个不经意的回眸
终落成几世的江南
好几个春天束成的乌黑的粗辫子
从船沿垂及水面
生成一株睡眼惺忪的红莲

江南该在一条玲珑的小巷子里快快地长吧
她那纤细的腰上紧束着根儿雪花做的带子
隔岸的渔火升起
江心,未及一语
船头与船尾擦过,分离
从此一生携上那橹桨摇碎一颗幽蓝色月亮的忧伤

立在遥远的现在
去望,望病弱的江南
用方言唤出她的乳名
或是任何一个与未来有关的字眼
……
望见一眼她正垂下头
便顷刻老去

沉沉的梦魇中竟被一个春天劫走
遇上一个真正的强盗,被掳走是一种幸福
不及躲闪迟疑的救赎

跑回河边濯洗,濯洗不净
悬起的竹篮里的梦
一面被吮吸一面汩汩流泻
江南,经不起几次回头
棹船而行,无意折伤的红莲的腰肢
轻柔的疼痛、责备,日渐憔悴
江南,也会老吗?
相信一个没有众神的存在
与忍受,忍受眼看江南一天天地消瘦
宁愿你在美丽时死去也不忍见你消瘦老去
噙满泪水,背过身去,离开江南
为了去哭一枝瘦了的红莲
可没有了江南也就没有了眼泪

用行走去忘记
忘记你,江南的棹船、雨水、菱角
和早春碎开的冰棱
上古男女暗许终身时交换的青佩相碰的声音
又偏偏用拼命的遗忘去想起

江南,你憔悴的容颜在我胸口刺出一朵红莲
有一天,传言江南死了
早已死去或是死去上百遍
一场场葬礼前种上红色或白色的花儿
江南,怎堪这反反复复起死回生的嘲弄
除非,除非没有江南

江水的南头,南头,再南头
会有红莲吗?
我不忍见你的消瘦,我的江南
寻不见望不见说是不相信的江南
却是——生于江南
怀疑母亲是罪过
生于江南
那边是几世情书里浓墨铸成的青黛色的山峦


书架公寓

冰蓝的海水从书架间退去
大匙搅拌日夜的光子
缺口的七色贝壳,水蟹的断肢残骸
和风在沙子上做过的一切功课
巨大的书架跛立在退潮的海滩上
脆弱而毁减——
一副关于损失的画面

当人们在时间里迷路,我们就居住在这书架的某一层
那光景,日月曲折,白昼总也翻不到尽头
你耳廓里饥饿地灌进蜜饯
我骨中音乐是卷曲的落叶
海巫的汗滴晕成一场蓝雾
书架公寓——我们最后的栖身之所
这世界的唯一残存,腐蚀日夜加剧
你我却不惊慌,像上班一样目送又一章的消亡
仍相信纸笔有扭转世界的力量
书写时代的唯一子嗣,你的笔体如今只有我识
在你面前我可以无所不能——

我能闻出谁刚打阳光下走过
我能从背后喊住那匿名的神
我愿做你僧袍上溅洒的一颗墨水——
随将倾的大厦在机械风暴中坠机
键盘的电闪无法撕毁我们之间贞洁的契约
有人在笑话,我们的表达太过浪漫
可别忘记,我乃表演系出身
装萌、装深沉、装诗,我都比他们在行
大不了在一个无体温的年代
做一对有体温的机器人

我还是要住回这一副损失的画面
听我的落叶,你的蜜饯
就在被切分的瞬间,瞥见书架后一闪而过的美人鱼
她的容颜在四分之一秒内消逝
剩下一截鱼鳍隐隐落在空气里,发光


午夜狐狸

一只锦衣夜行的狐狸,脚下大地黑漆

城市枝桠将手臂伸向天空的深坑
驼背的兔子套上银色西装
长颈鹿在香奈尔5号的瀑布里冲凉
每一条窄窄的下水道都连接着纪念碑

大神们如今都不坐班
午夜脚手架怯生生下凡一只狐狸

祖祖辈辈靠勾引书生拯救人类
书生,是狐狸回乡的梯
狐狸凝视水晶球的眼神
好像诗人想念属于他的小行星

只见那读书人坐在一团迷惑里
一圈疯蛾子正围着他的脑沟采蜜
伺机潜入屋,狐狸正欲变身美女
读书人转过头来——
读书人自己就是美女

男人在这世上找不见了
小狐狸从此留在了地上
悲伤让它无法直立前行


用蜗牛周游世界的速度爱你

拨动时针般拨一回脑筋
我躺在林地,数历次生命的动静
苔藓是赶路的蜈蚣精
白肚皮擒到它绿色的小鞋子
莫惊  莫惊

每一夜的星空逃得太快
我的爱还未来得及展开
一次初吻就将我覆盖
舍不得就这样把世界爱完
如同婴儿嘴巴里的味道还没长全
爱很久要更久
我用蜗牛周游世界的速度爱你
在两次人生之间


海明威之吻


是她身上最鲜美的小动物
它天生戴着手铐
男主人和女主人匆忙起居
连厕所门都挂上钟表
掰开楼群的灯光铠甲
人们只是卡在阁间里,细弱的瓤
白日干燥地擦过地面

太多年,他们蜻蜓产卵般
活在生活的表面
有个恶毒乡邻一直在他们眼下挖井
无限下倾的来路,就等这一天补平
男人牵着狗,走过
垃圾妓女警察填满的去往大海的小巷

他们不想去碰,不想去碰那座大海
可还是挡不住带血的羽毛粘上外套
唇,被灌食刮了鳞的词句
巨大的甩干机里——
剩一只手铐在躯壳里磕撞,日夜轰响
这是三十三岁的男人和临近三十岁的女人
每一天,他们还试图在彼此身上创造悬崖
他们在用仅有的力气对抗时间

一截吻将他们捆绑
天鹅的交颈
海龟吞吃紫色水母时闭上的眼睛
杀死你,以表达我对你的尊敬


当她把头探出船洞

她眼睛的颜色随耳语变幻 
一头幼狮般的海浪窜过——  
骤然熄灭的细小片段,拼出 
另一半脸,于船洞之阴影 

耳语窸窣。细微的动作闪着 
光泽。井中发乌的银子  
缺乏战争淬洗,这个时代 
只敢在自己身上寻找异性 

爱与饥饿是世界的枕头 
她竖着耳朵,整夜倾听恐怖的乐器  
平坦船腹中,她贸然祈祷冰山 

开口之前,先演习溺毙 
船鞋甩出船嘴,裸身看一回 
永不没入地平线下的拱极星  
她要活在每一颗战栗之上 
睁着上帝之眼 

当她把头探出船洞,宛如 
亲吻一颗烧毁的恒星 
决心点燃——  
喉咙上覆盖的那一层薄冰


临摹

方丈跟我在木槛上一道坐下
那时西山的梅花正模仿我的模样
我知,方丈是我两万个梦想里
——我最接近的那一个
一些话,我只对身旁的空椅子说

更年轻的时候,梅花忙着向整个礼堂布施情道
天塌下来,找一条搓衣板儿一样的身体
卖力地清洗掉自己的件件罪行
日子被用得很旧很旧,跟人一样旧
冷脆春光里,万物猛烈地使用自己

梅花醒时醉时,分别想念火海与寺庙
方丈不拈花,只干笑
我说再笑!我去教堂里打你小报告
我们于是临摹那从未存在过的字帖
一如戏仿来生。揣摩凋朽的瞬间
不在寺里,不在教堂,在一个恶作剧中
我,向我的一生道歉


悖论

我希望得到这样一位爱人——
他是温柔的强盗,守法的流氓,耐心的骗子

他的心房是一座开放的墓地
是一床月光,面庞是蘸着白糖的处方
他是我身上沉默的岛屿,是举起的白旗
是我爱过的所有诗句

绝对的爱等同于绝对的真理
以及,真理它狡黠的变形


大才华与小容器

草坪野人,逃课,日光浴
你的胡茬比青草更扎人
你的气息比打洞的小鼹鼠更不安分

在威尔士涌动的大草甸上,旁边
还有我们保守的邻居——
一头壮牛盯住了发呆
走开走开,自己去啃大地的汗毛,看什么看!
它犟在那儿。一动也不愿动,斗胆
招来方圆十里的同伴,牛奶和巧克力
一道灌进风肚子里。对牛弹琴!
大才华放进了小容器
草坪野人,在一只只斗篷大的吃惊的牛眼下
省略号

一个浑身长满问号的女人恰巧路过
惊得——像根弹簧
窜直了所有被年华打败的腰脊


虚拟的一天

她在尘埃中歇下身来
庞然如盖
一片天真的白瓷器
抽身离去时
留下一块干净的空地

世界就此多出一个年轻的弹孔
当晚精气发作
无黑无白一昼夜
迷人如永不睡眠的女人

每一个类似爱的瞬间
每一句类似爱的话语
都成为阻止她投向光明生活的诅咒
不要轻言爱意
爱会生出幻想
幻想将变成凶器

有一时间
她被夜晚木桶中细菌发酵的声音吵醒
肉体顷刻如褪去的蚕蛹,为灵魂剥离
灵魂午夜爆发
灵魂正午抓瞎
灵魂午后发麻
在她背后
仍有爱人正细数她脊梁上的小黑痣
将它们清点
归入深情的档案
仿若找寻早已认识的记号
并须牢记——
生生世世凭借这些记号将她再次认出

她紫色的灵核却不知觉此等浪漫
当她得知精神科医生被患者灵魂绑架
抓去疯子扭曲的时空
被迫代受酷刑;
当她得知在诗歌没有尊严的时代
诗人纷纷改作间谍
潜藏于时代的脏腑

在一亿次偶然死亡之后,蓦地看见
她曾陨落的年轻的眼、唇
和两朵爱吃糖的耳朵
偷偷在泥土里分解出张开手足爬行的黑字
一只只住在剧本雪白的小屋

词句喧嚣尘上
它们在工作,无止境地用肉身工作
再没有更光荣的事业

每个人都有一枚专属自己的内在钟表
突袭的痛经叫她知道
微小的神明在她体内
掘金矿

她找到岁月姐妹居住的洞巢
向身后的长生石念一个先前的梦
声音有比长夜百倍的宁寂


格局

这刻起,我们已开始相互欺骗
别信!除了我还爱你,这唯一的真金
我们如今还有什么是共同的?
一座股权平分的废墟,使命、信念还是明天?
没有。连一张纸,一滴墨水都没有了
青山懒起。姑娘,请啜饮你为我酿造的苦刑
向那些欺骗过、坑害过你的人学习
让他们都像我一样匍匐着,看你抽身离去
披散长发犹如折损的树枝
丰臀堪比墓地般庄严

当初是我邀请你加害于我
走进你,像走进一间病房
我还会驶回那罂粟埋尸的黑暗腹地
别怕这分离,但愿人生过得迅疾
你我终于把全部的缺陷攒齐
你六十岁的裸照陪我下葬
别忘了,到最后,一切是平局


挨着

神女眠着
像一所栈房,黑话进去住一阵
白话进去住一阵。一出门
乌漆的山顶,贴着脸面升起
那些最先领到雪的白色头顶

都泥醉了
良知胞妹,连五尺雪下埋着的情热
恋爱是最好的报酬
轻誓如瓜皮,爱打滑了
鬼子母出招:尝一嘴石榴
跟你家官人肉香最近,都酸甜口儿
 
旋过去了
年岁卷笔刀。得活着
像一首民谣,不懂得老
邪道走不通,大不了改走正道
古代迟迟不来,那就在你的时代
挨着

不殉情了。不殉美了
试一试殉鬼
争吵不断的坟地,喧嚣比世间更甚
无数个死去的时刻讨要偿还
活着的人,以一挡万
你空想的自由
时时为千百代的鬼所牵绊

今天,整个世界都是雪的丈夫
为这粉身碎骨扑覆的拥抱
启程即是归途。紫铜色的臂力
一朵一瞬地掸开


幕间戏剧

他指间棺材钉如黑水中疾行的帆船
蓝蟹钳紧它蓝色的瘾
直至瘾烤熟自己
他的爱因而有种恐怖的气氛
走私提香的最后一艘贩船出海前
他将蓝色的火苗印上明信片寄给画中少女

少女战栗地捏住谋杀请柬——
她被邀请担当一场婚礼主演
没那么难,你在梦中杀过人吗?他掐灭烟
没有青春赌明天了,只能拿命来赌
活在黑暗极光和毒酒炫彩里的男人
焦黄的手指搭上青汁饱满的肩

家庭安宁有如墓床里的暴动
是爱人?是知己?少女从裙裾里给他掏出十个情敌
提香清洗过后现出墨索里尼
她立志五十岁后学习抽烟、酗酒、海睡晚起
祝我们都过上不健康的人生!生日宴会上她举杯
酒精渍进身体,有如底片被冲洗

谁都没有告诉对方:脸在变蓝
当他们交谈,磨砂纸蹭过嗓音
没人察觉到自己体内兜着熟食
翻遍词语堆积的岩层
剥开蚝肉般用牙签挑出真心——
正是这些安详了的破碎之物
拼写出风和日丽


坏蛋健身房

你每天睡在自己洁白的骨骼上
你每天睡在你日益坍塌的城邦

对什么都认真就是对感情不认真
对什么都负责就是对男人不负责
餐前用钞票洗手,寝前就诽谤淋浴
你梦醒,从泥地里抬身
你更衣,穿上可怕思想
你读书,与镜中人接吻
你劳作,渴望住进监狱
你生育,生存莫过复制自己
罪恶也莫过复制自己

你拜托自己一觉到死
身体里的子民前赴后继
那个字典里走出的规矩人
那些世世代代供养你的细胞
一天不强行苦练
后天长出的坏蛋肌肉就要萎消
瞧瞧这身无处投奔的爱娇

去他们斤斤计较的善良
还有金碧辉煌的空无
你想用尽你的孤独


面盾

云团被分割的傍晚。她在消失的语言中
寻找蒙面人的脚印,彷佛跟踪
地球苹果上,削掉的一片时间。
你的面目未曾显现。盾甲,一种逃离
古兰少女躲在树叶背后的
眼睛,有生之年裁剪出你一天中的动人之景

透过昆虫的翅,她看见盾脸上繁缛的花茎
像一片湖水,倒影出心头的缠蛇
那比日日夜夜更为漫长的鞭
雷电把你的柔情送进她耳骨深处
在那里,死后,骨头和骨头亲热
如同在无星的海面宅邸
尖刀般的浪涛上她与暗夜互赠诗篇

脚印叠着脚印在人间施善行骗
面盾——可以同时藏匿一个最好的人和一个最恶的人
难道要她跪下,清洗被你走过的有毒土地?
谜面戏台般升起,答对的或猜错的,永不落幕
她想切开的云团,原是一块生铁
饥饿一般的咸

你的面目成为一切奥义
最后一天,她会站进骨灰匣子
向生命中不可解释的事物——
尊严地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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