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小布头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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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布头简介

(阅读:626 次)

小布头,女,本名王洁。湖北人,居北京。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百优诗人。写诗也写小说。八十年代初期组建《岩花》文学社,任社长。同时为《野风》诗社、《后神农》诗社核心成员。作品见于《中国作家》《十月》《诗刊》《花城》《星星》《作品》《长江文艺》《诗歌月刊》《青年文学》《扬子江诗刊》《诗潮》《诗探索》《特区文学》《中国诗歌》等刊,作品入选《中国诗歌年选》《中国诗歌精选》《1991年以来的中国诗歌》《2016年中国年度好诗三百首》《大诗歌》《天天诗历》《女子诗报年鉴》《湖北诗歌现场》等多种选本,出版有小说集、长篇传记文学、诗歌合集等。

小布头的诗

(27 首)

花园

穿堂风快过穿堂的身体
漏雨的老宅慢过漫溢的时间
你用捕获麻雀的簸萁,捕获灵感
理花线的手,调理一块块
轮角分明的瓦片
像你还正年轻,虽然略显迟缓
搬砖,和泥,打墙,用石头垒砌假山
把一窝修竹,栽到墙角
我的婆婆,一位目不识丁的女人
母性接通大地的水源,她如获神恩
小镇上唯一一座花园诞生了
哦,全镇的人都在传颂
都在赞美,这座带漂亮花园的房子
而我的婆婆终于喘了一口气,她确信
一座花园,帮四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
躲过了,一截被废墟软埋的时间


我们偶尔需要用奇幻拯救爱情

我们偶尔需要用奇幻拯救爱情
布谷鸟从立春叫到立秋
这个经期紊乱的女子
电影院十里桃花的红,她记成自己
体内的红
电影里,女人与男人的故事正在发生
让躲避暑热的凡人相信:谁都有三生三世
惊悚啊,一世梁祝,捣碎了彼此的心
悲苦啊,二世不若做君主
却不料,得亲手挖去爱人的双眼
说从此我就是你的眼
三世时,急眼的布谷鸟成群结队冲进电影院
想用它的翅膀,扑灭一场即将殃及整片街区的大火
在落荒而逃的桃花中,他们流离失所,终于
重逢,把瞎了的眼装好,空了的心重新安放
用灰烬的形状深深拥抱
并说:桃花十里,物是人非
并说:一别两宽,各不相欠


冬青

我以为冬青是不落叶的
我以为它的低矮是常态的
它的椭圆、梯形、塔形和方块
顺从于园艺美学的设计
一种秩序一旦进入,没有假设
冬青的生长史就是接受史
接受刀斧,接受剪枝,接受情景设定
只有随着咔嚓声断裂的枝与叶
把冬青油清凉的气味,挥发在空气中
让经过的人,被一种近乎口香糖的味道
迷惑,并莫名振奋
全然忘记,那是斩首的味道
死亡和涅槃的味道
我走近时,绞刑架刚刚取走
新鲜的死亡是绿色的
像我那次在山里
无意踩死的一只绿毛虫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鲜艳的血液
但它却不是红色的


天河

因为来自天上
两岸的耕地、葡萄藤、黄连架、寺庙和孤峰
都高过秦岭
麦子刚刚成熟的六月,麦浪
有繁星的属性,它们从岸上,荡到河里
一直荡,一直青,像牛郎的回忆


盐的用途

暴雨下了三天。停了
春笋被拱动的泥巴喊醒,同时喊醒的
还有野芦蒿,细巴茅,和细巴茅根部匍匐的鼻涕虫
这些把水晶挂在身上的虫子
被春天催喊着
顺着巴茅上的雨水往上爬
巴茅的针型叶子像拥有弹力的弓
把它们成群结队送向小二家的露天灶台

小二也被巴茅的响动惊醒
这个9岁的孩子,“咯呀”一声推开柴门
发现锅台已被软体动物爬满
他不慌不忙从灶台取下一罐盐
把盐巴的粉末撒在鼻涕虫亮晶晶的身体上
守在那里,看它们不一会
分解成了水


最情诗

你总能找到我,借助那些
与我邂逅的人。他们和你
从不相识,却受命你的旨意

你是片状的,有时半张脸,一个侧影
你是自足的,心跳滑入寂静,声线照耀耳蜗
你是可辨的,桉树加烟草的气息
这近乎稔熟的、来自前世的事物
闪电啊,片羽啊!凝视即诀别
瞬间即永恒

我用一生拼凑你
这甜蜜的劳役
“这是查理。”“这是罗伯特。”他们介绍你
对我说出的
永远是别人的名字


洪水

洪水进入父亲的老年。连续数月
像厄尔尼诺控制下的黄土地,体内河床泛滥
体外久旱不雨

他多想跳出
这具自相矛盾的皮囊,每天晨起,重复拍打
皮肤的表面,看起来在玩蝉蜕游戏

但那有什么用呢?!
剥落的角质层如雪花堆积,并不能让一条
揭开了安全阀的伏龙隐身、驯服、安静

父亲忙着自建堤坝,抵挡泛滥的洪水
用他脆弱的心血管、扭结的经脉、和消极怠工的
脾胃等脏器。他体内丘壑纵横

洪水漫过之处,曲流淤积出泛滥平原
和孤独的三角洲。父亲的旧版图
泥石流引发乌金矿井喷,卷走房舍和竹林
如带走他山水中的壮年和烽火中的青年,这些回忆
在腹内左冲右突,上下颠沛,悲伤逆流成河

“有什么方法,可以摁住这不绝的洪水呢?”
父亲在电话里向我倾诉
他并没有等我回答,已经找到自认为高妙的途径
他每天坐那儿像尊神,毗邻一座蜂窝煤搭建的火山
企图蒸发掉他体内过剩的水份

一切如他所愿,暗河正爬出河床,汇入涧溪
树木和草叶,通过根茎,蒸发掉泥土中微小的水滴
而湖泊和支流,腾起浪花,升起灰色的云雾
可父亲的水循环,并不能平复
过于凶猛的洪峰的暴力

我无法估算每一记扑面的浪头,囤积了多少
暴动的能量,有多少粒细小的水分子,正汇集成
摧古拉朽的
宏大叙事

父亲在火山口日夜添加煤块,也添高他的妄念
他正把自己校准成一枚顽石
像推翻不周山的怒目金刚,如果可能
就把自己变成最后一块煤砖

昨夜,我梦见武汉海关的钟楼,被绝坝的长江拍打
摇摇欲坠。我在三楼窗台
找到一根晾衣杆,洪水与一杆的闪电破窗而入
醒来我给父亲打电话:“你身体里的洪水,顺着电话线
跑到我的梦中来啦!”

父亲反问:“你看见你奶奶没有?
她还站在三楼那个窗口前,让接生婆用脚盆
在漫上来的洪水中舀水,煮沸
为刚出生的我洗去满身胎脂。”

父亲忙着去改建更大的蜂窝煤炉,他像一个
手下有千军万马的将军,这个冬天
他会继续在火山口上蒸烤他体内溺水的烈马

他把电话撂下,根本没听我还在对他描述
我对着无人的听筒,对我的父亲说
“哎呀,原来我是替你,回了趟你出生的
1931年。”


弹簧

弹簧的异禀,高于魔,低于神
它拉伸自己的时候,被拉长的部分
长于身体的数倍
缩短的时候,短于自己

它把门窗反复推开,合上时
还能严丝合缝
而这些,钉子不能

一颗钉子想的是,一直往木纹深处钻
这往往构成钉子一生的局限
而弹簧炫着小蛮腰,它倾向于
开放的暴力

弹簧刀,在一只罐头瓶上施压
梦中人柔软得叶子一样,弹力让他从树上吹落
再被吹回到树上去

失度的弹簧,会因用力过猛
失去亲密的木门,而曾给它带来光线和喜悦的
窗子,迟早脱轨、坠落

离开又返回的季节,走着弹簧的
螃蟹脚
闭合又开启的事物,露出弹簧的
蛇信子

人的嘴,长出獠牙和簧舌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谎言被描述成一张圆柱型的脸
使之看起来,浑圆得像真理


青蛙三段论

手电筒对准它
就一定不动。被抓的时候,也不吭一声

脑袋钉在木板上
从后背下刀。一剜。一扯。一张整皮

横陈的肢体,落下她一生的病
剧烈的胃痉挛,从未超出,那年夏天的一次

夺命蛙鼓,彼伏,此起。一夜,一生
从此筷子尖下避雷针。对盘中埋伏的蛙人,保持警醒

新婚。他说他不是女人命中白马王子
只是一个由蝌蚪蜕变而成的青蛙。此一惊

她收到婆婆亲手缝制的蝌蚂皮
那是几年以后的事。蝌蚂是青蛙的方言
小儿围兜的一种。又一惊

她迅速把它压进箱底,仿佛腹中的孩子
穿上它,就有蛙的命

蛙鼓转入她的流年。与水榭、残荷
流进都市的暮色。从不对人讲起,她收到的新年贺礼
有陶土制作的两只

出门时衣服穿得宽大,像是担心风
认出她。她也很少说话
像是一开口,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别的
而是蛙语


凭栏的人

凭栏,最好把自己弯成锐角
看闪电刷天空的屏,雨滴探出银针
直线排成芭蕾的序列,在锋利的镜片上

削铅笔。雾气升腾,顷刻间涣散不清
在不远的地方,细小的桂花正逼出体香
依托集体发力。雨滴扯长手臂,让雨线

直着下斜着下,甚至正着下倒着下
像初学者发倒笔。它想横穿马路
闯红灯,用雨丝缠行道树如螺丝帽在拧紧
还想抱住八月领口里细若游丝的桂子香气

那个凭栏的人面容模糊,像一棵收起
树冠的行道树。一动不动,又仿若有一根
看不见的钢针固定了他的腰身


麻雀

放弃了寺庙的人
你的孤寂,要用杯子来斟
要用,寒风中一根电线上的喧嚣来平
云朵与你保持了垂直的距离
稻穗向你隐藏了簸箕的陷阱
你以群居的方式集结
又以群飞的姿势,向田野的低洼处俯冲

你这万历年间的佞臣,竟敢私藏
月光白的现银
灵活的颈项装置了风火轮
更低首于自己寻寻觅觅的身影
因而错过了枯荷,松涛,梅竹上的
清瘦禅语


变形记

你只看见一棵松树在山上的笔直
你只看见盆景园里的松树弯曲、嶙峋

你没看见一棵松树从笔直,到弯曲、嶙峋的过程
从山上到山下,经历了不被你所见的三到五年的变形期

你只看见它脉管里,数以千计的、愤怒的蚯蚓集结
你只看见它脱落的死皮处,新生的斑斓长出虎豹,扭曲的腰线飞出枯蝶

你没看见它被修剪的不适,被铁丝捆绑、勒索,铁钉钉入时的疼痛
你没看见它褪去铁丝,抽去钢筋,移除楔子,拔出铁钉时
是控诉嚎叫,还是已麻木顺从

你想一想,一棵松树,它已经经历了那么多
还有什么,需要喊出来的呢?

你没看见,身价不菲的一棵松树盆景,它的表情是喜是悲
你只看见,表情庄重的一位园艺师,在它身边,收起了一生的作案工具

他合上工具箱的时候,仿佛取走了一棵松树的壮年和中年
因而他自足、轻盈,却让一园的松树
模仿了人的沧桑、狰狞,龙钟与老态


彼岸花

那隔渊望我的人
用笔画下,一株植物的隐喻
自根部抽生,发于秋初,落于夏末
茎干笔立,花成伞形,花瓣倒披荆棘

那隔渊望我的人说:花开,一千年
花落,一千年
花叶永不相见

在放光寺,山坡上
彼岸花正开
众生打它们身边经过
金色的花朵望着众生,深怀悲悯
花序下面,一根青枝索桥向地底伸展

那是一个个多么纤细的身体索桥啊
那隔渊望我的人说:人世的悲欢离合
它负责搬运


良人

良人在瓦屋清扫,生火,烧水
叠三尺棉被
她拍打布纹里的光阴,芊指惹碎金

良人弯腰,想触及,那虚无里仅存的暖意
她那么虔诚,却忘记了,她是暖本身


木屐

木屐束之高阁
时间剥落它身上的旧泥与
锈钉。它的自足安宁,呼应楼外
平原鸟鸣,风吟,喧哗世声

作为旧物,木屐获得了时间眼:
比如钉眼、裂缝眼、虫蛀的洞穴眼;
获得复原平原的一种方式,比如
踏过木屐的脚趾
早已在异乡腐烂,木屐却存留了
它们抵御暴雨泥泞的记忆

它由此得到视野的广角
线性故事的悲喜交集:鸿雁成行
悦耳的童音在门口打问,紧接着
楼板响起,即将开启的月光宝石之门

为这宿命的相见
木屐激动得,随楼板的抖动而
颤抖不已


神农顶的冰雪开始融化了

一夜之间,神农顶的冰雪
开始融化了

把头深埋腰腹间的蝮蛇
被钟乳石上的水珠,打得一个激灵

漫山的石头在动。石缝生灵急于破壳
有个饕餮怪物,拱动了整个原始林莽

连封锁的冰河也被紧咬,甩出好远
嘎吱嘎吱响的,是大地肋骨的脱节声

山顶冒出的第一缕曦光,苞谷饼一样的
淡黄色。乌云御风而来,身后跟着琴鸟
琴鸟身后,跟着金钱豹

金钱豹踏着融雪,朝着山顶
抖动它浑身
金钱斑纹的骄傲;它的身后跟着
有豹子心的人


鸟在高树上练自由落体
鸟在矮一点的树上练平衡木

鸟停下来
用两只眼睛平视左右

左边是更多的还没长出叶子的树木
右边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在无人的早晨,还没有一只小虫从树洞里醒来
太阳把自己鼓胀成一只橙色气球

鸟用它的喙,耐心整理羽毛上的碎金
然后奋力拍打落满阳光的鸟翅

“啪啪啪——”它目中并没有我
却像走向春天田野的我一样无拘无束


老年痴呆症

她谁也不认得了
我喊她妈,她喊我母亲

她怎么能忘记呢
曾经的欢爱,心跳,日渐孤僻的丈夫
黯然神伤的儿女,日复一日的
米缸、鸡笼和满地琐碎

她的身体里,安装了
一个特殊阀门,清除暗物质
只保留一颗露珠的距离
隔着她和我,以及这个清凉尘世

她变小。躲在黑夜和白天的交界
小到正好够得到
神龛前领取圣餐的年纪

在接近天堂的地方,母亲
正以穿越的方式,返回俗世,或者
借一种叫“老年痴呆”的疾病
回到我们中间,让我们领受恩典
把母亲当成女儿,重新爱一回


以冻土堆砌精致的瓮! 我的心
以瓮上深达三尺的落叶,曼舞! 我的心

刻刀还在刻。陶土抠出花朵
塔身迂回、叠加,三重、五重、七重……

光把影子折射在清明、七夕和正月十三的
反光镜片上
他挑选缅怀者接受雪花粮食

托钵而来的人啊
请为缄默者安上舌头

好教那暴雪胁持的词
重返针叶松耸立的东山之顶


在木鱼镇

黄杨木运到木鱼镇
用一截木头
变戏法
多像我母亲砧板上的面团

月牙尖的,捏成木梳,梳理思念
椭圆边角,凿成木碗,盛放三餐
捏成黄狗的,门前迎客
捏成风铃的,吊窗前,与明月交谈

雕花的伞骨,彩绘的偶人
与痒痒挠,兄弟姐妹肩挨肩
冷水鱼获得灵感,从木纹里脱身
作为一种象征,也跑去镇上唯一的寺院

我的身体长出了黄杨木的曲线
我的心,有冷水鱼回到母亲砧板上的
快感


立春之后

立春之后,大雪又下过两场
即使没有月亮,矮下去的鼓楼道
也如刀子一样明晃晃
雪地里传来女人婉转的哭声,母亲把空奶头
塞进小二的嘴巴:“快睡,北坡下山来的女鬼
她要把你哈拉去。”

女人的哭声如此哀伤,甚至还带着乞求
肉长的心,被它挠出一道血印
男人的呵斥声、咒骂声随之而起
像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雹。哭声渐弱
男人骂声减弱,门外雪地一片寂静

每年立春之后,女人都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跪在许大马棒家的门前,哭着,求他,看在
两个双胞胎儿子的份上,让她进门

他一次也没让她进来,她总是天不亮就离去
留下的包裹,里面有吃的、用的。包括三件
七种以上颜色布料拼接的百衲衣

他们都随许大马棒,骂她婊子、臭不要脸的
只有小二的同班同学许宝国、许宝强
穿她亲手缝制的百衲衣,吃她带回来的贴饼,偷偷
叫她妈妈 


高巧云

她把这条叫顺城街的小巷
走了一生。像守巢的雨燕
把小二家的屋檐当成了家
城管来了,也撵不走她

她追所有路过的男子,说是她丈夫
她又抓又挠嘻嘻笑着要跟他们回家
她走过的地方,拍的关门声

“世人都视而不见,我已为你等候一生”
在梦里没娶高巧云的小城青年
都觉得自己走运

她不患花痴的时候安静
在鞋垫上,用五彩的丝线走出百鸟朝凤图
她还识字,能纠正小二念错的字词

来讨她鞋样的妇女夸她手巧,心善
可惜苦命。她坐在地上编她一头的小花辫子
蓬头垢面地冲人笑
问她曾经,说高家庄,当过民办教师

春天的时候,她的病像山里疯长的一种毒菌
迅速蔓延全身
她再一次被拐卖,再一次被赶出门
这次不同,不知怀上了谁的孩子

小二的母亲发现她时,她怀里抱着一个死婴
小人儿都臭了


杀人

她牵小二的两手冰凉
她双乳凭空肿胀
眼皮上的小人跳着肚皮舞
围观的人竖起城墙的隔膜与薄凉

被骄阳晒成秧鸡的死刑犯是她的孽种
苍白的小脸还带着三分稚气
抱母鸡一样扑上行刑台的娘亲
勾起将死人嘴角一丝阴冷

校场秋天不点兵
校场秋天只杀人
校场的神经捕捉到将死人的耳语
他说什么,谁也听不清
母亲撩开衣襟,坦出白花花的乳房
刑场只剩下贪婪的婴儿吮吸声

忽然,母亲一声干嚎
比那个午后的枪声更刺耳
咬断了乳头的死刑犯
子弹凝固了他嘴角的血痕
母亲在烈日下狂奔而去

若干年后,小城人回忆起这一幕
妇人打孩子的手依然停在半空
那个午后的行刑
分明杀死了两个人


俄罗斯套娃

他在一个人的夜里飞
他在一个人的瞳孔里布阵

他时而是透明的,像一种忧伤
时而又是灰色的,仿佛虚无还在增殖阴影

他有一个一个的格子间
里面住着你的故人、友人、生人、熟人、爱人、仇人

你去扣一扇一扇的门。有时门不开,产生门外汉的焦虑
有时门打开了,你却忘了进退和来时的目的

夜的布匹被撕了个豁口,风啪啪地朝里灌
生活教你以手遮灯,一步一步地倒退

你要当心,有一个喊你名字的小矮人
他躲在第一张脸里、第二张脸里、第三张脸里


槐花能忍多久

槐花要开了,槐树忍着。从初夏开始
可是现在过了小暑,槐米星星点点的愿望
痒痒的,像皮肤上的风团

身体里的飞鸟、蝴蝶
身体里的舍利、菩提

槐花要开了。它的根、茎、杆,羽状复叶
有了炼金术士的激情

风,即将抵达寂静的风暴中心
雨,就要熬制出包浆里刮骨的药性
“从木,鬼声”的国槐,就要亮出
一个词根的气血和精神

在烟袋街胡同,花萼哗然炸开。一树的叶子
轻咬嘴唇。过了三味书屋,它快忍不住了
想借一个书生的脚步,追赶前方,那个远逝的背影

到了东厂胡同,它听见地层传来手掌撩起水波的声音
雪粒滚过铡刀的声音。它终于忍不住了
槐花取下头颅,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餐桌上的马

先隐身壁厨
然后走上餐桌,一匹马
通体发亮,体内的黝黑让鬃毛碧波荡漾

哦,就餐的老人、中年人和孩子
哦,尊贵的客人,走马灯式的
每只餐盘的谷香里都躲着个卑微的神灵

“是时候了!” 我的曾祖父推开餐盘
九十八岁的他神情安详,洗个温水澡
尿完尿,让我祖父搀扶他躺进棺木

我祖父比曾祖父少活十四岁
他看见餐桌上的马时正好过八十四寿辰
“每个人的口粮,都是有数的。”
他合眼之前叮嘱我父亲

马匹旋转,带走我族谱里的至亲
吃过罂粟的人,与死者缔结盟约
但我还是忍不住悲伤,沉默于一句圣灵的哀歌
餐盘被送上餐桌,更多的新成员在加入聚会

一匹马,走在去餐桌的路上
一匹马,距离一张餐桌,还有一段缓慢的路程
春天的田野,它按下马头
不急不徐的马蹄声,如静默之钟

丧钟为谁在鸣!当我们谈论它时
我们匮乏的餐桌尚可豢养一只小马驹


弧度

表演柔韧术的少女
在舞台上倒立,屈体,如数字9。足尖上的玫瑰
插进 低于身体数倍的 高脚杯里

我想起一个雪夜
大地的杯钵,盛满冰激凌,父亲的自行车前杠
驮着还小的我。我们喊着冲啊,飞下斜坡

自行车腾空,我们的身体腾空
我毫发无损,父亲环抱我的四肢
石膏绷带,缠着一位会呼吸的雪人

多年以后我还在慢镜头里追忆
大地又不是蹦蹦床
何以把我们弹出那么高?父亲又不会柔韧术
何以能够折叠身体,搭建苍穹?

直到我成为母亲,某一天面对楼梯,黄昏
和我的身体一起倾斜
我的大脑、腰身、手足,合作得天衣无缝

每一截肢体弯曲,都守护着肚子里的孩子,都构成
身体几何学无法完成的
爱的 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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