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朵渔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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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渔简介

(阅读:477 次)

朵渔,诗人,随笔作家。1973年出生于山东,1994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居天津。曾获华语传媒文学大奖·年度诗人奖、柔刚诗歌奖、屈原诗歌奖、海子诗歌奖、天问诗人奖、单向街书店文学奖、《诗刊》《诗选刊》《星星》等刊物的年度诗人奖等。著有诗集《追蝴蝶》《最后的黑暗》《危险的中年》《在猎户星座下》《Knock Knock》,诗学及文史随笔集《史间道》《意义把我们弄烦了》《原乡的诗神》《生活在细节中》《我的呼愁》《我悲哀地望着我们这一代人》等。

朵渔的诗

(27 首)

旧时光

旧时光未曾消失
它存在于你的嘴角、发梢
或某个旧日的梦里
这个梦,你在十年前做过
现在,它又回来了
还和十年前一样熟悉
蕴含着所有美的决心
像个老朋友
给你带来问候
仿佛十年时光
只存在于一个梦
与另一个梦的间隙
此时刻,临近雨的停歇


这火热的生活依然无法将我煮沸

这火热的生活依然无法将我煮沸
像一个灰心的人抱冰而眠

她的体温虽然略高我一度
这爱情的病人却需要我来输血

每当我想要变得更好时
总有一种堕落的意志将我拖离

——你的问题就是诸事太过正确
——哦,对不起,我错了

让我们去做坏人吧
酒醒之后,愿我们都忍住哭泣


非我

能在这喧嚣的大城拥有一间斗室
足以安放下这具肉身,似乎就够了
冲完澡后,裸身躺在床上
让体毛在窗外吹来的风中微微抖动
暂时放弃思想,以便投身到
一种非我的实践中去
此时,整个世界的中心是:下雨了
这无调性的雨,将陪我一整夜
空气里充满咸菜的味道
下晚班的姑娘们,手里提着一小袋
塑料便当——她们的未来在哪里?
快来人把她们娶走吧
两个人相互折磨的生活,总比
这一成不变的生活更有希望
很奇怪,在放弃思考的一段时间里
我似乎度过了真实的一生
像一头兽,在一种彻底的遗忘里
回到了真实的洞穴……


活过

我已活过济慈的年龄,26岁
写过几行诗,不得要领
我已活过雪莱的年龄,30岁
半世安稳,在俗世的街巷
我活过了拜伦的年龄,36岁
血热着,开始学习变冷
我活过了帕斯卡尔的年龄,39岁
大师已入不朽,我仍茫然无措
我活过了马尔克斯写作《百年孤独》的年龄
我活过马雅科夫斯基写作《穿裤子的云》的年龄
如今,我就要活过加缪的年龄,47岁
我就要活过我爷爷的年龄,66岁
我是否还会活过我父亲的年龄,74岁
他还健在,我祝他老人家健康长寿
以便也祝自己健康长寿
我终将活过一个庸人的一生。


只有平庸的生活在闪光

白天,凭借一身力气
在田里耕作,等待植物慢慢生长
夜晚,拉过身边的女人
在星空之下,行男女之事
然后酣然睡去,虫鸣唧唧
抱冰度夏,在一种厌世的风格里
时光如此,周而复始,周而
复始,如盲人行在
盲道之上,无所作为
亦无所损耗
尘归尘,土归土
光荣与伟大都付诸历史
只有平庸的生活在闪光


预感

我听到马厩里传来不安的踢踏声
沿着大地的脉搏鼓动我黑暗的耳膜
我闻到空气里充满了烈焰的味道
难道是那盗火者引燃了整个大海
我看到一颗子弹在陪一只鹰飞翔
一左一右,为它画出自由的边界
我感到一些奇迹就要在旷野生成
垂暮的使者将一袋礼物交给青年
那时星空尚未点亮,大地还有几盏灯火
凝视历史的人正将一个未来扛在肩上。


寂静的知识

入夜,我邀请酒神
一起坐在窗前
看一个幽冥的星空自霓虹中升起
并讨论着落日带来的思想
一晌欢爱后
起夜小便的声音
说明我们尚在人间
只是活在众人之中
与活在独一的世界里
有何不同?
想起在众人的谈笑中
萌生的那清澈不见底的思想
凭借展开的旗帜,我认出了风暴
可是,凭借什么寂静的知识
我能够认识你——
当你全无一丝征兆?
大地的棋盘上正杀伐四起
星空辽阔,让我无言以对。


一个人来过之后又走了

一个人来过之后又走了
他来得偶然,走得突然
而某种必然性又蕴含其中
总之,谁能说得清呢
当他来到我家,端起
那只杯子喝茶,搬来
那把椅子坐下,某种形象
已固定在世界中——
他不在了,但杯子还在
张着虚无怀抱的椅子还在
以及那个人形的空洞。


那就是爱

细雨中,小区窗户的灯光渐次亮起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
在她无休止的责备声中
享用他的晚餐
并不知道
那就是爱。


这世界正如他想象

风来了,树林一片紧张
雨来了,鸟群一阵慌乱
他掀开厚重的窗帘
向外查看天气
哦,这世界正如他想象

他返身将吹乱的书页合上
仿佛生者将死者轻轻扶起
此刻,他想说出,却觉得
唯有沉默才能说得更多
此刻他开始哭,声音很低
但整个世界都听到了····


技艺

现在,他在技艺上的一切努力
都指向一种虚无
仿佛虚无也是一种真实的技艺
他希望他写下的句子里
都带有深度、体温和心跳
像凛冽的雪山在白云里
都无法为现实的风声增添音符
一个声音曾劝慰他:不要再写
人间的诗,去写天上的诗吧
如果没有一种伟大的语言预设
倒不如沉默不言,去倾听宇宙的心跳
现在,借助于一种虚无的思想
人终于可以飞了,像一片羽毛
星空越来越暗,而人们
更傲慢,更盲目····
再没有一种义无反顾的精神
奔赴死亡,死期被一拖再拖
现在,他的诗里越来越没有
人的气息,没有色彩,没有欢愉
像一截干枯的杖立在旷野,寂然不动
死亡也拿他没有办法──大家
排成一排,目送他的消失
一些词破窗而入,送来他的教谕。


唯有旷野是我的归宿

连日来,我已失重,写虚无缥缈的诗
做人间最繁琐的事,全无道理
当一只麻雀站在黎明的窗台上为我鸣唱
我知道,是该做出些决定了──
在这崭新的世界上,惟愿我的心灵
依然是旧的,在这光鲜的城市里
请保留我乡村般的褴褛──
在这昂贵的土地上,我宁愿没有
立锥之地,然后只身走进旷野。


呜咽

这是被人生所宽限的一个季节
这是在长期劳作之后被溢出的时辰
这也是,狱吏们饮酒庆祝的时刻
如同被众门拒绝的乞丐
如同被众树都不愿伸出援手的鸟儿
我放下自己的卑微,向你祷告──
我看到窗外的大海在节节后退
露出了中世纪的海床
我看到众神去了,世界空了,没有了主人
通过观察时代的囚徒,我得出这样的结论:
所有以梦为马的人,最终都没能梦想成真
最艰难的时刻已经来过了──
这是我们就要丧失信心的一刻
这是由一声声呜咽所换来的果实
在这思想失焦的现场
只有那颗最朴素的星还在闪耀
只有最微弱的草叶还在闪光
一棵草的意志──善的伟大核心
如果你不给我眼睛,我就看不到。


下弦月

下弦月挂在寂寞街头
一群人在酒中展翅飞翔
只有她在安静地抽烟、饮酒
侧脸的光辉勾勒着下弦月
哦,安静最动我心,
安静一直都是我的好榜样
就像这轮下弦月,带着薄恨
在我的肩头轻轻地咬,轻轻地咬。


树冠

我们从海鲜酒馆
出来,转向另一个地方。
这是你的领地,你认识每一条
盲道,数得清每一处灯光
但在今晚,一种陌生感
笼罩着我们,仿佛刚认识不久
仿佛还是彼此的客人
你时而停下来,定定地
看着我,像是在倾倒
一种满溢的人生。
烟还会爱上雨吗?
灰烬与火焰能否重续前缘?
我的心都空了,能否盛得下
你的恨?我有些恍惚,记不得
这条路还有多远,但愿它
永无尽头,但愿它直通云端
夜深了,树冠里的灯光
仿佛天上的瘦月亮
正用一场清白的细雪
覆盖寂寞冰山的蓝色火焰。


醒来

早起。雾还没散,阳台上的花
还没来得及开,空巷被一夜秋风
吹得像镜面。没有人走动
一家高速列车无声驶过——

没有风。没有云。尼采像一盒火柴
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风静下来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云有没有衣裳?如此乏味的真理
不被发现又如何?

每天顶着牢狱的冠冕去写作
何如将爱情当做世界的尽头
将梦想置于老年之膝,却不去实现它
——身后,一阵冲水马桶的声音
她醒来了,微笑里尚有梦的残余


雾中读卡夫卡

整个冬季,浓雾像一只安静的笼子
扣在我头上,太阳脆弱如树上的霜
每一桩悲剧都自动带来它的哀悼装置
毋庸我多言,我只需交出嘴巴
仍有一些冰闪烁在黏稠的空气里,像密伦娜的信
轻快的鸟儿如黑衣的邮递员在电线上骑行
在确认了轻微的屈辱后,我再次交出耳朵
郊区逐渐黯淡下来,地下像埋藏着一个巨大的
矿区在隆隆作响,我合上书,交上眼睛
并成功地说服自己,独自营造着一个困境
而现在,一只甲虫要求我对困境作出解释
就像一首诗在向我恳求着一个结尾
现在,我唯一的困境,就是找不到
一个确切的困境。


先知的下落

他们说雾霾太重了,虚无笼罩了一切
他们说旷野里的道路已被荒草遮掩
这时,一束枯竭的光穿透栅栏
映照在一丛垂头丧气的荆棘之上
微暗的光中浮现出同伴浅灰的脸
——这颓败、疲倦的人间啊
悲哀已经变旧,死亡也不再新鲜
那属人的形象哪里去了?
那提着灯、拄着杖、通过一阵
越界的风送来教诲的先知哪去了?
黑暗使一切都具有了虚无的深度
此刻,一颗伟大的启明星升起在
旷野之上——这就是先知的下落了
他将自己的影子斜插在大地之上
洁白的骨骼就像一头猛犸象。


当有人转身消失在浓雾中……

当浓雾在平原上生成时,我们还年幼
我们彼此互害、互爱,组成奇异的家族
一段无神论的历史始终朝向眼泪和目的
所有的不测来自我们自身的复杂性
当有人转身消失在浓雾中,大雾像海水
将我们隔绝成一个个单独的人
我们将孤独地穿过街巷,奔赴前程
树叶不偏不倚,落在我们每个人的头上。


信任

没有什么比冬日的雾霾
为光秃秃的树枝所绘出的背景
更令人沮丧,有时你会想起
那以自我为背景的星空
所发出的微弱的光,那些光
也汇入虚无,成为雾霾的一部分
如今,诗歌是一座巨大的难民营
所附设的疯人院,在彼此所发出的
淡淡的光中,为自我加冕,乏善可陈
但荣誉已无法把我们从虚无中救出
大地踩上去软软的,雾霾自我们的肺部
生成,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你问自己
放弃乡愁吧,接下来交给疯子们去处理
就像信任一台街头的自动售货机
哗啦一下倾倒出属于你的硬币。


妈妈,您别难过

秋天了,妈妈
忙于收获。电话里
问我是否找到了工作
我说没有,我还呆在家里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
还能做些什么
所有的工作,看上去都略带耻辱
所有的职业,看上去都像一个帮凶
妈妈,我回不去了,您别难过
我开始与人为敌,您别难过
我有过一段羞耻的经历,您别难过
他们打我,骂我,让我吞下
体制的碎玻璃,妈妈,您别难过
我看到小丑的脚步踏过尸体,您别难过
他们满腹坏心思在开会,您别难过
我在风中等那送炭的人来
您别难过,妈妈,我终将离开这里
您别难过,我像一头迷路的驴子
数年之后才想起回家
您难过了吗?
我知道,他们撕碎您的花衣裳
将耻辱挂在墙上,您难过了
他们打碎了我的鼻子,让我吃土
您难过了
您还难过吗?当我不再回头
妈妈,我不再乞怜、求饶
我受苦,我爱,我用您赋予我的良心
说话,妈妈,您高兴吗?
我写了那么多字,您
高兴吗?我写了那么多诗
您却大字不识,我真难过
这首诗,要等您闲下来,我
读给您听
就像当年,外面下着雨
您从织布机上停下来
问我:读到第几课了?
我读到了最后一课,妈妈
我,已从那所学校毕业。


父与子

我还没准备好去做一个十七岁男孩的父亲
就像我不知如何做一个七十岁父亲的儿子
十个父亲站在我人生的十个路口,只有一个父亲
曾给过我必要的指引
而一个儿子站在他人生的第一个路口时,我却
变得比他还没有信心
当我叫一个男人父亲时我觉得他就是整个星空
当一个男孩叫我父亲时那是我头上突生的白发
作为儿子的父亲我希望他在我的衰朽中茁壮
作为父亲的儿子我希望他在我的茁壮中不朽
我听到儿子喊我一声父亲我必须尽快答应下来
我听到父亲喊我一声儿子我内心突然一个激灵
一个人该拿他的儿子怎么办呢,当他在一面镜子中成为父亲
一个人该拿他的父亲怎么办呢,当他在一张床上重新变成儿子
我突然觉得他们俩是一伙的,目的就是对我前后夹击
我当然希望我们是三位一体,以对付这垂死的人间伦理。


怀念

突然想起那些早逝的诗人
他们的诗集就放在手边
他们的音容还留在记忆里
他们的邮件还躺在信箱里
他们喝过的酒、唱过的歌、骂过的人
还一样清白、愤怒、无耻地活在世上
而他们
也真的跟活着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安静了许多
只是不再讲话
而我们这个世界
又多么需要安静一小会儿啊!


最后的黑暗

走了这么久
我们是该坐在黑暗里
好好谈谈了
那亮着灯光的地方
就是神的村落,但要抵达那里
还要穿过一片林地
你愿意跟我一起
穿过这最后的黑暗吗?
仅仅愿意
还不够,因为时代的野猪林里
布满了猎手和暗哨
你要时刻准备着
把我的尸体运出去
光明爱上灯
火星爱上死灰
只有伟大的爱情
才会爱上灾难。


邮差

这经常登门的小邮差
热情而又不失小城的
狡黠与世故
他有时会故意调侃我
这点稿费,还不够一顿饭钱
有时又不无羡慕地说
你多好啊,宅在家里就能赚钱
他有时故意将朵渔念成多余
并偷偷朝我的书房张望几眼
有一次,他告诉我
他刚给一个作家协会的人
送去一大笔钱……
他的世故让我感动,让我相信
他与我那些莫名丢失的邮件无关
我也必须这样去信任他
以确信这摇晃的世界
尚可依赖。


愿意

阳光在黄蜂的身上嗡响
松树冠被雨水浇得透凉
风吹细沙,她睡得像件瓷器
安静得就像我的榜样。
夜雨留人驻,蛙声叫来提灯人——
昨夜是她小小的木质渡口,将一艘沉船打捞上岸
如果流水愿意,记忆将不会消失
如果记忆愿意,会照见一个隐身人
如果她愿意,那人将会把她举上天
会让她安静、颤栗、破碎、飞翔
但是她愿意,她愿意
她愿意向他的隔空之爱奉上轻轻一吻
她愿意在他的盲杖之上开花生根
安提戈涅,安提戈涅,请照顾好这头老狮子
他的盲目在为你提纯泪水。


赞美

“幸福是一种美德。”读完这一句
我来到阳台上,并假装思考片刻。
在我思考之际,一只蝴蝶翩然飞过
这些完美的事物并不为我而存在
我只是借浮生一刻享用它们的荣光
世间一切均是恩赐,你说声谢谢了吗?
要说谢谢,在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在垂泪的肩头和欢笑的刘海,在偶遇的
街头和遗世的塔尖,都要说声谢谢——
谢谢这种短暂的相处,谢谢这种共和
谢谢。但丁和他的导师归来后如是说。
谢谢。尼采在他最后的十年里如是说。
谢谢。一片银杏树叶如此感激那道光。
谢谢。你上扬的嘴角如此回应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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