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杨牧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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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牧简介

(阅读:524 次)

杨牧(1940年-2020年),本名王靖献,早期笔名叶珊,1940年生于台湾花莲,著名诗人、作家。1964年自东海大学外文系毕业,后赴美国爱荷华大学参加保罗•安格尔及其妻聂华苓创办的“国际写作计划”诗创作班,获艺术硕士学位。杨牧自十六岁开始写作,超过半世纪的创作生涯,累积出无数难以超越的文学经典,并曾分别于北美、台湾、香港等地任教,长期从事教育工作,身兼诗人、散文家、翻译家与学者多重身身份,作品译为英、韩、德、法、日、瑞典、荷兰等文,获吴三连文艺奖、纽曼华语文学奖等多项重要文学奖(其中,马悦然翻译《绿骑:杨牧诗选》[Den grone riddaren]中文、瑞典文对照版,荣获2011年瑞典皇家图书馆书籍艺术大奖),影响后进无数。代表作有《柏克莱精神》、《搜索者》等,以及文学自传《奇来前书》、《奇来后书》。作品曾被译为英文、德文、法文、日文、瑞典文、荷兰文。译著有《叶慈诗选》、《英诗汉译集》等。

杨牧的诗

(15 首)

在学童当中

一  
  
树影向东移动  
那是时间的行径  
我们挪向七里香下  
衣上沾满秋天  
脱落的草子。莲花在  
水池里,白火鸡  
栖息枯木上,我们  
在学童当中  
  
一种焦虑的颜色  
曾渲染过我行走  
许多传测的  
道路,而你在  
月光的深巷里  
宁静地听着  
间奏的横笛  
梧桐树和庭院  
一畦又一畦的菊  
有些疲倦,我们  
隔着疲倦凝视:  
不是陌生  
也不是熟悉  
  
二  
  
然而我们,我们  
在学童当中——  
不是陌生,也不  
书写——今早游戏的  
圆圈比莲花的  
水池宽阔,歌声  
比喷泉生动,虽然  
我不能尽知,不能尽知  
那飞升的如何变化为  
坠落的水点,虽然  
那四散的形象  
可能意识着一种破碎而我也相信过破碎  

如同那白发的爱尔兰人  
在学童当中,我也  
无从分辨。他们在拍手  
长大成人,那掌声破碎  
可能遗失在今早的草地上,他们也可能回来  
寻觅。啊寻觅  
也可能只是失望的慰藉。喷泉回落池中  
那归来的水点破碎  
奈汇入植养莲花的世界——  
几时才能轮到它,你说  
再度升起?  
  
三  
  
我仿佛看到你,真的  
在学童当中  
你在学童和我当中:  
一颗光荣的果树  
我不能拥抱的  
华丽;一名舞者  
我不能追随的  
旋律。你没有名字  
我发觉,我也没有  
他们也没有名字  
他们可以是树苗  
是双手举向一章序曲  
你是满天似雪的花朵,双脚投向  
一片超越的激楚,我是  
苦涩的果实,收敛  
萎缩,屏息,消灭  
一场等候诠释的舞  
  
四  
  
树影向东移动  
那是时间的行径  
你恋爱着,恋爱着  
间奏的横笛,我们  
在学童当中  


第二次的空门

依旧是芦花的声音  
以其裂帛的威势  
辗过一杯残酒,街道倾斜  
这归来确实未逢上飘摇的风雪腊月  
钟鸣处,群鸦毕至  
飞来探问寺院中一草率的早殇,果然  
  
你竟是我记忆里倒塌的一尊石佛  
微笑仍在,荆棘却已经从  
你的耳际腋下  
生长如盆栽妖娆。但你本是南山的泥泞  
起于偶然的捏塑,或回归于苍苔兮  
亦不愧乎百年芬芳的香火,中宵木鱼  
以及时时窥见的佛门韵事  
你本不是神——  
据说我曾为你提刀行凶  
料想那必是出关以前的事了  
而我已淡忘······只依稀记得  
逃亡时是浮云送我到了窗口  
告辞后还赧红了面孔兀自坐在山头  
原来他病酒悲秋方才有这些惜  
别的怔忡  
而你当时,你只乖巧地立在钟鼓声里  
一昧俯视着寥寥的善男信女  
等我回来为那些敛财的出家人掘井种菜   


在旋转旋转之中

一  
  
倘若你记得,让我们回到洪荒  
让我们在  
旋转旋转之中  
烟花里,旋律里阴郁的对视  
夜深了,那时,我是唯一的扶持  
让我们携手走回孤寂的山上  
  
让我们在旋转旋转之中  
千万个星球缠绕,迸裂  
(一亿朵白云在窗外舒卷,叠合)  
在你的裙裾间歌舞疯狂  
它们飘起,一如巨浪拍打  
  
拍打你红晕的两颊  
让我们踱完这长长的大街  
当撞击的天体之间,也开始  
吹着斜风,飘着细雨  
没有终站?黑暗延伸到此  
倘若你记得,当第六支音乐响起  
旋转,条约,垫步,掠发  
你灿然一笑  
把一切交予世纪的阴冷,阴冷的世纪  
那一天你以眼睫推开月色  
推开风雨,复推开  
那少年冷冷的怔忡  
  
我不是过客,那的达是美丽的坠落  
让我们在这泛滥的八月初  
细数河上点点鼓声  
一城喧嚣,一城怨怼  
一城旋风,满天落不尽的哀愁  
又象腊月的海上  
灵魂寂寞的俯视  
  
二  
  
黄旗飘扬,若是深夜,当撞钟的汉子挑灯回去  
让我们回旋而上,去外国修士的袍影中  
旋转,旋转——  
唱西班牙歌的人都在张望  
我们也张望  
那光辉的普罗旺斯,梵谷的阿尔  
“纵使当我步入死亡的幽谷······”  
每一次回顾,都念着你的名字  
岛的名字,浪花的名字  
让我们在旋转旋转之中  
向西是云彩,向东是万仞叠幛  
倘若我是秋天  
你以双眸摧落整街的落叶  
用来烘干雨后的哀伤  
我不是果园,我是莽林  
我不是湖泊  
我是沉剑的巨洋  
  
让我们在旋转旋转之中  
以潜伏的忧郁点燃自己  
复急遽迸裂,充塞在天地之间  
那时,我将是另一组星座  
为流浪人的马匹指引方向 


归北西北作

他们依旧劳累,时间的精灵
他们在流坠的大火星四周跳跃,冲刺
并且细声歌唱回想过去交叠的岁月
当风雨以绝对的高速猛推我的背
一枝蝴蝶兰也跟着雕萎──无妄之紫
溃散在暗晦的一角,温柔,寂寞,凄美
暑气直接向正南方退却,一天
比一天稀薄,如午夜壁炉里的余烬
在我孤独的注视下无声息化成灰
如悄然老去的心情悬挂在垒垒瓜棚上
涵涌的秋意,仿佛听到谁的
吶喊超越我冷淡淡的血,划过
大海里一条永远不再的南回归

其实他们始终都在嬉戏,时间的精灵
穿凿更漏的刻度和子午线
升高为初雪,落下
遂笼罩在无穷延伸的针叶林梢
俯视人间依稀还有些宽恕,午夜开始
将电子表拨慢一小时表示妥协

我愿意相信虚实互击可以将逝者
唤回──如斯乎流水请听我说:
雷从春天那一边隆隆洊至,于是
请听我说,我蜷伏在宇宙的阴影下思索这一切
假如他们愿意分头寻找将发现那无所不在的
忧郁
只是雨林里暴戾的苔


现在我将视线自最远的
岛和岛上叮想象的庙宇
决裂一般的,快速收回来
俯耳倾听,希望能够听见
你的嘘息但似乎甚么都有没。海色
悄然澄清。「那是不是你的眼神?」

潮水缱绻
慢慢地耐性拍打石焦,沙滩
如同懊悔的恋歌以无伴奏形式传诵
飘过大叶棕梠的街巷尽头
有人惊醒,起来,推窗

我也想用浩瀚的沉默问你
「如果你允许──」不知道在那里
它是凌厉的熟悉,我听
点点回声。现在我将视线
自最远的岛和岛上
可想象的庙宇


献给一位比利时汉学家

他们说静止的中国花瓶
其实是不断展现着韵律的:
静止的中国花瓶是动。我相信。字
是可解的甚至当它们已经组成可说的文
(我们都在学习解说)。每个字
也都和静止的中国花瓶一样,是动的
或者说我们都在学习观察一片森林
你看到每棵树都在长大繁荣枯萎
而且互相支持着护卫着
为彼此的根茎下定义云云
叶的形状和颜色,果实的质理云云
我们相信每个字都是一棵树
然则 我们都是造化文章里
一些激动地等待注解的字


延陵季子挂剑

我总是听到这山岗沉沉的怨恨
最初的漂泊是蓄意的,怎能解释
多少聚散的冷漠?罢了罢了!
我为你瞑目起舞
水草的萧瑟和新月的凄凉
异邦晚来的捣衣紧追着我的身影
嘲弄我荒废的剑术。这手臂上
还有我遗忘的旧创呢
酒酣的时候血红
如江畔夕暮里的花朵

你我曾在烈日下枯坐
一对濒危的荷菱:那是北游前
最令我悲伤的夏的胁迫
也是江南女子纤弱的歌声啊
以针的微痛和线的缝合
令我宝剑出鞘
立下南旋赠与的承诺……
谁知北地胭脂,齐鲁衣冠
诵诗三百竞使我变成
一个迟迟不返的儒者

谁知我封了剑(人们传说
你就这样念着念着
就这样死了)只有箫的七孔
犹黑暗地叙说我中原以后的幻灭
在早年,弓马刀剑本是
比辩论修辞更重要的课程
自从夫子在陈在蔡
子路暴死,于夏入魏
我们都凄惶地奔走于公侯的院宅
所以我封了剑,束了发,诵诗三百
俨然一能言善道的儒者了……

呵呵儒者,儒者断腕于你渐深的
墓林,此后非侠非儒
这宝剑的青光或将辉煌你我于
寂寞的秋夜
你死于怀人,我病为渔樵
那疲倦的划桨人就是
曾经傲慢过,敦厚过的我


冰凉的小手

就从此,山岳向东方推涌
一浪一浪蔷薇的潮
让我轻握你冰凉的小手
在雨地里,让我轻握你
蔷薇的,冰凉的小手

去年的秋季尚残留在我鬓上
我们曾共有那温暖的流星河
袖上遗着你的指印
让我轻握你的手蔷薇
我是那寒夜的篝火

啊月浅,啊灯深
哪一天你将踏霜寻我
(一路摘着宿命的红叶)
来我读诗的窗口?
你沿阶升上
踩乱我满院瘦瘦的花影

我便是簧火
让青焰弹去你衣上的霜
在这炉边坐下
让我,让我轻握你冰凉的小手


孤独

孤独是一匹衰老的兽
潜伏在我乱石磊磊的心里
背上有一种善变的花纹
那是,我知道,他族类的保护色
他的眼神萧索,经常凝视
遇远的行云,向往
天上的舒卷和飘流
低头沉思,让风雨随意鞭打
他委弃的暴猛
他风化的爱

孤独是一匹衰老的兽
潜伏在我乱石磊磊的心里
雷鸣刹那,他缓缓挪动
费力地走进我斟酌的酒杯
且用他恋慕的眸子
忧戚地瞪着一黄昏的饮者
这时,我知道,他正懊悔着
不该贸然离开他熟悉的世界
进入这冷酒之中,我举杯就唇
慈样地把他送回心里


黑衣人

飘去,飘去。在我眼睫之间
小立门外,忆忆涛声
黑衣人是云啊!暴雨之前

我把挂在窗前的雨景取下
把苍老的梧桐树取下
把你取下


风起的时候

风起的时候
廊下铃铛响着
小黄鹂鸟低飞帘起
你依着栏杆,不再看花,不再看桥
看那西天薄暮的云彩

风起的时候,我将记起
风起的时候,我凝视你草帽下美丽的惊惧
你肩上停着夕照
风沙咬啮我南方人的双唇

你在我波浪的胸怀
我们并立,看暮色自
彼此的肩膀轻轻地落下
轻轻地落下


日暖

随我来,蔷薇笑靥的爱
云彩雕在幻中,幻是皇皇的火
照你的长发,照你榴花的双眸
蔷薇在爱中开放,爱是温暖的衣

依旧,依旧是轻轻的雷鸣,宣示着
一则山中的传奇,水湄的神话
日暖时,随我来,让我们去坐船
小小的江面罩着烟雾
短墙上涌动着一片等待的春意

林中有条小路,一段绿阴的独木桥
日暖时,让我们去,带着石兰和薜荔
走入雾中,走入云中
在软软的阳光下,随我来
让我们低声叩问
伟大的翠绿,伟大的神秘
伟大的翠绿,伟大的神秘
风如何吹来?

为何风吹你红缎轻系的
长发,以神话的姿态
掀撩你绣花的裙角?
随我来,日暖时,水湄是林,林外是山
山中无端横着待过的独木桥


雪止

雪止
四处一片寒凉
我自树林中回来
不忍踏过院子里的
神话与诗 兀自犹豫
在沉默的桥头站立
屋里有灯 彷佛也有
飘零的歌在缓缓游走
一盆腊梅低头凝视
凝视自己的疏影

我听见像腊梅的香气的声音
我听见翻书的声音
你的梦让我来解析
我自异乡回来
为你印证 晨昏气温的差距

若是 你还觉得冷 你不如把我
放进壁炉 为今年


让风朗诵

1

假如我能为你写一首
夏天的诗,当芦苇
剧烈地繁殖,阳光
飞满腰际,且向
两脚分立处
横流。一面新鼓
破裂的时候,假如我能

为你写一首秋天的诗
在小船上摆荡
浸湿十二个刻度
当悲哀蜷伏河床
如黄龙,任凭山洪急湍
从受伤的眼神中飞升
流溅,假如我能为你

写一首冬天的诗
好像终于也为冰雪
为缩小的湖做见证
见证有人午夜造访
惊醒一床草草的梦
把你带到远远的省份
给你一盏灯笼,要你
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候
且不许你流泪

2

假如他们不许你
为春天举哀
不许编织
假如他们说
安静坐下
等候
一千年后
过了春天
夏依然是
你的名字
他们将把你
带回来,把你的
戒指拿走
衣裳拿走
把你的头发剪短
把你抛弃在我
忍耐的水之湄
你终于属于我

你终于属于我
我为你沐浴
给你一些葡萄酒
一些薄荷糖
一些新衣裳
你的头发还会
长好,恢复从前的
模样,夏依然是
你的名字



那时我便为你写一首
春天的诗,当一切都已经
重新开始——
那么年轻,害羞
在水中看见自己终于成熟的
影子,我要让你自由地流泪
设计新装,制作你初夜的蜡烛

那时你便让我写一首
春天的诗,写在胸口
心跳的节奏,血的韵律
乳的形象,痣的隐喻
我把你平放在温暖的湖面
让风朗诵


水之湄

我已在这儿坐了四个下午了
没有人打这儿走过——别谈足音了

(寂寞里——)
凤尾草从我裤下长到肩头了
不为什么地掩住我
说淙淙的水声是一项难遣的记忆
我只能让它写在驻足的云朵上了

南去二十公尺,一棵爱笑的蒲公英
风媒把花粉飘到我的斗笠上
我的斗笠能给你什么啊
我的卧姿之影能给你什么啊

四个下午的水声比做四个下午的足音吧
倘若它们都是些急躁的少女

无止的争执着
——那么,谁也不能来,我只要个午寐
哪,谁也不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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