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李不嫁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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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嫁的诗

(32 首)

汛期将至

在低处生活的,对变故
对风吹草动,特别是地震或洪水
一切难以预料的无妄之灾
似乎都有第六感
抢先逃离谋生的家园——
汛期将至,浏阳河边的芦苇滩
寂静得可怕
但凡有腿的都已跑远
但凡长翅膀的都不知所踪
黄昏像办理出境护照的大厅
空无一人。有人见过一头老牛
在洪水中漫游,请求人掰下长角
有人听到我,鼓起腮帮,将一副牛角号吹得呜呜响


那是若干年前
小县城贫瘠如流放之地
但凡用电高峰,酷暑或寒冬
在我们需要凉爽或温暖的时刻
整条街像遇到空袭似的
被灯火管制。我从黑暗中回家
摸索着爬上逼仄的楼梯
我怕黑,怕肮脏的老鼠,更怕拐角处
忽然冒出讯问的警察
唉!现在回忆起多么幸福而心酸
在我们的婚姻破碎多年后——
有个夜晚,你用尽了家中的蜡烛
用满屋的光,和闪闪发亮的蜘蛛网,迎接我归来


失败的婚姻

多年前我们去旧货市场
搬回黑白电视、冰箱、洗衣机
在陌生的城里安下一个家来
二手空调像拖拉机叫唤
初学架子鼓的孩子,用竹筷
在板凳上一遍遍练习节奏
他一直梦想一套小军鼓
摆在阳台上,击打出暴风骤雨
我一直梦想有一套大的居室
摆得下所有的梦想,任凭狂风暴雨
也掀不翻大浪中的小船。但那张旧床犯忌啊

想想吧:多少夫妻同床异梦!更何况
睡在他人睡过的地方,坑坑洼洼的,谁会心安?


清明

感谢我的女人!每年这一天
都早起,沐浴更衣
无论阴雨绵绵或风和日丽
都以最美的容颜
去往郊外的潇湘墓园
我熟悉那精心梳理的发髻
隐没着稀疏的白发,一双杏仁眼
若非纵声大哭看不出鱼尾纹
女为悦己者容啊,在一个
士不为知己者死的时代
桃花都少了些侠义。当她抱紧双肩
在坟前嘤嘤啜泣,我的女人,因哀伤而格外美丽

墓碑上,亡夫的名字
已有些黯淡。守候她的,是春风浩荡的人间


出生地

她带我去寻访她的童年
废弃的小学,只剩下几个门洞
张大着黑魆魆的嘴
她带我去寻访她的少女时代
几个同龄的乡下妇女
张罗着茶水,一边以农民式的狡黠
笑问客从何处来
而我无法像凌冽的河水
直起身来,告知曲折的身世
这一带的小路,通向任何一条大路
这一带的花喜鹊,见到陌生人,激动得喳喳叫唤

它们的巢硕大而结实
在湘西北方言里,像箩筐,也像挥之不去的重担


花朵的力量

这世上,能骄傲地
称为母亲的,无外乎荷花
她有儿子在淤泥里,摸滚打爬
暗暗长成健壮的胳膊
而她不得不,用美丽承受风吹雨打
并抗击委身淤泥的命运
就像我第二任妻子,这个小巧的寡妇
和我赌气时嘴角上扬,眼里噙满泪水,却无恨意

在我庞大的家族
她多像一棵落花生啊,细细密密的小黄花
开成针,只为结一大把果实,而向泥土奋力扎根


最接近月亮的一次

最接近月亮的一次
是在午夜的航班,机翼挑动一下
月亮就像被鸡毛掸子扫过一下
可惜那小窗不能推开
安全门上的把柄不能随意扭动
冷峻的空乘,像在阻止
一个老排球运动员
在内心里传球、防守,像铁榔头扣球
明月千里万里,铺就白云,庞大而平坦的球场

从长沙到济南,我把指关节
一路攥得嘎嘣嘎嘣地响
马启代,你别忙着接机了!我把月亮砸下来,准备接球


春天像个报丧人

春天像个报丧人。这些年
噩耗不断从故乡传来
我的伯父,担任过生产队长
因无钱医治于前年去世
我的老师,被错划成右派
下放农村数年,
世上再无他拉犁的背影
我的邻居,一个投诚的国民党军人
临终时做出扣扳机的手势……
每到春天,家乡的父辈们
接二连三地凋零。那些悬挂在枝头
酸涩的柚子,捱过严冬,到万象更新,才掉入泥土

我因此难忘高速公路旁
起伏的山峦。桃花汹涌澎湃,拥堵在千里奔丧的路上


迁坟记

在地里睡了这么久
竟还能造福子孙
给他们挣得一笔补偿金
这是至死也想不到的
一身筋骨睡累了,睡得散架了
还能活动活动,
和喧哗的尘世打个照面
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再次入土为安,仪式就像二婚
有些简洁但也不失体面
那些无主的墓就沒这么幸运了
因为无人认领
只得任由推土机来回碾压
翻起的白骨有时卡住了履带,似乎还想硬扛一把


老兵

过机场安检时
蜂鸣器嘀嘀嘀响起
他身上没有钥匙扣,没有打火机
没有一切金属的东西
他只得抽出随身携带的X光片
指着嵌在肋骨里的那点阴影
说起越战,法卡山,铺天盖地的炮弹呼啸而来
其中的某块弹片,哧溜一声,击中了我


养虎的人

每天早晨,他拉开门栓
引领这一群幼崽
来到后院里嬉戏,翻滚
像对待儿子们小时候那样
训练它们突然袭击
那些悠然觅食的鸡们
它们迅速长大,变得结实、凶猛
他的爱也与日俱增——
想起早已不在身边的儿子们
他早就准备好了
把这一身老骨头以身饲虎
唯一担心的是,这一群驯兽
初尝了人肉的滋味后,会一发不可收拾


松树的风格

从石头里长出的
必得朝石头里扎下根去
死死地,咬定悬崖,容不得半点松懈
因此它的躯干如盔甲,片片裂开那
深渊边展翅飞翔的痛苦
这峰回路转的一生,谁又曾
在高危处站过一分钟
挺立起铮铮铁骨
一任刀砍斧斫,而不动魄,而不惊心

我们终究是命运的败笔
但在任何一棵松树下
我都会一打躬,一作揖,道一声好兄弟


结局

人啊,不管这一生有多少重负
都会有一个结果
就像是明明灭灭的萤火虫
背负着比自身体积大无数倍的光
也要给黑夜载去快乐。它知道它灵魂的重量
而你见到它的几率是极少极少的

就像见那个瘦小的尸体搬运工
他像一颗邹巴巴的核桃
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了
还在愉快地干着他该干的工作
那份令人生厌
又无比繁重的体力活,他却丝毫也不费劲
你没有了灵魂的躯壳,在他手下比抱起一段
木头还轻


诗意的下午

在审讯室里
找那位和善的警官
讨一支烟,抽完一半,把另一半偷偷带进监房
这样,我就获得了一个诗意的下午
透过淡淡的烟雾
看高高的铁窗外,小鸟起起落落,白云飘飘荡荡


入狱记

他抽掉了我的皮带,我的裤头一松
赶紧伸手去提起
我不能让一个例行公事的狱警
看出我的尴尬
他搜走了我的钥匙
进了这里我难道还需要出屋锁门

他俯身解下我的鞋带
我告诉他这勒不死人,我也不会自杀
他阴沉一笑
动手摘掉了我的眼镜
我变形的眼窝里射出的凌冽令他一抖


烧香

众人请了香,各出各的钱
她也请了香,出了钱
众人跨过门槛,高抬起脚
那是菩萨的肩膀,踩了就是冒犯
众人小心,她也小心
庙里有戒律,衣冠不整不进
心不诚不进,更严的是,不洁不进
她犹豫了片刻,收回了脚
阳光下,也能看清幽深的殿里
众人把香点着,头上都冒着青烟,好像连自己也点着了

只有我知道,她来了月经,不早不晚,就在上山的路上


把弱小者领回家去

如果把这些弱小者领回家
会怎样?街头流浪的小猫小狗
被遗弃的鹦鹉或一只狐狸
它们会和睦相处,我想
有食物,有洁净的水和环境
它们和我一起安居,带给我欢欣:
在戏耍中给幽暗的房间注入生气
热带鱼起舞,红艳艳的拉丁姑娘们
带来大海的黎明之吻
老之将至,我已经积习难改
像严重的洁癖患者,不洁不食
遇见每一条肮脏的小河
都想牵回家,给它洗一洗,再放回去


民政学院的木芙蓉

一夜风来,民政学院的大门口
木芙蓉落了一地。门卫也因为寒假
只把铁门开了一半
等那些殡葬专业的学生
傍晚时从殡仪馆实习回来
给校园灌注笑声,他们满脸疲惫
一整天给遗体整容、化妆、擦洗
低沉着嗓音主持追悼仪式
但很快就抹去了悲伤的痕迹
木芙蓉在黑暗中迎风摇曳
像在祝福世上每朵凋谢的生命
给孩子们创造就业的机会:
哪怕年关将近,也在前赴后继,捐躯似的


为什么我从不去张家界

那里的山秀幽挺拨
一座座瘦削如我。未开发前
死去的少数民族首领
仍在峡谷里率着义军呐喊
那里的人不惧官府,为民为匪
都会把山歌唱得很凄美
马桑树儿搭灯台哟,写封信儿与姐带
我初次听到时几乎落泪
那一年大庸还没改名张家界
大庸桥静静地卧在澧水上
大庸看守所静静地掩映在山坡上
二十多年了,那个教我唱歌的年轻狱友
坟前也该落满了马桑树的花瓣


喀秋莎

俄罗斯最美丽的少女!
卫国战争和爱情,对一个乡下少年
遥远得像课本里的共产主义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我放学回家,得赶紧去河边放牛
比我还饥饿的大牲口
眼里除了草,还是草。它们奋力过河
艰难地昂起牛头和犄角
小河淌水,像流逝的岁月
轻松地浮起庞大的,却将弱小者淹没
骑在牛背上,我总看见
淹死的堂弟冲我泼洒水花,露出雪白的乳牙


枪决李有荫的那一年

只有那一次,家乡的春天
短命似地躁动。待业青年李有荫
在八一茶场的后山上
被严打,十八岁的生命
开成一朵映山红
给他送行的采茶姑娘们
成群结队,鲜嫩得就要拧出水
她们还没有经历过性
说起强奸这个词,莫名地兴奋
下山时还吃吃地笑,像饥渴很久的人
吧唧吧唧地喝水。那是1983年哪
和李有荫偷尝禁果的采茶少女,应已银发似雪


在浔阳楼读宋江词

我们用普通话,
瓦垄上的细雨溅起轻烟。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
却怎么也缺一股气韵
风从前廊灌进来,打个回旋
又向长江刮去,红色的消防船
像一团火向对岸疾飞而去
我们改用家乡的湖南话,
一个字一个字地朗诵
却忽然找到了铿锵的回声
我们的语言是南方最生硬的发音
像喉咙里咯着石头的那种,像手上提着刀
上门讨债的那种:在浔阳楼上
只需轻吼一声宋江哥哥
也会将自己震聋,将檐角的风铃震得叮叮叮叮  


重阳日

那些不是菊花的人,绝不会
被飒飒秋风吹拂成黄巾军
他们的骨子里是草
扛不起一支竹子削成的矛
绝望了,只会自焚
或朝空荡荡的大街纵身一跃
秋天过于强大!那些不是菊花的母亲
为了不让孩子们成为孤儿
继续流落在荒凉的世上
只得用一瓶农药带他们共赴黄泉
那些不是菊花的父亲,退无可退时
也只能拿把刀抵住自己的喉咙
大喝一声:再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


猎人的底线

在山区,猎人的底线是
让母兽和幼崽活下去
我见过我爷爷,轰趴一头母野猪时
松树脚下沮丧的老脸
我也见过,在林间行走
莫名地,被松果砸瞎一只眼的护林员
山林里有屠戮,有被逼急了的野兔
为保护一窝幼崽咬伤猎狗
山林里也有神灵!我和爷爷去找丢失的狗
举着的火把,忽然被一张毛茸茸的大嘴吹灭


去劳改农场接一位朋友回家

树是他们栽的,路是他们开的
堤垸内的粮食是他们种的
洪水季节,大堤也是他们加高的
我们去劳改农场
接一个回家的朋友
正在扬穗的稻田望不到边际
只有不起眼的界碑,将它们的身份
与农民的作物区别开
——广阔的洞庭湖湿地
土地从不相互为敌。误入罗网的鸟
也能自在飞出来,天空高远得
让人忍不住寻一柄铁锹,住下去,画地为牢


攥紧拳头

终于找出穷困的缘由了
是母亲透露的,一出生就张开小手的
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会从指缝间流走
而你们却是攥紧着拳头来的
把世界当成了对手
每个人都攥紧着拳头!只在
最后被打倒时才两手一摊
这也是母亲透露的,乡下的人死了
要握一截桃树棍上路,不叫厉鬼挡道
那么轻的小枝杈,却没几人拿得起、放得下


青山青

哪里的青山都埋人,祖父说
他的墓在李家村
每一年,不断添加熟悉的乡邻

青山处处埋忠骨,叔叔说
他的战争早已结束
他的坟,湮灭在中印边境
喀喇昆仑山的石头,收留了他的魂

我也曾梦中还乡,当春天
滚滚惊雷炸开棺木,
把一些不孝的尸骸抛进山谷
我看见我哭,对人一样直立的野兔,频频拱手


旧刑场

把土匪剿灭后
山上的树木长回良民
县委大院前的河滩上
圈出露天刑场。秋后算帐
欠下的血债
由更多的血来还
一条命由无数条命抵偿
排枪响过,倒下的人
蹦哒成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桥头的石狮子
因为暴饮了血红的河水
至今须发如钢针根根直竖
好像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窜上山去,啸聚山林


血腥之书

我不与这样的人结义
《三国演义》里的猎户刘安
把妻子像鸡一样杀了
剜她的肉当野味款待刘备
我不与这样的人结兄弟
《水浒传》里的杨雄
把美貌妻子潘巧云
像一只羊绑在树上挖出五脏
他们在做这一切时,都像
红色电影里的革命者
视妖娆的女特务为蛇蝎
我从不把这两本书带进家门
也不许孩子接触它们
我的孩子,我愿你美眷如云,存一颗怜香惜玉之心


鸬鹚

河流沉思时,一只老去的鸬鹚
站在渔人的肩膀上
像压舱的石头。它毕生的事业
就像我,憋足一口气,潜入到激流中
尽量多地捕捉猎物
然后吐给别人,而自己反过来
从鱼篓里讨一口吃食
那役使的人知道
它所需不多,胃动力更能逼它
快速往返于取与舍、失与得之间
我们多么不易,风波里出没
没有偷吃过哪怕一条小鱼儿
喉咙上的那根弦,从来就勒得紧紧的


职业习惯

时光在暮晚缓慢下来
退居山林的教书匠
习惯了竹篱下养鸡、种菜
遇到背书包的孩子
总要叮嘱几句用心读书
村里一个退伍军人
总是盯着人的后脑勺看
文化大革命时,经他执行枪决的人
都是一枪爆头。他从不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和我父亲对弈,总要把棋子砸得“呯”地一声


九条命

猫有九条命,无论是被同类抓伤
还是被黄鼠狼咬到喉管
都能活下来。我从小就惧怕
乡村茅草屋的黄昏
那些神出鬼没的身影
夜晚的哀嚎,好像我那些夭折的同伴
就藏身在它们中间,放声哭诉
艰难的年代,他们只有小命一条
来世上饿死或病死一遭
外婆也相信猫是通灵的生物
对它们充满敬畏。她养的黑猫死后
照例用杉树皮包好,挂在树下,让人安心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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