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回地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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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地简介

(阅读:838 次)

回地,浙江绍兴市嵊州人。当过医生、教师、编辑等。曾主编民刊《低岸》、《越界诗刊》等。与蒋立波合编《越界与临在——江南新汉语诗歌十二家》(长江文艺出版社)。作品散见于国内书刊。部分诗歌被译介到国外。现居北京。

回地的诗

(16 首)

它们亮晶晶口衔天宪

反复冲洗,反复滚烫,
反复搓洗49度,79度,
反复搓洗90度悬崖。
滚烫水温。骨汤水温,剪刀
它剪去恒常体温,
剪掉我的平庸体温。
剩余锋锐薄翼,侧飞台风一侧。
罪孽汗珠,一排又一排,
演练的刀法枪法枪毙血汗钱。
它们亮晶晶口衔天宪,口衔刀锋,
杀戮汉语无量数,血珠子滚落
强盗王曾经出没的家乡,
像红卫兵抢劫整个国度。
口衔白衣人,黑衣人,黑白衣人,
旦夕祸福,杀人如麻,杀人
不见一场积雪,哽住喉咙。

我沐浴。
我要求重洗。
我要求重洗牧师。
罪孽如雪,加尔文逃入日内瓦。
我是重洗派。我是新的国家敌人。
我沐浴。案头第三卷基督教要义
尚未写就,高于写就。
大雪的门槛,高于世上匍匐的阶梯。

我赞美大雪中良心墨黑的唱诗班。
她们会打着灯笼寻找我银光铺就的国度。
我脱卸帝京的法庭大氅,于大雪的滚烫洗礼。

国家的敌人,
他在大雪中声明为自己辩护。
国家的敌人聘请的辩护律师,
犹如福音书中的使徒,
正头悬一发,垂危于
昭然之“法”的榔锤之下。
 
沐猴而冠者死于冠冕之下。
未写就的大雪要义中,我祈求重洗。
我祈求反复的洗礼。
我祈求埋葬
一个国家的全部法庭。


抢救出来的早晨

这是数千个早晨中抢救出来的早晨。
你在通州沐浴的权利,还没有被剥夺

这是养育女儿的粮食和草叶上的晨露
无数座被光明捣毁的故乡的教堂

那无数倾覆的十字架铺就的浙江大地
那苦难和罪孽的故乡。十字架从教堂穹顶

倾覆!擦亮无数人内心的教堂和火焰
而我在通州沐浴的权利,还没有被剥夺

翻译圣经的古代七十士,正把沐浴后的前额和灯盏移近经文。
耶路撒冷倾覆的教堂,正在耶胡达·阿米亥的诗卷中投下阴影。

这是数千个早晨中抢救出来的早晨。
而我在通州沐浴的权利,还没有被剥夺。


《难民颂》系列(之一)

在去往内蒙锡林郭勒的一辆小车上,
望见草原,那五月的花朵盛开,人们星星一样
散开,凝神于白云,摄像,和大地的款待。
我们分别说起从前经历的事情:

一个令银河系瞩目的浩大庆典的前夜,
在临近北京与河北地界的某个村子里:
我在连续数天的跋涉后抵达那里,
寻找一户投宿的人家。几分钟后的村口

突现一辆警车。像一个被追捕的刑事潜逃犯,
我遭遇搜身,沉默中掏出背包里所有的物品。
在这片自己国家的土地上,你意识到随时
可以失去一切,随时面临搜身,和审问,

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翻检着我的书:
《圣经》,《奥义书》,《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
“嗯,你有点文化,”他说;“你很有文化。”他又说。
那时一地月光,贞静而猛烈。

我始终沉默,没有感到幽默感上升。
他们用警车往回拉我到一个无名的地方:
在一条月光彻照的马路上,
朗如乾坤,我被驱赶下车。
 
“就搁这儿吧!”一个标准北京普通话的指令说道。
十五年以后,你依然在向自己盘诘一连串问题:
“你是谁?你与这个国家及其庆典是什么关系?”
“你属于这个国度吗?属于它的哪一部分?”

十五年后,你对朋友们说出内心的感受:
“像一块石头一样,我被‘搁’在了马路中央。
那个‘搁’字,至今依旧搁在我肉身里,不时硌疼着我。”
后来,你读到汉娜·阿伦特的《宗教与政治》:

“神学对待人,像对待有理智的存在,
……而意识形态……共产主义……对待人,
就像对待一块正在牛顿重力定律中落下的石块……”此刻,
你回望内蒙,那昊天的白云一望无际,仿佛石头在人间生长。

【作者补记】2014年曾与张光昕、邹瑞峰、庞培、苏丰雷、李浩等同游内蒙。


剧情诗

有人大呼你的姓名。
探出几十层高窗,
见人群如海峡中的鱼群对冲于激流。

有人从集装箱码头跑来,
被驱迫于一道道激流的鞭打。
那人在楼下嘶喊寻找中的人名,

他叫出一个,就有人传递两遍。
你讶异自己的名字在峡谷被陌生人传唤,
声音鞭及二十三层以上的耳膜。

大约几场空中幕间戏光景,
(你的眠床正漂移云端?)
房门外响起敲门声。

仿佛你早已期待有人光临。
霎时间踱入几套笔挺的制服,
和他们手拿纸笔的跟班。

你遁入一单间小屋,
有人随即准确打开房门,
仿佛你明白这只是某种程序的必要步骤。

他翻开一本带来的册簿——档案袋。
你扫视两大块文字中间,
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让你心悸。

“你在这两个城市的逗留之间,
有什么逻辑关系?你在绍兴和北京
之间的空档里,都策划了些什么?”

他翻看你的档案记录如阎王差役
翻看录鬼簿。你醒来,听梦境铙钹齐鸣,
册页上的蝇头黑字翻飞不已。


雪,在万寿路总后勤部的大门外燃烧

雪,在万寿路总后勤部的大门外燃烧……
你置身于这十余年的冰与火
铸就的镜子中,
天空深处的谋杀者
已在大雪中掩埋了另一个法庭。

大雪中的词语和色块,从居民楼的客厅
来回穿梭,震烁在巨型机器的隐蔽链条中……
从密集漆黑的德语,
进入“霍布斯国家学说中的利维坦”,
中文字幕,忽然卡在了中途——

万寿路上,你在模拟“生死朗读”吗?
少年麦克尔·伯格在探监时折返:
他内心无法穿越的集中营,
必须再亲身去穿越一次……

音乐!痛苦和悔恨的熔剂……
在大雪的掩护中阵阵涌来的暖流……
那位浙江小伙二十三岁的内心火焰,
曾点燃总后勤部档案馆的无数册页,
万寿路曾在一截漆黑的炭木中,
找回时间和天空的本性。

镜中的法庭,倒置的壁龛,
对称于一个地狱投下的阴影和长度。
此刻,十年后的大雪,不能不降临,
万寿路,不能不南辕北辙。
大雪中的燃烧,
不能不猛烈,旷日持久……


虚无小学

田字格作业本上
升起晨光。
你的前额迎接
虚无小学校长的鞭笞。

嚼烂岁月纸浆的石头嘴唇
在霜降后的月亮边棱已磨砺千年。
嘴唇吐露的遗忘之雪野上,
有一本无人翻阅的
防盗手册。


蟠龙山的一棵树

现在,这棵树开始倾听我们。
前厅的灯光刚刚洒上它的胸前,
它脉络里钟声柔软。
而山后的月亮,迟迟未泻出光辉。

你返回屋子,
来不及用食指选择一种音乐,
主人已让样板戏京胡的弦索,
抽击你的耳鼓。

你拿起一面镜子,
想照照身体里,有没有另一个李铁梅。
想看看镜子里的手,
是否柔软似玉兰。

几分钟后出屋,硕大的月亮已猛然升起!
她在山梁后这一阵挣扎间,
花朵已数度枯荣,
屋中人的灵魂已数度怀旧。

一两个时代逝去,
也只在月亮的升起与沉落间。

此刻,那棵树胸前的灯光忽然淡去。
而月亮在树的背后,切开了它的血脉。


人已送走

人已送走。六月树叶含悲。
书页沉默,注视人在正午
之后的枯萎:
这房子留下了他们的什么?
气息?嘴唇?
怨恨和罪孽?

“脚步离开了,吻,宽恕,罪行
也离开了……”
而梦的王冠飞回?语词的子午线
闪烁……而树叶摇曳悲伤的时辰,
在黄昏赎回一线荣耀的光。

现在开始,留下来的负担全部的孤独。
留下来的,是房子的新主人


在谎言喂养的国度

在谎言喂养的国度,
做一个人又有多难?
他们没有你照样活得很滋润。
你将不会来临,这里将没有
你的栖身地。连诗人的杯盏
也已失去耐心。

在谎言为大的国度,
做一个正常人该有多难。
你不捎来音信,我只有失眠,或在梦中逃亡。
你何时逼近?如一场北方的暴风雪,
遮掩我身后的蹄痕和羞耻:因你曾说,
爱能遮掩许多的罪。

电茶壶里水在轰鸣,它说:
让我挣脱旧的自我,
让我沸腾!被你宽厚
或哆嗦的的嘴唇渴饮。
让我熨帖你的脾胃
和肝胆,在一场暴风雪降临之前。


火化室

客运中心的欲望在七点五十分
八点:有人被推进殡仪馆火化室

客厅内一个人跌倒 地板已不能阻止
他信念的视网膜下腔出血

时间的火光在倒流的静脉里跳跃
起程:迎面是死亡布下的犀锐网

当火化燎燃了髋关节和股骨头
泪水将抵挡谁人脸颊上的皱纹闪电?

哀乐从姐姐的手机里传来。
有人在天上检票。而母亲的胆石症就将发作。

一个老人在读报:国家大事
阻止报纸的灰烬中升起一个词

(火车临时停车。欲望的接头被拉长。
白沙地公墓,是否有一只白鹭升起?)

从山谷的坟墓 到新居的阳台
当一个词张开翅翼和蝶粉

怎样的风将煽动死者的肺翼
到我的写作的火车中?


诗歌与生活

生活就是被生活
活生生地反驳。
有人一夜间白头,
望见雪山凛冽——那时间的王冠。
他有幸来到
黑白交界的沸点。

诗歌的马车被巨兽篡位。
偏离轨迹或圆弧。
切线飞速掠过角膜。
晶状体如新月枯干了自身。
生活的尊严将还原到
另一种未知的诗歌。


一百年前有人想起你

一百年前有人想起你。
有人按下一百年后的对讲机。
有人想到身后下垂的衣裳。
想起巴列霍的榔锤,砸碎核桃。
想起愤怒的天空,出轨的列车……

一百年前有人想起你。
嵊县的乌带党斗笠晃动在三界。
提着自己脑袋的光复会强盗,
冰雹里疾走的王金发和谢飞麟,
他们厚棉袄里子弹捂得滚烫。
一百年前总有嵊县人想起你。

一百年前总有人想起你。
他们吐出的每一个词都为了我的死。
他们射出的每一颗子弹都为了一出诗剧。
“这年头恶人可能要来……”上海三黄鸡小酒店,
有人捎来了消息。按手印的会党头目,
玄衣而来。那一年春天所有的种子都腐烂,
都为了一朵菊花的盛开。
一百年前总有人想起你……


电梯之诗

刚刚离开电梯间的小男孩说:
往上开的火车到站了!
他有一付好动的手脚,一截黝黑的脖颈,
一辆滑板车让他拥有了这一天
完整的滑轮。我踏上25层楼板,
腰椎的隐痛忽然缓解,像一个失踪的幽灵。

没有4层13层,没有14、24层,
你从一架被施加巫术的电梯里出来,
感到自己生活在不真实的担架上。
被过滤了所有不祥的敏感词,
电梯里隐藏着许多数字活着的幽灵

——像我脊椎里隐匿的疼痛!
仿佛生活,要向它们的缺席表示歉意,
躬身于它们没有身份证的消隐,
躬身于算术 和常识。
一个幼儿的数数练习,
这时出现了奇怪的中断。

数字在我的腰椎里呼吸。它们活着!
咔咔作响,使电梯频频出现故障。
一个国度的逻辑,激励魔王的超逻辑。
像梯子上被失踪和蒸发的无名者。
电梯里的升降独幕剧,
随时可能中断和跌落。

此刻你撤掉凳子,直接坐在地板上,
打量一首诗的生成和呼吸,
像打量你咔咔作响的生活。
电梯的声音隐逸,
一整个都城的人,
在一根消音的梯子上攀登。

在失眠时刻,你会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正在你的手臂之外升起。
一根钢筋的骨殖!有沉默天使的翅翼在扑扇!
你梦中的天梯上,天使们在吹奏一根魔王的脊椎。
那是谁?他生命的数学——
他泪水的结晶,在夜空闪耀。


玉兰

你练习空山鸟语的引子,
听见窗外一声鸟鸣。

紫玉兰树枝摇曳。
鸟儿已飞遁。

二十一朵玉兰,
二十一盏火焰之梯。

盘旋着点燃自己,
玉兰是《会饮》中的对话者?

一架爱欲之梯。有话语盛开,
在梯子上恰恰鸣叫。

…………
…………

你的琴音与飞遁的鸟鸣,
谁的音更准一些?


我遇见被活埋的人……

我遇见被活埋的人,
在云南昭通。遇见穷途和陌路。
昭示世界通衢的冤鬼和草民。
遇见目光后撤的穆斯林。

我遇见煤炭的黑,
和矿山深处越挖越黑的月亮。
遇见地狱中被截访的上访者。
(我没说我截住过祖国或北京的河流。)

我遇见软刀子。上访村。黑保安。
遇见林萧。陈家坪。李小兰。
遇见律师。侏儒。或被截肢的人。
遇见被审判的K。

我这辈子肯定要遇见
给自己洗血透析的人。
我可能遇见拉登
被金枪鱼啄穿的尸衣。

遇见巫师。无尾猿。
遇见反启蒙反迷信的高人。
遇见好时代,或它的活化石。
遇见好时代“买奖”的民族脊梁。

每天我遇见绍兴闰土,
和长安村的闰土。
遇见村口的父亲和母亲。
(他们伸出被活埋者的手掌。)

遇见周作人和胡兰成。
遇见乡愿中人。
遇见……野草……
但从未遇见鲁迅和王金发。


写给八个月大的女儿

你用右手弯曲的指头
拨转带柄的彩色塑料球
你入睡前反复做这个动作,
你自己看着自己做,空手做,
——这就是你,认知世界的一种方式?
它来源于一张透明的光盘,
或我给你买的小地球仪?

你磕绊在物件上,你滚落床沿
你的恐惧与世界的坑洼之间
有一条怎样的连线?哦你的泪水
仿佛从那深洞中汩汩冒出……
……跟你一样,我也经常磕绊在
一些词语,或词语做的一个个梦境里,
我与你一起,滚落在词的床沿下,嘻哈大笑……

一张哗哗作响的白纸,也能使你手舞足蹈。
你喜欢我们把你放上小棉被
闭着眼睛享受飞毯的感觉。
哦,你是否也将白纸当做
你可以骑上的小小飞毯?你是否看见
白纸后面沉睡的梦?你看见
你的三只橡皮鸭子,从雪地里伸出

橘红色的脚蹼,像可爱的小矮人,
从你面前走过。但你不要做白雪公主,
受邪恶王后的嫉恨。你依然喜欢
坐在窗前的阳光下,拨转你的
五个小手指头,因为你,天生喜爱轮子。
哦,轮子和转盘,你将在炼金术士的梦境里
找到一种火焰做的轮子,那轮子会转动
黑夜里发光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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