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孟醒石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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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醒石简介

(阅读:377 次)

孟醒石,河北无极人,毕业于石家庄学院美术系。曾参加诗刊社第30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31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曾获孙犁文学奖、《芳草》汉语诗歌双年十佳、河北省十佳青年作家等奖项和荣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石家庄市作家协会秘书长。河北文学院第十四届合同制作家。

孟醒石的诗

(21 首)

未央花

雪,带来肃杀的寒冷,也暗藏
脉脉柔情。仔细看,每一朵雪花
都是未央花,用钩针织成
精美的六角形,工艺繁琐
而晶莹。何必呢!
雪,落在数百万人口的大城
只不过是一片白,铺在煤黑上
又有谁在意,融化成脏水的宿命
泥泞不堪的二十世纪,却相信
纯手工的爱情
那时,漫天飞舞的大雪是马海毛
宿舍熄灯后,女生秉烛
织成长长的围脖,从教育学院
蔓延到每一条街,在二环路缠一圈
温暖一座城
那时,男生喉结突出,羞于表白
更不敢面对一双毛衣针似的眼睛
他独自走到向阳车站
搭上返乡的长途汽车,看到环卫工
正往积雪的伤口上撒盐
车轮像卷轴滚过,将一根根白毛线
从城市抽离出来,缠成一团
路面,留下空空的黑车辙


大青骡

我已经三十多年没见过大青骡了
小时候,它们经常出现在田间地头
健壮,漂亮,温顺
既可以像马一样拉车,跑得飞快
又可以像驴一样拉磨,围着磨盘转圈
还可套上犁杖耕地
仿佛没有它们不会干的活儿
后来才知道,它们是马和驴结合的产物
只要把青年公马和母驴,或母马和公驴
关在一个牲口棚里
它们自然会发情,交配,产仔
而如今,马和驴,都不用干农活儿
各自的阶层封闭、固化,没有任何交情
更不会有什么结晶
如今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是骡子
我们小时候,骡子不仅是一种牲口
还是骂人时最恶毒的话
尤其是不能当着孙黎明的面儿说
哪怕是无意中说出“骡子”一词
孙黎明就会和你拼命
据说,他的父亲是个知青
返城后,不认他这个儿子
如今,孙黎明的儿子,都读大学了
仍老死不相往来


幻听

干旱的年代,水塔凌驾于村庄上空
头顶插着避雷针,挂着四只高音大喇叭
每天向八方的乡亲,传达着风雨声
大人们从中听到很多话语背后的含意
而孩子们嫌它太吵
总把我们从美梦中惊醒
一天晚上,高亢的喇叭声里
夹杂着一阵悲鸣,令人不寒而栗
奶奶说,那是猫头鹰
在水塔之上落脚安家了
“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
猫头鹰的笑声,使大喇叭变得狰狞
鹰钩嘴竟敢挑战带电的扩音器
生产队长不信邪,砖窑场却接连出事
砸死四条壮汉,谣言乍起
吹皱漫天火烧云,村庄弥漫在恐惧中
乡亲们把集体的不幸,归罪于这一只鸟
三番五次,组织突击队
举着火把,爬上水塔驱赶
却从未见过它的真容
幽灵的叫声,仍不断出现
直到喇叭喑哑,水塔响起欢快的流水声
如今,猫头鹰在冀中平原早已绝迹
我仍然时常听到它的笑声
难道是乌云展翅,引发的幻听?


麦收时节

以前收麦子用人,尤其用年轻人
夕阳在天上流血,年轻人在地里流汗
如今,收麦子用联合收割机
五亩半地,两位老人,一个多小时
所有的麦子都脱去了锋芒
所有的儿孙都远走了他乡
劳动,已经用不着他们
在城市,他们用京腔读书,用电脑思考
用手机抒情,用汽车代步
只有乡愁还在手工作业
农历的月亮,像把镰刀闲置在天上
他们,像一根根镰刀柄
斜插在异乡的人群中


平仄

十年来,我一直游走于
太阳和月亮构成的二元社会
在白天僵硬,在夜晚融化
在异地工作,在故乡沉睡

多数时间,我只配作少数的旁观者
看他们相互切割
把沉默的羔羊烤成肉串
再撒上少许同情的孜然粉

我庆幸自己还算完整
因反应迟钝,而避免了声色的勾引
却在亲情中一不留神
成了未老先衰的人

很多牙齿吞进小腹,变成胖子
很多白发缠住大脑,变成思维
一说话就漏风,一喝酒就没心没肺
集体对我的评价:“无趣”加“无味”

多么准确啊!如今
我努力过一种更平淡的生活
用前半夜熬两碗稀粥
用后半生爱一个女人

在革新的时代,写怀旧的律诗与绝句
用暮鼓晨钟的韵脚
拿理想和现实对仗
在平仄之间,吐呐内心的乌云


音乐家

我的邻居自诩是位音乐家
在夜晚他能会意各种草虫的鸣叫
尤其是那只戴“大盖帽”的蟋蟀
它维持着整个夏天的安宁。

村子里的人都喜欢前半夜睡在房顶上
他却把凉席铺在葡萄架下
他不敢凝视叶子收集起来的大片黑暗
从缝隙里透过来的星星像牙齿。

胆小的人不一定善良
我亲眼见他用铁锹拍死屋檐灯下的壁虎
身子扁了,尾巴还在不停地动
他解释:“我恨默不做声搞偷袭的家伙。”

他和妻子经常吵架,急了眼他也会举起铁锹
但从来没有真拍下去。妻子早已哭得死去活来
跳到房顶上骂他,抱怨他
一辈子把自己的声音当耳旁风

去年夏天我又见到他。闷在屋里
闭了眼睛躺在炕上,拿挖耳勺掏耳朵
他说他聋了,睡到半夜
再听不到他的女人扶着梯子下来


万物生长

树木抵抗衰老的方法是不停地生长
不管空气多么肮脏
刚长出的叶子总是干净鲜亮
新抽的枝条能看清绿色的脉管
人近中年,再生长,就是骨质增生
遮羞的叶子已经落了,为了生存
每天被迫站到赤裸裸的人群中间
没有偷吃苹果,也感到深深的屈辱
就像环形山,真相是大坑
带来亿万年的阴影
皎洁的月亮,羡慕茉莉年年岁岁花开
粉笔头飘落的雨季,我也曾偷窥
一个女生胸部的阴晴圆缺


荒芜

这年头,沉默也是一种罪
是流水,就要掀起一些浪花
没有浪花,就冲着礁石拍打
拍出雷鸣般的掌声
是大树,就要招来一些凉风
没有凉风,就数自已的叶子
数出点钞机的响声
而大地木讷无华
我们种下什么,它就长出什么
不管是玉米,还是罂粟
仿佛善恶不分,就该罪加一等
为了让大地开口说话
我们埋下一个人,却长出野草
我们埋下几代人,长出大片野草
大地永不与人苟合
宁肯就这么荒芜


道歉

白天,我曝露了太多动物的一面
夜晚,我要早一点成为植物
睡吧!睡着之后,在寂静的黑暗中
纤细的神经就变成了粗壮的树根
睡吧!这是通往大地深处的捷径
幽暗的地下水,促使我生长
还有什么比睡眠更重要的事?
你看,窗外的树都睡着了
枝条轻轻摇晃,那是它们在做梦
一片片新叶在梦中出生
叶脉的构成,都是
仿照大地、天空或人的裂缝
谁能将河流、闪电,以及恩怨弥合?
整个春天,我不停地
给你写信,向你道歉
直到每一棵树都变成一座绿邮筒


在菜刀前

今年春天特别冷
迎春花、桃花、梨花、杏花
还是次第开了
垂柳成行,站在民心河边
吐出娇嫩的叶芽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
去年冬天储备在厨房里的
蒜瓣蔫了,长出食指长的幼苗
两头大蒜,同时张开手
伸向对方
在厨房,剥掉腐烂的白菜叶子
可见菜心含苞,长出新茎
去年收获前还没有完成的夙愿
时隔四月后,终于开出簇簇黄花
这些脱离了大地、土壤
被砍掉根须的植物
还要抽干自身的养分,再生长一次
说明,它们的灵魂一直潜伏在体内
从没有离去
只要有合适的温度
哪怕在菜刀前
它们也会再爱一次


颈椎病

蛇有七寸,终生软骨病
我有颈椎,时常不舒服
即使在头把金交椅上正襟危坐
也不如在自家硬板床上侧身平躺
此时,再没有比一个合适的枕头更重要的了
不能太软,又不能太硬
枕在上面,像种子埋进土壤
不能太高,又不能太低
梦境恰好被野草遮蔽,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要平躺在硬板床上,睡个安稳觉
让每个骨节充分舒展,不再相互抵触
让恩怨稍歇,矛头随北斗指向虚无
正如这静谧的黑夜,平躺在祖国之上
与民生息
它没有闪电,我不打呼噜


无人喝彩

神秘的事物,才会引起围观
比如落日,即将坠入黑暗的深渊
在此之前,它是太阳
散发着炫目的光芒
尤其是夏天,午后两三点钟的毒日头
太亮了!没有人敢瞧它一眼
都低着头,躲着走,快步离开
正如这个灿烂的年代
少人关注,无人喝彩
我们像焊条一样独自燃烧,火花迸溅中
把梦想和现实,焊接成铁板一块


天书

滹沱河有失眠的病根
有时细流涓涓,有时汪洋一片
爱得不知深浅
鹅卵石有裸睡的习惯
任凭流水缠绵入骨,也不为所动
恨得顽固不化
万物都有改变对方的冲动
在爱与恨之间相互砥砺
又相互消磨
有的棱角尽失
有的犬牙交错
太行山层层叠叠,似经书万卷
又如此残破
月亮常常爬到山顶
低头一页页默诵
表情沉静,神形落拓
我也是读书人,却看不懂天书
只看到月亮时圆时缺
所有的星星,都在同一条河流里
宽恕了彼此,原谅了自我


隧道

火车绕过北京,擦着火花向西
钻进一个个隧道,明明灭灭之间
我看到沿途苍翠的山,峭壁高悬
看到山间隐现的村舍
看到永定河像炊烟一样消散
忽然想这些隧道是什么时候开通的呢?
如今我已经到了更为陡峭的年龄
理想与现实之间也隔着太行王屋二山
如果不能将它们推开,就应该穿越
谁又在我的脊髓中开凿隧道
把我掏空?惟有时间
能让我逆流而上,让痛苦顺流而下
三日后返程时,正值夜半
同伴大多都睡着了
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缠绵
有民工在玩牌,有警察在虎视眈眈
小车厢也是大社会
我看到不同时期的我,挤在同一列火车上
集体从星空这个巨大的隧道里穿过


美丽新世界

今天依然很累,身心疲惫
晚上回到城乡结合部
街道西侧的小商店小饭馆为我亮着灯
东侧的大排档人声鼎沸
摊主为我烤好了羊肉串,香味刺激味蕾
月亮袒露着山山水水
给我按摩,不收服务费
这喧嚣的美丽新世界,随时欢迎我加入
我真得抵挡不住诱惑
买了炸河虾、鸡胗,一瓶二锅头
绕过他们,回到家中
把酒放入书柜,强忍着不喝
把下酒菜给了女儿
看她细嚼慢咽,我竟如痴如醉


秋收

秋天刚有玉米那么高
秸秆就黄了
很多人钻进玉米地
彼此看不见对方
只能听到高高低低的说话声
我在房顶上看到
秸秆晃动
田野出现一小片一小片的漩涡
那里面有我的亲人
他们一辈子只能掀起这么点浪花
其他都是风
是太阳
掀起来的
或者无风三尺浪


每个好人都有舍利子

一个人的骨灰为什么只有那么一点儿
骨灰盒里狭窄的空间只能盛下三斤面粉
剩下的骨灰哪去了?我一直怀疑
直到我看见夜空中的银河
看见宇宙中飘荡的白色尘埃
才明白,其余的骨灰
定被火葬厂的烟囱送到了太空
并且,每个好人都有舍利子
只不过我们管它叫星星


土坷垃

祖祖辈辈生活在太行山的石头上
他们却软得如同土坷垃
在泪水的浸泡下,变成一摊摊
糊不上墙的烂泥
“人死不能复生,只希望
给活着的人多要点钱花!”
老阎说这话时,露出农民的狡黠
儿子一条命,甲方给他两万元
老阎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数着数着,就把儿子数丢了
妻子也在数,19岁的儿子
她数到18岁,一会儿又数成17岁
数了好几天,终于数到怀胎十月
一肚子羊水,都变成苦水
“养这么大,容易吗?说没就没了!”
儿子不像庄稼,收完一茬又一茬
太行山这个巨大的子宫
诞生一块卵石需要亿万年
鹅卵石变成土坷垃却只是一刹那
刹那间,他们的儿子死了
如今土坷垃又被人踩上一脚
变成土
太行山东麓的冀中平原
这样的土无边无际
历朝历代的大粪浇在上面
非常肥沃
要想有所收获
必需给土地翻身,动用犁铧


静物

桌布被她掀起来,很多东西散落到床上
早晨起床时,被子没有叠。粉绿色的棉布被罩
浅蓝色的褥子,残留着他们的身体
在昨夜就已经降低的温度。被窝的一角
有他蹬开的口子。他说:“热”。于是,他背转过身

现在他出门了。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就把桌布掀翻了
那些杯子、苹果、香蕉、陶罐、盘子,还有一把水果刀
明晃晃的,散落在床上

幸好没有什么破碎
幸好他不在家
等他从外面回来,她已经出去
床铺已经整理,一切恢复了往常。他打开灯
坐回椅子上,看到了一个苹果
一个有着她牙齿痕迹的苹果


慌张

我喜欢在旧报纸上练书法
在用过的作业本背面打草稿
随便找张纸片,写两句诗
写坏了,就坏了呗
一切可以重来
因心态放松
常有神来之笔

你若给我几张上等宣纸
给我两册硬皮笔记本
我一下笔,准走样
你看,我从英俊少年
变成猥琐的中年
就是因为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每天都让我很慌张

一晃很多年过去了
我也会成为一份旧报纸
让新人在权威社论上涂鸦
万里江山也会成为作业本
让后人翻过来
“搜尽奇峰打草稿”
一句句神来之笔
建立在我们慌张的错误之上


四点五十分

凌晨醒来,再也睡不着
一边读书,一边走神
突然,麻雀叫了
不是一只两只三只
是一大群麻雀同时聒噪
像刚放学的孩子
黑暗就是它们的学校

是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可雨还没有走远
昨天它又织了一夜
网住了所有的星星
如果再收一次网
轻易就能把占领枝头的麻雀
一一捕捞回去

我企盼着雨,不要再下了
给这些麻雀一点点自由又何妨?
它们还能吵翻天?
它们最多再闹两个小时
就被滚滚而来的市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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