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苏丰雷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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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丰雷简介

(阅读:740 次)

苏丰雷,1984年生于安徽青阳,原名苏琦。2014年与友人共同发起“北京青年诗会”。2015年参与上苑艺术馆“国际创作计划”。著有诗集《深夜的回信》,文学随笔集《城下笔记》。现生活于北京。

苏丰雷的诗

(17 首)

乡关何处

脑海有一把记忆的卷尺,
事体越久远越藏匿幽黯深处,
刻度却如往日清晰重现。
睡眠是灵魂离开身体,
踏上返乡路途重温旧日。
那一长溜灰砖墙黛瓦房,
她的家是最右侧的偏房,
斜靠二儿家,有窄小的门。
老俩口侠侣般生活在这里,
小屋收拾得发出暖黄光泽,
连坑洼泥地也光滑出亲爱。
一别多少年?!我还能踅回来,
打量这记忆深处的庭院和长屋,
显旧的是生生死死的青苔。
如此亲切,我推开无人的房门,
仿佛知道我要回来而没上锁。
老俩口出了远门,这间偏房
连同那两间正房已被拆除,
地基上空虚偌大,废墟也荡然。
我回来,在被复原的三奶奶家
落座,开始享用保温的饭菜。
在寂静的屋子里我自在独处,
我要在这儿过夜,这儿的睡眠
会很甜,醒来后我要开写一直
想写的,不会有人前来干扰。

2019


夜间游戏

晚稻被汗水割倒、脱粒
装载回仓之后,他们占领了
这片母腹般的田野。他们在
莹莹月光中兴奋追逐,
踩着胡乱的稻茬和土地。
他们又躲猫,在草垛的阴影,
在田埂边和田沟里,
匍匐或深蹲,隐藏着,呼吸
让人发毛的暗色空气,
在那角落一边紧张
一边激动。
天地之间唯有他们不安分。
此刻他感受到天地
正用袋状的眼把他兜着打量,
而他尽管害怕,
还是无畏地面对着,
汲取着属于自己的快乐。
无边无际的快乐
从半透明的玻璃球世界
泌了出来,或者说,是他们
用自己的贪心
把快乐从一个密封的黑色皮囊
汲了出来。

2018


我握住记忆

回到我七岁外婆在那里去世,
后来我一直住到初二的房间,
从床铺与板壁之间狭窄的空隙
从这魅影的视角,透过白纱蚊帐
探望整个房间……记忆把这已
坍塌的房间装修出若干种熟悉的风格,
当理智说,这并不完全是我的房间,
记忆便耐心切换出另一套画风……
当我握住那件夏季被单的一角,
外婆用旧衣改制的深褐色薄被单,
它被叮咛要搭在夏日光溜溜睡姿的
环形山上,为了不着凉感冒。
我握住它,透过白纱蚊帐握住
它的粗糙、冰凉、纤细、温暖……
外婆走来坐到蚊帐边的竹椅上,
轻摇蒲扇,给儿时的我拂来凉风,
我贪婪地凝望着她再次浮现的脸。
我们隔着一道记忆的壕沟,
我想我能飞跃,在剩下的历程里,
就像小时候跃过那道壕沟一样,
获得邻村那些野孩子的叹服……
外婆的脸渐变,从去世前七十多岁
疾速往年轻流淌,又从年轻
匆促返回至去世前的七十多岁,
像夏晨的哈气在眼镜片上,
但我铭记那握住的刹那,
那是一个真并待于探知的世界。

2017


单调

我远行回来绕着半拆的城中村散步,
好奇它在时间中的变形,
仿佛北方秋收后的玉米地,凌乱而呛人。
但几株骨感而沉重的钢筋水泥植物
兀然矗立,并且继续反季节地生长,
跨时空地永置身于热带。
相对于被无视的真正精神,
物质建筑速生得令人悲伤。
但那么多人在冷酷的架构里挥汗、喘息,
我连暂时的否定也不可以。
我偶然落座于一间廉价的面馆,
管账与接待的汉族女人精致而满足。
拉面做得地道,
厨房里那英俊的男子想必是她的先生,
她面露温情地待客,
也在一些客人的脸孔上滞留,
她自足的世界依然每天有所加增。
少年时我曾读过一句诗,
把满月比喻为一只头颅,
这个女人的头颅就是一只满月,
但头颅般的满月永远只用一面朝向我们,
我已看穿她的面容有这个民族的单调。

2016


银色管道秘密的力量

银色管道秘密的力量
让我回到了熟悉的部落。
我从那早已倾圮的温室,
从窗户冷冷望着母亲湿漉的忙碌。

在清早,她就融入绿色的火焰山,
就孤独地收集白丝的前身。母亲有
多少双手啊!她用其中一双为我做
我渴望已久的布鞋……

(当我返回,在我孤清不安稳的
床榻边,在我于排斥的城市
租赁的蜗居,我侦察,无有
奇迹发生——奇迹也就被遗忘。)

我从温室徘徊进院落,从院落
我看见我父亲从远方回来了,自行车
骑着他。它多棱角的轮经历了
多少故事。他迎向庭院,迎向我,

却总没有走过来。他说,自行车
已长进他的身体。他从怎样的
魔夜走来?神爱的黎明他能感知,但强度
还不能融化他肩上的铁……

2015


深夜的回信

你写过许多第一封信。一个深夜,
一封回信靠岸了,穿过困顿中的
等候、遗忘,姗姗而来。

她不是那些形式的信函,而是内含一枚
可填埋深洞的汇款单。他知道你的
隐疾呢,从邈遥前来安抚你。

他,是一位诗人,是诗人信靠的
诗人。他,也曾蹲坐在马路牙子上,
与你一起陪伴你跌落的家人。

当你陡然明白了他,你黯然已久的灯芯
就亮了,一颗新太阳,就在那里
旋转着,源源不断。

2014


在南河滩

白日温柔地抛洒光丝,在云中制造幻景,
冷飕飕的深秋之风疾奔,蹄子狂野、无情。
一座古老的村庄遗失,村人如鸟作散。
一片荒原欣欣向荣,被红色芨芨草完全统治。

栗树的黄叶诉说着时间的流逝和悲伤。
深蓝的新路平坦,剑一般指向名胜地和豪华宾馆。
荒原上几棵遗老-杨树在风中寂寞地轻摇着绿发。
颓败的街道和房基透示着昔日的人声鼎沸。

往上,西山脚下,一片装饰性的金黄银杏林华丽地生长。
一座气派的军营大门如狮般非凡地坐落。
它身后,民族风的宾馆崭新地林立。
多么美的景致,如果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2013


迟到的葬礼

年初二,她死了。
“死了好,活受罪”,
村人对晚景凄凉的老人背后如此评说。
她死之前,已瞎,有一女儿住在附近,
时常做点好吃的给她,如炖烂的排骨。
老人总偷偷让给痴呆儿子吃。
(多年前,一场惨烈的车祸
让她儿子成了植物人,
而后不幸中万幸居然醒转,
只是脑筋受损如三岁孩子。)
老人躺在床上,想得愈见明白:
趁着过年,人都回来了……
礼炮声中呼天抢地,
有人真哭,有人受气氛感染……
老人在人生末端受过的苦,
亲人们想用体面的葬礼补偿她,
不是补偿她,而是安慰自己,以便忘记不孝。
初一晚去世,哭了三夜两天,
初四便送她上山土葬。
得快啊!不要耽误了她孙女初六的婚礼,
初五得空一天,婚礼接着葬礼会冲喜。
他们迅速办完了事,
就像这葬礼已整整推迟了十年。

2012


残酷游戏

我坐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面
向镜中之人伸出手掌,
狠狠地掴他。
镜中之人也向我
伸出手掌,
狠狠地掴我。
房间里,两人瞪着——
轮番响起沉实的掴掌声……
镜中之人嘴角直流鲜血。
我的嘴角直流鲜血。

2011


苦难艺术家

想一想,如果我们在荷马的时代会对荷马干些啥?
丢一个最小单位的钱币给他?惟恐避之不及?
还是边说“这是一个可怜的瞎子”边离开?

想一想,如果我们是他,如果我们就是这个瞎子,
我们会干些啥?
是啊!有时我们会陶醉于七弦琴,
吟唱史诗,会有人驻足、聆听,
但阴晦天气脾气就变得十分古怪,
尤其不能忍受一对放肆大笑的情侣走过。

他的生命中有多少个阴晦的日子?!
多少孤独在他每日的餐盘里?!
他每日吞下去、咽下去的都是些什么?!
谁又知道?!

关于荷马,我们看到的不过是他死后的荣耀,
而荷马不只是荷马一个。

2010


谜语

沿着河漂流,
脆弱的玻璃保护着内心的书信。
载浮你的河水也湿润着你,
泪水与河水已混淆不清。
寻找着河岸,渴望被读透,
可你的手天生退化到你的内心。
而浮萍、苦草之类的水草
与你勾肩搭背,使你窒息不堪。
瀑布,这可怕的生活褶皱,
告诉你宿命的紧张。
河中的岩石突兀,神出鬼没,
它们锋利的牙齿擅于咬噬生命。
更温柔的陷阱:港——湾。
也许终于领悟到这不过是伪归宿,
但岁月的头发开始发白。
漂流,使我们内心的书信愈发明亮。
从没放弃寻找上帝的手。

2009


你确切的诞生地不在陆地
而是在一条船上。
这船是十分奢华的,
又或是相当简陋的,完全是凑巧。
 
你是那两位——你灵魂和肉体的上溯的
一个乘客,一个观众,
你观望他们在驾驶舱里恩爱和争吵,
唉,你只是偶尔撇向他们一眼,
而大海占据了你的热情:
那发出绿光的每一层波浪,
那在水天之间欢鸣的鸥鸟,
以及它们如此浩瀚、辽阔的背景……
 
你的那两位失踪于阴晦的一天:
你哭成了大人。
你不再是一个乘客,
你戴上了船长的帽子。
那慈祥的叮嘱不再萦绕你的耳际,
那爱怜的目光也阖上、沉睡而去。
 
风暴时时袭击。
常常偏离航向。
你发现大海只在喘息的间隙里才有着宁静。
船仍执着地犁着海水。
人人都要经历这漂泊和艰难的尤利西斯之旅啊!
有一些先人在航海日记里曾经
描绘过一块大陆:
那里旌旗飘扬,
金黄的庄稼覆盖了大地,
那些庄稼汉死后就幸福地埋在他们的庄稼之下。
这成了你大脑里的一个死结。

2008


纸上的幼虎

瞧老虎!一百只各具形态的老虎!
一百只嬉戏于我眼皮底下的老虎!
你们自满自足,你们的目光卷向内心。
瞧你们还是幼虎,你们是老虎中最年轻的一辈,
你们在纸上奔跑、腾挪、跳跃。
 
幼虎们个头不大,犬牙未锋,
只比猫儿略大,但你们像一枚射出的箭矢一样
向老虎走去……
 
哦幼虎们,你们驻守于我内心的庭院,
我从窗户向你们窥探,
如同儿时从窗户窥探大雨、
闪电和雷声一般激动。
 
你们运动时皮毛发出柔软的金黄,
温柔、耀眼,如同朝霞;
哦你们在一纸上从诞生就开始运动,
你们就在这个栅栏内运动,
成为一个宇宙,
成为一个耀眼的宇宙。

2007


梦:另一个世界里的营造

抛却掉怀疑,
就当刚刚约会回来。
梦,不必联系那见不到的人们,
一个小神在为我们牵线搭桥。
莫要怀疑,一定有这样一位导演
属于我,属于我们。
他太喜欢导演这一行了,
某种意义上可以把他理解成永不言满足的导演。

梦,叫我们琢磨
乘坐什么样的工具
抵达了那座也不知道搭设在哪儿的影视城。
也许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是出于我们在尘世永远找不到。
但是那个地方无疑存在(在水星上吗?),
因为那地方有许多物质性的布景,
总有些活生生的重要人物需要登场,
我本人就是其中之一。

我从没见过导演一面,
导演也从没说过给我多少薪酬,
我一次又一次过来
(我乘坐一种比光速还快的工具),
坐在那个重要人物的位置上,
把自己真实的心简直掏了出来!
这种事导演做起来相当独裁,
我们却不怨恨!大概我们
每个人都不得不坐在这个位置上,
不是命运善待我们,
正是这个导演毫不讲情。

俨然是这样:那个时候
我们正在休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导演刚好缺一位主角,
我们又显得再合适不过(按照导演的理解,
那些电影学院出身的演员,
也不过尔尔)。
于是他点了我们的名字:上!

我通常梦见的不过几个人,
而这几个人无疑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已经丢失了的人,
一类是暂时无法见到的人。
现在,我有近两年没回家了,
梦让我知道,我特别想见父亲,
我对这事实相当惊讶,
但结果我得承认,男人总是非常固执的,
想啊什么的,从来就不愿说出口,
甚至不愿承认。

说实话,我比较喜欢梦见那些已经丢失了的人,
就像许多演员打心底喜欢演感情戏。
她的容颜我丢失得无法再次描述,
现实中见到,我也不敢在三分钟内承认,
但在梦里,我立即就知道这就是她,
毫不例外!
她的容颜清晰如昨,
她的举止,每一朵或浅或深的微笑
都让我感到一种叫作亲切的熟悉。
导演不厌其烦,创造了无数场景,
就为了那没有延续下去的一朵爱情小花。

那么,就开始了通宵达旦地营造:
剧场不大,常常恰坐两人,
我进入,有时拘束,而内心
似乎已拉着她的小手;
有时针锋相对,心里感到
一股温暖,我知道那青苹果般的爱
都是这样表现的,
真正亲近反而没有味道;
有时,她已结了婚……

唉,她发育得过早,
所以才像鲜花被别人采了去,
或者她过早地涉世,
把自己那么青春无悔地烂漫人间。
哦,不必怨恨,
我不干涉那现实里的事,
哦,尤其是亲爱的你的!
我有我的世界,从前我大肆掠夺过
你的容颜,把她藏在
永不言老的篮子里,
而今我的导演为我打理我的生活,
在另一个世界活生生地营造。

2006


落幕时玩扑克的四个校工

柏树,若有所思,一棵,两棵,三棵…… 
一直到第七棵,他们一语不发经过我; 
这边,阶教门外的石阶上落着四只黑影, 
光亮离他们并不比离我更远; 
落叶越来越接近地面了这个日子, 
几乎黑色的手向毛了边的扑克抓去; 
我看见三个干柴女人和一个瘸腿男人 
就着暮光生动地寻找快乐的金子。 

被裹在脏兮兮的深蓝色制服里……
柏树起了风,粗重的黑色跳着舞…… 

2005


难老泉

一条巨龙的头部被挖去一个柱体,
咽喉呈露着,泉水在那里滚荡,
俨有神秘的力量在那里支配:
观者向这口大井的凝视,
惊讶直至走向紧张。
泉水活泛欢腾地挤向龙嘴,
喷射出水之力量的白色花朵,
落在一个逍遥派老者之秃顶上,
水日复一日的摩擦分明使汉白玉更白。
泉水永不懈怠地流向一个池沼,
一条向前伸出的小舟百年来未曾游走,
只有构造者之寓意随着泉流而分飞:
泉水雀跃地奔向十个小孔,
在一个青年的强力意志下*左边七孔之水
永久地向北村流去,而穿过右边
三孔之水则悠悠然向南村流去。 

2004


修鞋匠

你最初出于一个怎样的动机
而把你尊贵的信仰抛置一边?
你在那过分紧张的抉择之前
可否已隐隐感到命运系于你

仿佛一块又重又大的破布,
你试着一百次努力却挥之不去?
当你有了一个孩子,接着又有了一个,
你便改变了自己,决定做个

好父亲,你从某个角落里
搬出一架旧机器,那是你死去的父亲
留下的唯一像样的遗产,你

把它擦得锃亮,像当初迎接新生子
那样流泻出内心的喜悦:“您
可真是一个好父亲啊,现如今我子承父志……”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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