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周梦蝶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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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梦蝶简介

(阅读:382 次)

周梦蝶,(1921年2月6日-2014年5月1日),本名周起述,台湾“国家文艺奖”首位获得者。出生于河南南阳。原就学于开封师范、宛西乡村师范,由于家境及战乱肄业。1948年去武汉求学未成,生活无着投军,后随军撤到台湾。1952年开始发表诗作,加入蓝星诗社,1959年4月自费出版诗集《孤独国》,销路不佳。1965年7月出版诗集《还魂草》,受到诗坛瞩目。周梦蝶是诗坛少有的蜗牛派,创作半个世纪,却字字珍惜,至今只出版过五部诗集《孤独国》、《还魂草》、《十三朵白菊花》、《约会》和《有一种鸟或人》。

周梦蝶的诗

(19 首)

月河

傍著静静的恒河走
静静的恒河之月傍著我走——
我是恒河的影子
静静的恒河之月是我的影子。
曾与河声吞吐而上下
亦偕月影婆娑而明灭;
在无终亦无始的长流上
在旋转复旋转的虚空中。
天上的月何如水中的月?
水中的月何如梦中的月?
月入千水水含千月
那一月是你?那一月是我?
说水与月与我是从
荒远的,没有来处的来处来的;
那来处:没有来处的来处的来处
又从那里来的?
想著月的照,水的流,我的走
总由他而非由自——
以眼为帆足为桨,我欲背月逆水而上
直入恒河第一沙未生时。


等光与影都成为果子时

等光与影都成为果子时,
你便怦然忆起昨日了。

那时你的颜貌比元夜还典丽,
雨雪不来,啄木鸟不来,
甚至连一丝无聊时可以折磨自己的
触须般的烦恼也没有。

是火?还是什么驱使你
冲破这地层?冷而硬的,
你听见不,你血管中循环着的呐喊?
“让我是一片叶吧!
让霜染红,让流水轻轻行过……”

于是一觉醒来便苍翠一片了!
雪飞之夜,你便听见冷冷
青鸟之鼓翼声。


九行

你底影子是弓
你以自己拉响自己
拉得很满,很满。

每天有太阳从东方摇落
一颗颗金红的秋之完成
于你风干了的手中。

为什么不生出千手千眼来?
既然你有很多很多秋天
很多很多等待摇落的自己。


用某种眼神看冬天

用某种眼神看冬天
冬天,冬天的阳光
犹如一簇簇恶作剧的金线虫
在白雪的身上打洞

不呼痛?也从不说不的雪!
一个洞眼一个;
快意的,我把忧愁
譬如昨日死的忧愁
一个洞眼一个
一个洞眼一个地埋却
在某个吞声而不为人知的深夜

要来的,总是要来的!
用某种眼神看冬天
冬天,一切的一切都在放大,加倍──
日,一日长于一日
夜,一夜暖于一夜,乃至
黑猫的黑瞳也愈旋愈黑愈圆愈亮
而将十方无边虚空照彻

所有的落叶都将回到树上,而
所有的树都是且永远是
我的手的分枝;
信否?冬天的脚印虽浅
而跫音不绝。如果
如果你用某种眼神看冬天


菩提树下

谁是心里藏着镜子的人呢?
谁肯赤着脚踏过他的一生?
所有的眼都给眼蒙住了
谁能于雪中取火,
且铸火为雪?
在菩提树下。
一个只有半个面孔的人
抬眼向天,
以叹息回答
那欲自高处沉沉俯向他的蔚兰。

是的,这儿已经有人坐过!
草色凝碧。
纵使在冬季
纵使结跗者的足音已远去
你依然有枕着万籁
与风月的背面相对密谈的欣喜

坐断了几个春天?
又坐熟了几个夏天?
当你来时
雪是雪,你是你
一宿之后
雪即非雪,你亦非你
直到零下十度的今夜
当第一颗流星暗然重明
你乃惊见:
雪还是雪,你还是你
虽然结跗者的足音已远去
唯草色的凝碧


孤独国

昨夜,我又梦见我
赤裸裸地趺坐在负雪的山峰上。

这里的气候黏在冬天与春天的接口处
(这里的雪是温柔如天鹅绒的)
这里没有嬲骚的市声
只有时间嚼著时间的反刍的微响
这里没有眼镜蛇、猫头鹰与人面兽
只有曼陀罗花、橄榄树和玉蝴蝶
这里没有文字、经纬、千手千眼佛
触处是一团浑浑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
这里白昼幽阒窈窕如夜
夜比白昼更绮丽、丰实、光灿

而这里的寒冷如酒,封藏著诗和美
甚至虚空也懂手谈,
邀来满天忘言的繁星……

过去伫足不去,未来不来
我是“现在”的臣仆,也是帝皇。


我选择

我选择紫色。
我选择早睡早起早出早归。  
我选择冷粥,破砚,晴窗;忙人之所闲而闲人之所忙。  
我选择非必不得已,一切事,无分巨细,总自己动手。  
我选择人一能之己十之,人十能之己百之。  
我选择以水为师——高处高平,低处低平。  
我选择以草为性命,如卷施,根拔而心不死。
我选择高枕;地牛动时,亦欣然与之俱动。  
我选择岁月静好,猕猴亦知吃果子拜树头。  
我选择读其书诵其诗,而不必识其人。  
我选择不妨有佳篇而无佳句。  
我选择好风如水,有不速之客一人来。  
我选择轴心,而不漠视旋转。  
我选择春江水暖,竹外桃花三两枝。  
我选择渐行渐远,渐与夕阳山外山外山为一,而曾未偏离足下一毫末。  
我选择电话亭:多少是非恩怨,虽经于耳,不入于心。  
我选择鸡未生蛋,蛋未生鸡,第一最初威音王如来未降迹。  
我选择江欲其怒,涧欲其清,路欲其直,人欲其好德如好色。  
我选择无事一念不生,有事一心不乱。  
我选择迅雷不及掩耳。  
我选择最后一人成究竟觉。


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生于冷养于冷壮于冷而冷于冷的
山有多高,月就有多小
云有多重,愁就有多深
而夕阳,夕阳只有一寸!
有金色臂在你臂上扶持你
有如意足在你足下导引你
憔悴的行人啊!
合起盂与钵吧!
且向风之外,幡之外
认取你的脚印吧!


孤峰顶上

恍如自流变中蝉蜕而进入永恒
那种孤危与悚栗的欣喜!
仿佛有只伸自地下的天手
将你高高举起以宝莲千叶
盈耳是冷冷袭人的天籁。
掷八万四干恒河沙劫于一弹指!
静寂啊,血脉里奔流著你
当第一瓣雪花与第一声春雷
将你底浑沌点醒──眼花耳热
你底心遂缤纷为千树蝴蝶。
向水上吟诵你底名字
向风里描摹你底踪迹;
贝壳是耳,织草是眉发
你底呼吸是浩瀚的江流
震摇今古,吞吐日夜。
每一条路都指向最初!
在水源尽头。只要你足尖轻轻一点
便有冷泉千尺自你行处
醍醐般涌发。且无须掬饮
你颜已酡,心已洞开。
而在春雨与翡翠楼外
青山正以白发数说死亡;
数说含泪的金檀木花
和拈花人,以及蝴蝶
自新埋的棺盖下冉冉飞起的。
踏破二十四桥的月色
顿悟铁鞋是最盲目的蠢物!
而所有的夜都咸
所有路边的李都苦
不敢回顾:触目是斑斑剌心的蒺藜。
恰似在驴背上追逐驴子
你日夜追逐著自己底影子,
直到眉上的虹采于一瞬间
寸寸断落成灰,你才惊见
有一颗顶珠藏在你发里。
从此昨日的街衢:昨夜的星斗
那喧嚣,那难忘的清寂
都忽然发现自己似的
发现了你。像你与你异地重逢
在梦中,劫后的三生。
烈风雷雨魑魅魍魉之夜
合欢花与含羞草喁喁私语之夜
是谁以狰狞而温柔的矛盾磨折你?
虽然你的坐姿比彻悟还冷
比覆载你的虚空还厚而大且高……
没有惊怖,也没有颠倒
一番花谢又是一番花开。
想六十年后你自孤峰顶上坐起
看峰之下,之上之前之左右。
簇拥著一片灯海──每盏灯里有你。


燃灯人

走在我底发上。燃灯人
宛如芰荷走在清圆的水面上
浩瀚的喜悦激跃且静默我
面对泥香与乳香混凝的夜
我窥见背上的天正溅著眼泪
曾为半偈而日食一麦一麻
曾为全偈而将肝脑弃舍
在苦行林中。任鸟雀在我发间营巢
任枯叶打肩,霜风洗耳
灭尽还苏时,坐边扑满沉沉的劫灰
隐约有一道暖流幽幽地
流过我底渴待。燃灯人,当你手摩我顶
静似奔雷,一只蝴蝶正为我
预言著一个石头也会开花的世纪
当石头开花时,燃灯人
我将感念此日,感念你
我是如此孤露,怯羞而又一无所有
除了这泥香与乳香混凝的夜
这长发。叩答你底弘慈
曾经我是腼腆的手持五朵莲花的童子

【附注】 因果经云:“尔时善慧童子,见地浊湿,即脱鹿皮衣,散发匍匐,待佛行过。”又:“过去,帝释化为罗刹,为释迦说半偈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释迦请为说全偈。渠言:‘我以人为食,尔能以身食我,当为汝说。’ 释迦许之。渠乃复言:‘ 生灭灭己,寂灭为乐。’ 释迦闻竟,即攀高树,自投于地。”


致某歌者

一字一顿挫一抑扬
一字一抑扬一顿挫
歌声自那人右一线天的有无间荡开
魂兮魂兮魂兮
桃花有多水那人就有多水
月已堕,鹊犹绕,露正繁
欲仰攀此一蜘蛛之丝而远逝
魂兮魂兮魂兮
那人已将前路乃至无边颠倒裳衣的夜空
举过了头顶


月河

傍著静静的恒河走
静静的恒河之月傍著我走——
我是恒河的影子
静静的恒河之月是我的影子。
曾与河声吞吐而上下
亦偕月影婆娑而明灭;
在无终亦无始的长流上
在旋转复旋转的虚空中。
天上的月何如水中的月?
水中的月何如梦中的月?
月入千水水含千月
那一月是你?那一月是我?
说水与月与我是从
荒远的,没有来处的来处来的;
那来处:没有来处的来处的来处
又从那里来的?
想著月的照,水的流,我的走
总由他而非由自——
以眼为帆足为桨,我欲背月逆水而上
直入恒河第一沙未生时。


九宫鸟的早晨

九宫鸟一叫
早晨,就一下子跳出来了
那边四楼的阳台上
刚起床的三只灰鸽子
参差其羽,向楼外
飞了一程子
又飞回;轻轻落在橘红色的阑干上
就这样:你贴贴我,我推推你
或者,不经意的
剥啄一片万年青
或铁线莲的叶子
犹似宿醉未醒

阑阑珊珊,依依切切的
一朵小蝴蝶
黑质,白章
绕紫丁香而飞
也不怕寒露
染湿她的裳衣
不晓得算不算是另一种蝴蝶

每天一大早
当九宫鸟一叫
那位小姑娘,大约十五六七岁
〔九宫鸟的回声似的〕
便轻手轻脚出现在阳台上
先是,擎著喷壶
浇灌高高低低的盆栽
之后,便钩著头
把一泓秋水似的
不识愁的秀发
梳了又洗,洗了又梳
且毫无忌惮的
把雪颈皓腕与葱指
裸给少年的早晨看

在离女孩右肩不远的
那边。鸡冠花与日日春的掩映下
空著的藤椅上
一只小花猫正匆忙
而兴会淋漓的在洗脸

于是,世界就全在这里了
世界就全在这里了

如此婉转,如此嘹喨与真切
当每天一大早
九宫鸟一叫

民初,硕儒马一浮先生,于学无所不窥,尤遽于内典,兼通拉丁等多种语言文字;弘一法师誉为生而知之者.十九岁丧偶,迄于85岁谢世,泊然独处。其间曾有以无后不孝,敦劝其鸾续者,则诗以谢之,有“他日青山埋骨后,白云无尽是儿孙”之句。


让软香轻红嫁与春水,
让蝴蝶死吻夏日最后一瓣玫瑰,
让秋菊之冷艳与清愁
酌满诗人咄咄之空杯;
让风雨归我,孤寂归我
如果我必须冥灭,或发光——
我宁愿为圣坛一蕊烛花
或遥夜盈盈一闪星泪。


六月

枕著不是自己的自己听
听隐约在自己之外
而又分明在自己之内的
那六月的潮声
 
从不曾冷过的冷处冷起
千年的河床,瑟缩著
从臃肿的呵欠里走出来
把一朵苦笑如雪泪
撒在又瘦又黑的一枚玫瑰刺上

霜降第一夜。葡萄与葡萄藤
在相逢而不相识的星光下做梦
梦见麦子在石田里开花了
梦见枯树们团团歌舞著,围著火
梦见天国像一口小麻袋
而耶稣,并非最后一个肯为他人补鞋的人


诗与创造

上帝已经死了,尼采问:
取而代之的是谁?
“诗人!”
水仙花的鬼魂
王尔德忙不迭的接口说。
不知道谁是谁的哥弟?
上帝与诗人本一母同胞生:
一般的手眼,一般的光环;
看,谁更巍峨更谦虚
谁乐于坐在谁的右边?


徘徊

一切都将成为灰烬,
而灰烬又孕育著一切──

樱桃红了,
芭蕉忧郁著。

他不容许你长远的红呢!
他不容许你长远的忧郁呢!

“上帝呀,无名的精灵呀!
那么容许我永远不红不好么?”

然而樱桃依然红着,
芭蕉依然忧郁著,
──第几次呢?

我在红与忧郁之间徘徊著。


有一种鸟或人

有一种鸟或人
老爱把蛋下在别家的巢里:
甚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
把别家的巢
当作自己的。
而当第二天各大报以头条
以特大字体在第一版堂皇发布之后
我们的上帝连眉头一皱都不皱一皱
只管眼观鼻鼻观心打他的瞌睡——
想必也认为这是应该的了!


十月

就像死亡那样肯定而真实
你躺在这里。十字架上漆着
和相思一般苍白的月色

而蒙面人的马蹄声已远了
这个专以盗梦为活的神窃
他的脸是永远没有褶纹的

风尘和抑郁折磨我的眉发
我猛叩着额角。想着
这是十月。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过了
甚至夜夜来吊唁的蝶梦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还有虚无留存
你说。至少你已懂得什么是什么了
是的,没有一种笑是铁打的
甚至眼泪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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