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马克吐舟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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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吐舟简介

(阅读:515 次)

马克吐舟,1991年生于中国重庆,诗人、乐评人、前卫民谣摇滚唱作人。201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获文学学士学位与哲学双学位;2015年毕业于美国杜克大学东亚系,获硕士学位;现为北大中文系博士在读。主攻中国先锋文学、后人类主义与批判动物学。著有诗集《玻璃与少年》,音乐专辑《空洞之火》《篱:马克吐舟的音乐诗歌》等。创办“行舟乐评”自媒体。

马克吐舟的诗

(17 首)

可爱的厌倦

我厌倦了水
就像月亮厌倦了秋天对它的修辞
就像分手前几天的女人厌倦了公共厕所里被冲淡的洗手液

我厌倦了行走,人生
跟色情网站的原理别无二致,一次出发总是把你带到两个以上的目的地
只有瘫倒的人才能用字典的体格理解厌倦的含义

我厌倦了表面友好的窥伺
自顾自浇上汽油,传递着从冰箱里取出的火折子
一个人的成功像是另一个人的障碍

我厌倦了日复一日的社会性的头痛、耳鸣
必须向不需要知道你名字的人和自以为完全知道你的人诉说你是谁
我叫马克吐舟,我卡拉你不OK的歌,我写你消化不良的诗

我厌倦了连最简单的情感纠葛都应付不来的智力
聪明的孩子啊,你们为什么不像摘下蘑菇那样
摘下脚上已长满青苔的石头

我厌倦了辩证法
厌倦了非要用刀刃和刀把
去剁同一块肥肉

我厌倦了被刀刮过的下巴
用比胸更低的下垂仰望活着的光滑
先进设备抹掉了后脑勺最后一粒青春痘后也顺带抹掉了红肿的青春

我厌倦了答案
洞房洞房,我连新娘的手都还没有牵过
我连红肚兜的线头都还没有摸着

我厌倦了文学和音乐
所爱的就是所困扰的,朝向未来的祭礼上孤魂游荡
烧焦的纸钱都结成我内心的肿瘤

我厌倦了自我安慰
我不成功、不入流、不健康、不正派
甚至不帅。相貌和智力一样应付、还应付不来

我厌倦了厌倦,此刻
只想做一个没有意义的人


强盗公园

欢迎来到强盗公园
这里是自由的乐土

背负着三条命案的老头子叼着根烟
仔细地嗅着从后门溜进来的采花贼——
正门也是敞开的,但职业操守毕竟是职业操守
喜欢踢人脑袋作乐的机灵鬼正在练习扣篮
腿和臂都需要敏捷,才能在握着热腾腾的可乐同时
让糊涂鬼的头颅有的放矢、让倒霉鬼的智性拥有更多的弹性
靠卖假洗发水起家的董事牵着一条毛色鲜亮的拉布拉多犬,懂事地
向谈笑而来的裸贷公司老板和金融律师颔首致意
他让城市小朋友吃上土鸡蛋的慈善事业正办得火热,可不想
在节骨眼上被谁扒掉衣裳,过多地暴露他
跟这公园显得有些抵牾的天使轮的良心
海归派颂歌作家被神色张皇的杀手兄弟蹭了身灰
打了个喷嚏,嘀咕了一声“上帝保佑,他妈的”
他完全不能理解那种居然他妈的会弄脏手的杀戮
坚决认为这位好兄弟不该忙得不体面,不该把潜匿、骨殖或斯洛克的余绪
扑到上帝保佑的人身上
对面眼尖的保险业大亨成竹在胸:
“这种等级的刮擦,不赔”

面孔如精心裁剪的底裤花样斑斓地闪动
他们在园中和谐相处,像是对彼此毫无威胁的肉食性植物
分泌着互相免疫却令昆虫陶醉神往的甜软信号,叶下一池春水
在比月经还例行的茶话会和麻将桌上也最多只用绿油油的刀背抵住较量者的手腕
他们中实际上有一半是素食主义者,有三分之一大腹便便
三分之一热爱健身三分之一长期养生
他们信仰各异,但都和称颂上帝的作家一般虔诚
有的在亮出刀尖之前清静抱朴,有的在乘虚而入之后念诵佛号
有的在灵修内视里看见一只为了济世而在汤壶边的木筷子上反复复活的母鸡
他们待在风和日丽的公园脾气不坏,毕竟
能挡在外面的早就挡在了外面,该消失的早已被消失
他们在偷走或抹除掉什么时都用不着一个深呼吸——
本就是如同征用空气或把事物归还给空气那样自然
他们来到公园后纷纷崇尚自然
除了杀手兄弟对《道德经》不屑一顾
大家都乐于做对方的老子
他们更普遍地具有高远的社会理想
这些理想在实现了他们的特殊目的之后也自然会实现

他们是传统的捍卫者,新潮的引领者
学校的创办者,扶贫项目、艺术奖项及抗癌抗艾科研的捐助者
他们仅仅靠举手表决就全票通过在公园的中心筑起一座高耸的图书馆
且隔三差五地邀请目前还算不上强盗的学者前往入驻讲习
可海量的藏书仍不免像是因渴望宠幸而枯槁落寞的成群妻妾
在每日崭新的浓妆艳抹里工于随年龄渐长的心计
可海量的书名、索引关键词和腰封广告语
仍不免受宠若惊地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成为了他们在公园里畅行无阻、公园外树威立信必不可少的切口
他们在档次不一的酒席上解决着满世界的疑难
最爱吃的两道菜是画眉鸟的眼睛和鹦鹉的舌头
按吃啥补啥的原理,据说这会让他们的神气更眉飞色舞
让言谈更密不透风、有本可依
鹦鹉的舌头近来断货,只好用人的舌头充数 
据说口感差不太多,也没有谁发现异样
他们的不计较不分辨也将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功德
他们吃眼球寿司讲究七八分饱,他们解决疑难的章法也一样
通常都解决一些,又不完全解决
不完全解决的地带才是剩余价值的富士山
他们用硕大的樟脑丸在生物练习册上画下千姿百态的圆圈
牵引逐渐失去舌头的人群蚂蚁般兜兜转转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界限在哪儿,但禁区总是存在
有的出离半晌又退了回来,有的冲开了一个窟窿又掉进了另一个窟窿
有的误打误撞逃到了圆圈与圆圈的夹缝里,也不敢与樟脑为敌
有的在那股气息的吸引下成为强盗
但强盗的圈只有公园
他们也从未想过要绕出去

他们在互相攀比中纷纷不觉得自身罪大恶极
一如他们全然不知具体是哪些人统治着这座公园
他们总是在夜半的小声议论中说起一波西装革履的混蛋
那帮混蛋并不因为穿着了西装就不用枪,只是惯于把枪
藏在拇指里,方便在亲切地握手后及时将对方解决
他们大致认为犯了错的人不应该指责犯着错的人,否则
容易被后者揪住粪坑里数不清的小辫子扭打成一团
所以都很友好地善于选用气味浓烈的厕所清洁剂——
气味,当然是一种用存在消灭存在的优质武器
他们于是也就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既然
总会有办法让别人捧着臭脚露出鲜香的表情

下水道里闷哼了一声。仿佛什么被拖进了水里
咕嘟咕嘟之后杳无声息
他们睡得很香,只有背负命案的老头子在露宿的长椅上翻了个身
被潜意识里闪现的图钉轻轻地扎过背脊,悬挂起一幅航海地图
他们多半无需服用褪黑素也能好梦连连
醒来时却偶尔有些慌乱,似乎惊悸于噩梦的稀少
他们是地球上最恐惧的人,不用看恐怖片也能魑魅魍魉
因而最好不做多余的抵抗并且保持微笑
他们的好脾气里都是恐惧的蜜糖
但我们都爱蜜糖
是啊,谁又不爱呢?
谁会因为肾亏就放过一朵送上门来的玫瑰?
谁又会因为冷就不驶向冰淇淋王国呢?

欢迎来到强盗公园
这里是幸福的家园


大数据爱情

往右再划一下
你就匍匐接近了你的爱情
为了百分百的女孩百分百的夜晚
你早以百分百的态度钻研过男欢女爱的线上经济学
试验着不同滤镜、个人签名、职业身份和兴趣爱好的市场效应
要在不整容也不过分失真的情况下在两张照片以内倾倒众生
要巧妙地蜿蜒旅行的足迹,以便委婉地吐露财富和见识的水准:
不能太少,少得像是攒了几年的积蓄才终于跟团去泰国或济州岛打卡的社畜
也不能太多,多得像是空乘人员或流浪汉
要估算她搭理你的概率,还要结合星座加以推演
好将匹配化作一种潜移默化的强制

对话框又在跳动
情爱的鱼尾落入网中
扑棱着尚未流出的汗液里莹白滚热的鹰羽
你如履薄冰,努力不让露骨的念头真的露出牙缝
让措辞风趣又关怀适中,让差点冷场的话题投其所好
引向安全如驼峰的闪耀之处,只在偶尔
用黏腻缺角的汤勺试探香气渐浓的水温
并且始终显得仿佛没有同时在和其他几位聊到蒸汽氤氲
而这也仍不能阻挡昨日与你欢谈的女孩突然不见了踪影
你叹了口气,也不十分忧伤
就像蓝鲸来不及为腹腔里走失的一只磷虾而吹起水柱

往右再划一下
你就挺身错过了你的爱情
消失的固然消失,梦过的却从未来过
跑到你牙缝里的回音总像是收音机里莫名跳转的电波
只在短促的时光为你留下欢喜后不构成理解的对白
一定是你用来讨好算法的智商税交得还远远不够
而上帝的代理在这方面又相当地势利
因此不允许你瘦成一条更善于捕捉猎物的鲨鱼
因此你在税单友情附赠的刮刮乐中收获的“谢谢惠顾”
也远多过你收获的异性的青睐,刷爆信用卡
你在无梦可做时梦见沙漠里的鱼化石

你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疼
在盲人按摩那里保健了好几回
直到六号师傅摸到骨节就能叫出你的名字
仍旧无法恢复你正直如琴键的秉性,更无法
用一副墨镜和刮过背脊的水牛歌声治愈你在图像海洋中的盲目
你的百分百女孩也仍旧不曾出现并握住
你即将被解放、今后仅用于赞扬的大拇指
但你始终不曾怀疑,往右再划一下
你就比宅在沙发上看直播的煤老板和饥饿的艺术家
在起跑线上领先了一步,虽然过程和终点
仍受到价值规律的主宰

往右再划一下
你就又卷起另一条运行轨道边沿的发梢
你就更加不愿意停下来:
为什么人造卫星是那么的多?
为什么能与你环绕片刻的是那么的少
为什么撩开T恤露出肌肉的男孩都像是太空垃圾?
为什么穿的少的女孩都特别的百分百?
你也害怕它卷走了太多时间,可你更害怕孤独
害怕天亮时墙上游移不定的斑点 
你也想象过依赖传统的因缘命理来执行相遇
但还是新科学立竿见影,也还是炒方便面的味道更令人怀恋

你们到底遇见了对方,也在遇见时成为对方的污点
你一定不是个好男孩,她一定不是个好女孩
所以你们约会几次过后就都像河两岸的泥沙那样沉寂下来
或是各自在冲积扇搜求下一次被命运或数据的顽童之手捏合的契机
但你终于还是相对持久地和泥沙中的一捧坏在了一起
当被朋友问及,亦将之归结于不过于冒进的相识或平地而起的浪漫
渐渐你们自己也这样相信着,驱逐了右划一下的信念
而这个信念在爱情或婚姻出现裂纹的时候总不免重复地涌现
你又将升级陌生的惊喜,她又将优化耀眼的青春
然后都不用太羞赧地在新匹配面前判若两人
也同样不用讶然于他或她包藏已久的茶叶

往右再划一下
右再划一下
再划一下
划一下
一下


请不要和我睡觉,如果……

请不要和我睡觉
如果你写作时用的不是十一号大小的宋体
就像你也挑剔着一定的尺寸
我也很在乎词语的身材
时间是如此的修长,痛苦是如此的丰满
我们都要学会用食指上的戒指
抹去唇边的油,用狭窄的巷子
抽打脊背的褶缝里拥挤的浪

请不要和我睡觉
如果你会在侦破理发店卷款潜逃后
立即拨打12315,要回卡里不多不少的余额
我猜不到你会多么气恼,当你发现
被又一个铺盖窝卷走的青春根本找不到谁算账
而我在你的感情里充值的会员特权
也终于会很优惠地,只剩下
一个不太好记的电话号码

请不要和我睡觉
如果你没有在想念着另一个人
不要向我炫耀你的全心全意或没心没肺,我怕
你下一次,还会在把肺哭出来以后
向我炫耀你全心全意的难过
正如床底的木板也常常把自己
想象成海上漂浮的船,并在星星凝固的夜晚
梦见故乡那棵骨节发亮的老树
你同样有理由让我怀中的长发
垂向从两个破洞望着蜡烛出神的枕头
毕竟做爱,也只是比拥抱
多一点点

请不要和我睡觉
如果你相信了我的话
我的灵魂只是一个灌满了浓汤的包子
稍不注意就会露馅,并且
烫伤你美味而赤裸的眼睛,或是弄脏你
本不是用来脱下的衣服
别指望用筷子夹住落花流水的春天
和再不愿搭理人类的狗
别指望在戳穿我时不戳穿你自己的软弱

请不要和我睡觉
如果你心中爱情的颜色仍和番茄酱一样强烈
如果你对生命还能谈出什么有趣到呛鼻的看法
灶台的火已烧了一会儿,倒牛蛙下锅吧
我们睡在床上等温水变成温水
我们在等待那道菜的时候从死亡变成死亡
也许你仍偷偷给最后的梦预留了整袋的湖南尖椒
你其实知道不会沸腾的依然不会沸腾


红孩儿

别靠近我,父亲
我的火尖枪最擅长挑破那些遮羞的红肚兜
哪怕不用兵戈相向,火云洞也会映出你十个狡诈的头颅
你没有教过我诚实,但我总能准确地伤害你
伤害你精心炼化的人格模具直到面皮抽搐
有一次母亲过来,扇去漫天的爆破
倚在突然长出苔藓的涧旁的石块,如一棵枯松
再次说起积雷山上淫邪的狐女
她火红的皮毛接近我的本质,也都像
已然从母亲的身体凋落的东西,父亲
你靠近我就是用鼻子靠近牛角上倒长的果树

别靠近我,女孩
我怕我全身滚烫将你吞没
不要为了一盏灯就靠近我
我怕我点亮你之后只能将你装进灰黑的蚌壳
我怕我终又拥入一片自制的空虚
不要为了一个被汗湿的梦……除非
除非你眼如秋水,唇如净瓶,冷傲的
双乳间流淌着一条雪落的河
除非你接住我喘息的手掌状若雨夜的芭蕉

别靠近我,路人
我对三昧真火焦烤的人肉早就失去了兴致
那因掺入了太多杂陈的香料而发紫的、蒸腾不化的体液只会叫我恶心
你们在死前吐露的秘密才是最美味的
而秘密不外乎关于财货,于是我戴上观音大士的金手镯
抄一条近路:号为善财,化身童子,饱食心魔。


梅山西路

两天了,足够忘记一个人
耳畔漫入广场向西的晚潮
将那些上岸的舞者重新变回沙子
拥抱间隔了两层薄薄的衣衫
就显得松散,无法填满
没有鱼鳔让下巴从布满麝香的洞穴里浮上来
被初夏的梅子酸掉的舌头在你裸露的胸口旋转

两天前的夜晚,我在建筑工地大门
传来的犬吠和追赶声中
失神地绕过三个锥形桶慵懒合抱的
未加盖的窨井,那时
我身旁的我应该已经失足
或跃跃欲试地掉了下去
像只溺水的蜻蜓


今夜无法睡眠

今夜我无法睡眠
自慰了好几次,只是想安静下来
却让身子在干柴堆里发亮
我想我快要被手机屏幕上的星空点着
我想在冰冻的湖水上蹦跳的鱼丸都很快乐
仙后座撬开喉管 
多边形的张狂,从不安的墙壁传到枕头中心
像是蓝色的一次性饮料杯
被双手挤扁的一刻发出的欢号
而缠绕在我脖颈上的蛇
越来越把自己想象成一根害羞得不可开交的绳子
我根本不懂得疼痛,正如
你根本不懂得我
我的皮肤即使不是在这样的黑夜里
也黯淡得像你望着未洗的电饭锅时
提不起丝毫兴致的贪婪
我的头发就算再茂盛一些,就算跟
趁你不备自行拆散的毛衣一样
也难于盖住一场绝顶聪明的失眠
不可避免地,无论我是否假装梦见
只花了三秒就熟透的鸭肠
明天都会有烂得像生菜的阳光
打在我废旧的脸上
无论我如何在假装醒来的时候伸伸懒腰
都会锋利或不经意地重逢古龙的刀:
刀。好快的刀。一把飞刀
薄如爱情的飞刀——
今夜我无法睡眠


三十岁了

三十岁了
仍然掌管不好自己的生活
仍然会在微波炉的旋钮还没走完它最后半分钟时
将它扳回原点
仍然会着急忙慌地端起过热的便当盒失手摔落
而后静默地,注视着泼洒一地的饭食
等自己在半分钟以内暴躁成一只发毛的刺猬
也许我更应该变成一条挑剔的狗
温柔敦厚地伏下身,舔尽那滩美味里没有弄脏的部分
反正大部分过了三十岁的人在对待其他便当时也都是这么做的

三十岁了
仍然冒冒失失
仍然会在刚睡醒时顶上床头板,揉着丘陵般隆起的大包 
怀疑本就偷工减料的智商将演变成一场灌溉水田式的倾销
仍然会为削火龙果劈断大拇指的尖甲,惊动了
眼中那条来自闪电的毛虫
仍然会玩着手机迎头撞向道旁的松针,捏了捏
再加一点皮下的岩浆就能熏烤成腊肉的右脸颊接着回微信
仍然会一不小心尿到裤腰带上
洗干净手却没洗干净裤子,却仍要庄重地拿起笔、
拿起勺子,敲自己的手腕
仿佛听见晨昏的钟鸣

三十岁了
仍然会偷瞟着伏在我肩上的女孩,突然忘了她是谁、
我是谁,仍然会在仿佛快要到来的爱情面前
故作不见,用漏洞百出的云层吞下一场山顶的日出
日总会出来,我们却可能消隐在别人的霞光里
牵手又怎样,上床又怎样
一个腹胀的下午你又将把说过的情话再说一遍
裹上衣服,台阶和身体的星辰便都离得远了
我仍然羞怯得只剩下空白,攀爬的目光却像是一串装满心事的葫芦
我仍然肉麻得皮肤都绽开,膝盖上多出两束酒窝

三十岁了
仍然会拉开小县城平价宾馆的厚窗帘
呆望着水渍斑斑的玻璃后面红蓝相间的屋顶
轿车和摩托玩具般沿着山体的血管滑落下来
红血球、白血球或伺机而动的细菌,无论这些玩具
在玩些什么,它们对这个世界的兴趣
都远不及太阳能热水器锡箔色的青光眼
信号塔不太抢眼地伫立在心脏的右侧
它似乎始终无法热乎起来的支架里,全宇宙
各式花色的节目仍一片嘈杂地转播着
可它早已不再注视人间的竞赛

三十岁了
我仍然无耻地活着
我抓紧时间年轻


玫瑰糠疹之歌

我的恐惧有着玫瑰的形状
嗜欲的脚踝也一直在发痒
我的肠胃加工着许多容易引发溃疡和过敏症状的美梦
而流产的显然更多,都变成了贪婪狡诈的火山口
我的眼睛里有丛簇的刺,但穿透我的
却是花瓣

你的主人有着满手的油香
恨不得所有深埋如熔岩的谜语都忘我开放
你妖娆的游击战术比处女座的纹身师还要讲究美学
每一处印刻,都充满免费又不固执的灵感
你包藏着被胭脂熏熟的祸心,或是蝴蝶
在河边打翻的祝福

你跟药膏的化学友情总隔着一只躲藏的猫
我在麦田圈里盘算着的末日依然没有来临


居庸关

不幸的是,你的身上总爬满了安居于平庸的蚁虫
你也不能关闭,哪怕在方便面都只有一家小铺零售的淡季
嘴巴和手脚并用的家庭、翘课摆拍的学生、
量力而坐的老年团、围着国旗拍照的异国旅客
都深谙历史健身法的精髓
在采摘秦汉明清的汗渍时带着无目的的目的性
生锈的扶手扶着千百只手的金戈铁马,冰冰凉凉
雾霾的天气也不能阻挡
半山腰公共厕所的新鲜气味——
那显然也是战斗的气味
你的雄奇和艰险
让一向矜持的小腿充满了闪动的想象力
十四号敌楼,王水水最爱李婉柔
响亮的誓言总要依靠着石头
才显得更经不起考验
一场雪突如其来
一支箭穿胸而过
我遵照狗血而迷人的剧情踉跄扑倒
酒红色的居心撒了遍地,看上去
也像碳酸饮料和时间那样庸常
终于,我和箭和你
都过不了同样的一关


斯文败类

自动售货机,你知道
避孕套并不能够装下我的悲伤
漫长而急切的等候
在爱情的乳胶上留下了密集的针孔
气味诡谲的梦境分泌物
也一定会撑破它
朝向许多终究不会结果的花蕾流散

净水器,你知道
我的血液是有毒的
咬过我耳朵的女孩都变成了过于美丽的植物
变成了停在河岸的逃跑者和停在记忆里的标本
再多的枸杞、花茶、竹炭、漂白粉
也无法让沼泽梦见冬天的牙齿
就像你也不能
滤过任何一朵听说了人鱼的泡沫

蓝牙音箱,你知道
我哭泣的声音比你更加立体和环绕
我的脾气却跟你一样,也会在缺少连接的时候
变成蓝色并不停闪烁
电脑、平板、手机——
你的选择只有三个,并不忠实的亲密关系
所以你不能比拟我孤独的低音炮

杀虫剂,你知道
我在遥想中体贴着来世
与银河系以外的生命
而思想的蚊子
只不过从楼顶衣架上的太阳
抽出一管红色的疲倦


冬日炼金术

在沙发的最里边
你发现你的皮肤和真理一同变暗
无数虫子的尸体炼成的光
从鼻孔吸回你眼中的湖心
一朵刚刚漾起的涟漪却逃了出来
混入冰箱里
像不远处的春天那样摇曳的水草

加湿器喋喋不休的水柱殴打着北方盗取的温暖
它说它就是光,就是
逆向生长然后发散性思考的河流
是这个季节的情绪里最有颗粒感的不服气
凛然灌溉着嗷嗷待哺的霉菌和惶恐

暖气管道里的嗓子刚想叫出声来
就被表芯中的十二指肠掐灭了火
烟缸的灰头土脸、被子未经折叠的笑意、口香糖越来越索然的执拗
没有什么是齿轮间蠕动的暗影所不能吸收的
不要试着喊出的神的名字和
鞋柜的胃

哑铃果然沉得住气
只顾思考着镜子里的口罩在装聋作哑和阻隔加湿器病毒方面的奇效
想着想着,不觉更加含情脉脉地
搂住了歪倒在它身上的板蓝根冲剂
它们的爱由来已久
它们洞房的祈愿日夜低徊——
“为了健康,举起我来
并且记得,多喝点水”

隔墙的洗衣机适时转动了起来

在距离拥抱的最远处
你想象你自己的表情像发胖的风、用旧的性一样冷淡
一个窈窕的发现突然强吻了你:
没有不经踩踏便高谈阔论的地板
正如绝无不用流泪就闪烁的金子

还真是。


肉食动物

吃了点肉
感到安心一些
过期牛奶还黏在唇边
像你离开时回头望着我的眼神

窗外的风景油盐不进
回忆的腐乳也不可多食
才丢下外卖盒
藏在蛋白粉桶里虚胖的梦想
却又开始呻吟顶撞
像是爆炒的鹅卵石和自恋——
仍太素了

想把你按倒在并不结实的餐桌
结实地做爱
想在我们一起沸腾的瞬息
拷问你终于倦怠的原因

又一次在别人的餐桌旁想起你的时候
我突然明白
爱情有时就是你没有点的那道菜里
蜷伏的虫子
用筷子夹起来,瞧了瞧、
咬了半截,味道跟你的好奇心一样
居然都挺好
却还是丢掉了
也没有多说什么

也再没有说什么了。


雨中曲

你从来喜欢下雨
雨落下来,你的伞也落了下来
所有不够诚实的伞都落了下来

你带着伞
就像带着无用而美的必需品
就像带着我的心
而你离开的时候仿佛骤雨初歇

我想象
你走在雨中就像拂过天空的头发
你被雨水淋湿就像小桥上叮咚踏响的木屐
我想象你听着雨是听着婴儿的睡意

你从来记不起拥抱的感觉
却在那场雨中的阳台抱着我
像是抱着一个被淅沥的爱恋所腌渍的大萝卜

风把我纤细的刺鼻卷上你伏在我肩膀的脸颊
你像是在摇篮曲中那样摇摆、呼吸——
从我洁白如柱的身体滤过的呼吸

那就是拥抱的感觉
那就是今后的所有萝卜
都会向你提示的:
拥抱的味道

又下起了雨


屁股之歌

有一天你来到屁股之国
这里飞翔着成群的屁股
它们在天空中齐声歌唱
唱哑了肛门就摩拳擦掌
就电闪雷鸣就风雨大作

你来到屁股之国
卸下了你的屁股
连同那条无暇扒下的
大红色内裤
你将屁股举过头顶
让它和绝大多数
迎受着阳光的花朵一样骄傲
“我是云朵,是氢气球!”
说着它就高飞
高飞它就说着:
“你要了解
翅膀是愚蠢的
喷气式飞机是超级愚蠢的
足够的轻
就等于飞翔”

你来到屁股之国
原不是为了放生而是为了猎捕
一只屁股
从去年的某个星期天开始
电子称的指针不再能
精准地度量你的沉重
你常坐卧不安,比称
更加难以承受你自己
你想你需要一款更高端的屁股
它不仅威武雄壮固若金汤
它将是你的另一张脸
拥有真正隐蔽而柔软的表情
它比大脑更善于运筹帷幄
能用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的排泄,把你轻成
马桶圈的严寒之上
优雅的磁悬浮——
“宇宙这才摆得下一尊沉思的旅人”

你来到屁股之国
燃烧了好几管曾经从屁股
进入你身体的灯光、消毒水和微量元素
仍然够不着
头顶高悬如明镜的优等物种——
你从来不懂得天空,甚至
连踮脚都有点忘了
“枕头!”“白萝卜!”“外星信号接收器!”
没有哪只好屁股回应你的命名
它们忙于为自己歌唱:
“我亲爱的表兄乳房
扒下文明
我们其实一样
从我那儿进的也从你那儿出
从我那儿出的亦为众生食粮
你施与了多少未来
我就接纳了多少过往”

“我的屁股啊,你快回来!
没有你我终于散作一盘
被牛顿吃剩的果核
风起了
那根最小的指骨纹丝不动
像要执意抠进
地心引力的静脉

“我的屁股啊,你快回来!
你脱下了我
却忘了脱下
我的大红色内裤——让它回来
像一面旗帜那样盖着我
让我像领袖那样湮灭
或者破土重生

“我的屁股啊,你快回来!
你脱下了我
却不该忘了那个女人
曾把她同样美丽的阴晴
穿在你的表面,甚至表面的里面
一如百元大钞上
簇新的水印”

有一天你来到屁股之国
这里飞翔着成群的屁股
你揪住因心软而归来的
原装屁股将它安回原处
盘算着借它之弹力飞升
好捉住你相中的好屁股
你却没有算到你的沉重
会让它又变得多么干瘪
于是你绷紧弹弓般绷紧
自己往后坐去准备发射:

只有你的头发弹了起来
一毫秒,其余的,只剩下
一个坑,深深的,将你
如此温暖地包围


死亡

死亡,只差一寸
我就舔到你喃喃的阴唇
谁先开始呻吟
(如果都别再说了)
像那狂奔的、被月亮的钩子掠去眼珠的马匹

死亡,你还没来
我的内裤都旧了
多少年前,弟弟比我更早认出了你光荣并且
酷爱喷射毒汁的牙齿
他模仿着它的形构、质地拼命生长
终于在他的住所
咬出了一片暗黄色的喀斯特地貌
布满亟待成为你食粮或通道的
情绪的纤维

死亡,我闻到你由衷的饥饿
你跟我一样
恨不得啃食掉自己的影子、左手、镰刀
将自己一遍遍穿过,在屁股正中
挣开更多善于呼吸的眼睛
凝望着众生

死亡,你是不是没有家
所以环绕着我
如同怀抱着圣母最初的呕吐


堕天使宣言

总有一天,被注射器扎出无尽岩浆和复眼的柿子
会像鸡蛋摔向铁锯太阳摔向平底锅那样摔在你脸上
这场镜面炸裂目光的交通事故里,红灯熨烫着同谋者
酒窝中的蜜糖
停——那是叫你
而被淬成镰刀状的虫蛾自火的纤维倾巢而出
划开你每一个毛孔的嘴唇,就像划开一粒粒
等待授精的花蕊,就像
陨石打作雨点的激吻
而你将开放,在恒河碎烂的浪沤中结出沙子般新鲜的果皮
那时,光在单行道上逆向行驶
星空从满身的玻璃渣
看到行将坍缩前超速繁殖的完美
不幸的是
你好像交不起罚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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