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马路明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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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明简介

(阅读:625 次)

马路明,上世纪70年代生。诗歌作品见于《诗刊》《星星诗刊》《飞天》《黄河文学》《诗歌月刊》《诗潮》《中西诗歌》等杂志。作品曾入选《年度中国最佳诗歌》等多种选本。

马路明的诗

(21 首)

去庄浪的路上

公路两边,是连绵的庞大山体
左边的山体阴影浓密
右边的山体阳光深厚
阴影和阳光压着积雪
树木从积雪和阳光里喷薄而出
现在,我看到的都是几何体,是线条,是色彩

一个个村庄一闪而过
土房子里,有爱情,有奸情
院子里,有鸡鸣,有狗吠
院子之上,是一道狭窄的静静流淌的蓝色河流

庙宇都建在高处
神的居所,香火不断,安放人的信仰
玉帝,菩萨,山神,孙大圣,老君爷
各有各的地盘,有时也济济一堂 

很快就可以看见我出生的山庄了
为了不伤感,我故意把目光挪向另一边:
黄土汹涌,抵抗着天空
草木枯萎,顺从着时光


花坛盛夏

这一坛花木是有限的:在此刻
它们也是无限的:在过去与未来

时光和阳光成全着它们
也摧毁着它们。时光与阳光同时也受制于各自

几个时辰之后我来到这里,花木又长大了一些:
花坛因为它们的根,裂纹明显增宽了一点

一只蜜蜂和两只蝴蝶飞走后留在光和香气里的洞
又被另外的香气与光填充——它们去了哪里?是否还在一起

一些植物把自己的影子压在另一些植物上
那些叶片与枝条,有的是力。影子正在轻轻移动

夏日无比辽阔。每一寸辽阔都落满阳光
我承认我看不尽辽阔,我承认我听不见生长


山间

一丛灰色灌木。
蓝幽幽的鸟蛋。
零琼碎玉的花朵。
一只胖胖的飞起来显得笨拙的锦鸡。
胖婆娘草。林下大片暗影里
一块块小小的慢慢移动的光。
轻盈转弯的软软的冰凉的小溪。
冷傲地钉在天空的鹰。
一个人,默默跟着我。
我相信,这一切,来自
某种神圣神秘力量的指派。
我心中一个正在奔溃的老世界,
因之得到拯救。
这一切,又都完成于静悄悄。


游戏

仿佛才是昨夜的事:
趁着当村长的父亲去
阳庄大队队部开会
母亲在纳鞋底
我搭板凳爬上粮食柜
轻轻拿下手电筒
这可是一件神圣的事,就像从
祭坛上偷贡品
我的心猛烈地捶打着胸腔
银光闪闪的铁皮手电筒平时就
大头朝下立在柜子上
走长路或没有月亮的晚上
要出门给牛添草
或者看猪是否下崽
或要撒尿时
我们才偶尔一用
今晚月亮又大又亮
父亲故意没拿自己的宝贝
手电筒冰凉,然而手感特佳
它的每一个部件
制造之精巧和完美
不亚于大自然创造的一棵植物或动物
当我想到那圆柱体的电池里
沉甸甸的,装满了金光
我的心又是一阵乱跳
我和月亮之间是一棵大槐树
月亮就像是我家的一只
长了翅膀的宠物
拴在树上,飞在天上
可是当时已有的一点知识让我明白
月亮实际上距离我们十分遥远
我推了一下开关,哗地一下
一股金黄的光就射穿半凝固的月光
进入了高处,开始了金色的宇宙之旅
愈是伸进深处,光的那头就愈大
当我想到光的源头就在我手中
我激动得快要喊出声
我想光会到达我一生不能到达的地方
还会把槐树的树枝,投射在月球上
这样,月亮上也就像有了大树
有了一颗黑黑的宫殿一样的鸟巢
月亮上的仙女
远远看见树木的模样
会觉得我们这个星球
不在遥不可及处,而是
她路尽头一个温暖的家


居住在蝉鸣里

安静的时候,一只蝉
小于树;鸣叫的时候,一只蝉
大于树:蝉鸣,是蝉的一部分

同一时节,蝉鸣覆盖地球大陆的
许多部分
蝉鸣有体积,没有重量,在蝉鸣里行走
你不会感到阻碍
蝉鸣是蓬松的,无味的,流动的
蝉鸣随着树木,改变颜色

记忆是一座房子
我要在其中贮存许多蝉鸣
冬天的时候,我要把它们分送给穷人

打开窗——窗外有树,树上有蝉
蝉鸣内部,开阔,洁净——
一座天堂该有的,其中都有


一斤光

世界上最神奇的宝贝,
对于我,曾经,莫过于一把手电。
我多么想拥有一把自己的手电,
在好几年里,在多少年前。
在黑夜,一只手电在手,
我们就是孙悟空了:一根越伸越粗的金色金箍棒,
看起来无比重,实际上是那么轻巧好用,
在我们手里晃来晃去,
到达我们到达不了的地方,
完成我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比如,我们晚上不敢去往那片黑魆魆的树林,
我们的手电光,却可以,
我们看见的树叶都黑乎乎的,挺吓人,
我们猜想那里藏着鬼,藏着狼和野猪,
光甚至可以把巨大的黑夜劈成两半。
手电的光是那么直,那么勇敢,
照向天空,就像一条金色道路,
这条道路,我们怀疑,一直通往宇宙深处,
到达遥远的星球,
作为礼物,落在那些星球上的人们的身上,眼前。
它的银亮的金属外壳,
玻璃护罩,小小灯泡,按钮,以及里面
两节神奇神秘的电池,
每一样,都是神秘神奇无比的宝贝。
手电沉甸甸的,里面至少
装着一斤光。有了手电,
走夜路,什么也不怕。
我记得一个夜晚,下暴雨,
母牛用角一次次抵门。
父亲点亮煤油灯,披衣下床,
拿上柜子上的手电,
出了门。过了好一会,
回来了,父亲给母亲说:
母牛生了,是一头公牛犊。
父亲说完又拿着手电出去了。
他要去抱来干草,给小牛取暖。
陪伴父亲的,只有一把手电。


一棵苹果树

它是我家园子里,
唯一一棵苹果树,
春天的时候,
它蓄满力量的枝条上,
就突突地冒出白色花朵。
我记得,
一块块落在绿叶上的
金色晨光。
我记得,一次次仰头,
看到一绺绺蓝天,
挂在枝桠间。
一个个早晨,
天上:太阳,月亮,还有我家
苗条的苹果树。
我不记得它消失于哪一年。
是病死,还是被砍伐。
对一棵已经不存在的苹果树,
我再也不能说:
打起精神来,
你要好好的。


牛羊都知道回家

月黑。风高。密密实实的麻袋里
装着猫或狗。它们被扔到了
几十里开外:那时候太穷
人都快活不下去了
晚上。一觉醒来,母亲伸手
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冷
我家猫儿回家了,咕噜咕噜念起经
父亲半夜听到抓门声
他知道狗已经跋山涉水回到家
开门,狗扑过来
抱他的腿,舔他的手,两只眼睛亮晶晶
牛羊也知道回家
公牛。母牛
老牛。牛犊
绵羊。山羊
老羊。小羊
夕光四射,无物不披一层金色
各家的牛羊欢叫跳跃,金色河流一样灌注进村庄
它们的背上是温暖和黄金
不要说起刀子、绳子、剥皮、啃骨、吸髓
不要说起忧伤的事:
死神是老板,我们皆为其手足
又都是其最终的目标


忽然就成了瘸腿人

一个人一不小心,就成了瘸腿人
走路一瘸一拐,天地忽高忽低

他的一百米路程,等于二百米甚至三百米
他的半个小时约等于五十分钟

平时不注意他的人,开始注意起他
平时与他不说一句话的同事,远远就送上了问候

爱他的人,往一斤爱里添加了半两
恨他的人,一平方米恨里要不增加一点就是减少了几平方寸

他从没有特征或特征不明显突然成为很有特征
人们不断猜测他瘸腿的原因,并为之争论不休

他本该到达某个场合却不得不缺席
他本该遇到的人成了别人的朋友

有一场车祸属于他,别人替他流了血
有一个发卡或一枚硬币,落进了别人口袋

一个瘸腿人不久就康复了
他有点开心,也有点失落:疾病足以丰富人生;失去常常就是得到 


晒被子

雨滴落下来的时候
母亲还在屋子里沉睡。

七十多岁的母亲
该有着怎样的梦境。

被子,从此有了
阳光和雨水双重的香味儿。


白杨诗

为了让更多鸟儿栖息
树长出了更多的枝桠

为了让鸟巢建造得结实
枝桠在星夜努力生长

这些是我家门前的白杨
早上它们树冠的影子都在西边
下午它们树冠的影子都在东边


院子

在梨树的扇形荫凉里,
坐着年近七十的母亲、风湿病多年几乎不能再劳动的
堂嫂、我的妻子,还有一位一岁的叫我们姑奶奶姑爷的小女孩,
我家那只老得走路蹒跚、毛发发白名叫黑黑的狗,
也平躺在荫凉里,彻底睡着了。
一只小板凳是空的,树荫也庇护着它。
她们断断续续地说话。
无非是,晚饭吃什么。
庄稼收得还剩多少。
在外面打工的孩子都还好吗。
铁锹、扫帚、镢头、水桶……都在院子里
各自的位置上。水龙头
站在院子东边角;它是这个院落
唯一不怕热的家伙。
这棵老梨树,我们原本以为它太老
都不会再结梨子了。我们每年给它施肥
挖出了蓄水沟,在它的树干周围。
我们准备让它在院子里
好好长着,能活多少年就是多少年。今年
梨子挂满树枝!现在
他们就坐在梨子下,就像坐在
挂满星星的天空下
一样自由,一样拥有无穷无尽的空间和辽阔。

哦——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现在我要问: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草原

我相信,这阵风来得正是时候
它没有早来的理由,也没有迟到的原因
一些风注定要吹一吹我的脸
一些要吹一吹白杨的树冠和树皮
一些要吹一吹路边一匹低头吃草的马
还有一些要吹一吹一列停在铁轨上的绿皮火车

我来到此地,太阳就该不高不低,悬垂在旷野中央
成为名符其实的光之君王
每一根青草,每一株玉米,每一只花朵
都被一种有力量的神秘主宰,护佑
当然包括我,包括一块白色石头,包括
天边那些执意要飞出草原的黑鸟,以及万物

我不会关心我是否还会再次来临
一如我不会担心我的未来如何到来
蝉开始鸣叫,也不用我关心:它们
是否传进了蝴蝶的耳朵
那条银光闪闪的小河,会被拦路截断
还是会安全抵达大海。一切都被安排好了
我只是顺从时光,静观其变


一只不知名的鸟

“我要……我要……我要……”
这是只什么鸟
它就这么叫。

“我要,我要,我要……”
一大早,在我家院子角上的一棵大槐树上
它到底要什么?

“我要我要我要我要……”
看来什么也要不到
它生气了。

起床。万化俱寂。
院子里,晨光鲜嫩。
槐树上,青天浩淼。


宇宙与梨树

这棵梨树是宇宙的一部分。
也可以说,宇宙
是这棵梨树的延伸。
必是创造宇宙者
创造了这棵梨树;
或者:宇宙形成与一棵梨树形成
一样的原理:
宇宙呈现出绿色、红色、黑色、白色
梨树也有这样的色泽,在四季变化中。
梨子在梨树上。
星星在宇宙中。
圆,繁多。还有其他
你可以说出的相似性。
梨树开花,梨树结果
宇宙是否已过它的开花期、结果期?
梨子随风而落。
宇宙这棵大树,
可不由我撼动。
当然了,也不由你。
站在梨树下
我惊讶于梨子的甜美
也惊讶于宇宙及其中万物的完美。
那就用我的牙齿大加赞美吧。


别关门,狗还没有回家

它怎么还不回家?
被谁家的狗咬伤了不能走回来?
和谁家的狗在一起说往昔岁月?
遇到早年恋爱过的母狗相依相偎?
在谁家的草垛后睡着了?
偷吃了谁家的剩菜残羹被人家打断了腿?
为什么还不回家?
月亮从三婶家的堂屋后
升了上来,好似一个没人管的红色气球。
月光,金色的粮食,晾晒在院子里。
树荫很轻很轻;
树荫在慢慢移动。
趴在窗子上,往院子里看了一次又一次,母亲索性
拉亮了院子里的灯。
“黑黑没回来就不要关大门。”
母亲老了,需要睡眠。
那么,我就继续看电视,等它回来。


花喜鹊

花喜鹊在飞。
飞就是在空气里游泳、划船。
花喜鹊飞累了
就在林子里的枯叶上走路。
花喜鹊走在自己的脚爪把枯叶踩出的声音里
就像带着一间透明的房子在走。
秋天了。我想
花喜鹊也有着秋天来临的忧伤。


我在慢慢老去

我坐着的小木凳
是父亲亲手打造的父亲过世十五年了
小木凳也老了。就这样的
一把镰刀,一把铁锹,一根扁担
一个竹背篓,一个石磙子,一口旧锅
和我们一起生活得久了
就都有了生命,就都慢慢成了亲人
更不要说那棵已经老得不会结果实的梨树了
更不要说那只老得不会下蛋的母鸡了
更不要说那只老得毛都白了、路都不会走的黑狗了
我爱着的人们,告诉你们
我在慢慢老去
和我家乡的草木一起老去
和三婶家的一只绵羊一起老去
和一条河一起老去
和田野的蟋蟀、蚯蚓、野花一起老去
和家乡的天空,天空的星辰
一起老去
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
哪怕我们此生不再能相见
请你记得我,记得
我正在时间里慢慢老去
一如我,记得你
记得你也正在时间里
慢慢老去
每一天,在这个星球上
都有一些宝贵的生命逝去
他们都曾默默地向我们诀别
有时向我们轻轻说着:再见,再见


黄昏

至少,世界此刻是美的:
太阳压着松树林
却没有压坏一根树枝
没有压弯一根松针
也不会把巨大深沉的绿色寂静
压出一个窝

至少,落日此刻是轻盈的
甚至是锋利的
可是没有任何一只鸟可以用双翅
将之抬高一寸
也没有任何东西,哪怕薄如蝉翼
会被落日割伤

光线或纤细,或粗壮,可都非常柔韧
光线一束束、一股股、一排排、一堆堆
没有什么可以逃脱这光芒之网
没有什么可以逃出这巨大的美
此刻,就连一只乌鸦、一块石头、一只蚂蚁
也都一一变成了黄金


声音

林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阳光从叶子上滑落的声音。
叶子掉在叶子上的声音。
蚂蚁搬动一块死虫子尸体的声音。
枝条互相抚摸、安慰的声音。
种子慢慢肥大使果壳开裂的声音。
蚂蚁急忙寻路踩在光线上的声音。
秋风把喜鹊的羽毛吹弯的声音。
几只鸟在干枯的植物中寻找食物的声音。
一只藏身于此的野兔轻轻的鼾声。
这都是听得见的声音。
听不见的声音来自于我的内心:
我向一个不在我身边的人
说话,差不多已经持续了一个黄昏。


房子旁的树木

又过去了一年
它们的根,扎入大地更深
它们的枝,距离天空更近

又过去了一年
阳光到达它们的枝和叶
距离更近、更容易了一些
这是谁也不在乎的
可就是事实

我走过去
轮流抱了抱它们
八棵槐树、两棵杏树、一株椿树、一棵梨树
还有好些树木
太小了,不够高,就像孩子们
只能看着我和大人们拥抱
喜悦地看着
不知道其中的含义

晨风吹来
千千万万片绿叶,轻轻颤动
而我——没有一片叶子
没有一根枝条
突然记起:这个男人已经满四十岁了
同为生命,他却愈长愈矮
百年后,他将低于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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