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柴然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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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然简介

(阅读:1031 次)

柴然,本名柴军山,1962年生,山西陵川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山西文学院首批签约作家。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文学评论、影视文学多种;出版有诗集《前年秋天》、多文体探索卷《死无葬身之地》、长篇小说《龙门记》(原名《很难说美好》)、长篇报告文学《开眼》等;先后获赵树理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山西文学》、《星星诗刊》、《黄河》杂志等诗歌(诗赛)奖。 书法家,左右两手持笔;1987年开始发表书作,作品多为国内国际友人收藏,中华传统文化书画院副院长。

柴然的诗

(21 首)

让羞耻心蒙羞

纯粹是对流浪狗的现世惩戒
割离不开的大疼痛
期期艾艾
如胖指头儿塞进细瓶子口中

扯不开。两屁股怼着转
大小、品种差太多
大家伙,眼巴巴在哀乞
过往哪个路人能它帮一把

近乎于为其生理性疼痛而感痛
让人类蒙羞。漪汾街这边
来去过多少小姐。多少流浪的人
居无定所。又一小时。莫名的伤悲


血豆腐

窥望沉埋于岁月之下的殷红心血
它因隐忍而结痂;也是痨症患者
撕裂漫长冬夜的带血的狂暴咳嗽
一直咳至破晓时分曙色透进窗棂
不会把隐忍巨大的伤害揭示。却
当作人性的重要美德供养于内心
当我大段的生命虚度,繁华不再
从慵懒怠倦,某一日没准会中风
我仍在隐忍中忧愤会不会患癌症
多少人向着老迈时有忿忿然怨怼
无尽穷愁。一世挣扎。积劳成疾
虚无染打鸡血麻药。猜这地球上
拿毛笔或者也誊抄过亿万遍心经


黄河回忆

1

冬天河流冰封
封存大风吹起的浪涛
它们凝固在冰面上
推高木船造型
更似一页页风帆

但是已经有十年了
黄金大河上的光芒
从隐约刺进河心下泥沙
到水中喷溅金砂
群鱼回游,粼粼波光

这样的夜晚
我们枕着沉船回望
岩羊在峭壁。蓦然如昼
我乘着鹅卵石旅行

约见地下的高塔
落日的丰收景象
我会在河上祭出
一些宝蓝色的词

2

把初生婴儿带入光明中心
小脚丫子放在我手掌心里
日渐茁壮,把一生丈量
握紧它,黄河一样古老

从河到海返回锦鲤拱门
骑辆旧自行车穿过老城墙
是爱和愤懑和孤独感
占据了远山,远山

如我后来没见过人工澄海
这便是最洁净的黄河一段
秋天碧蓝。深冬也赶着追来
那沉沙里的大铁牛

似我冷如铁。在它内在
塔吊将它们升在空中
喷薄的水雾,阳光刺穿,束束
刺目。山坡上硕果满枝头

亦在遥远的枫叶里回吻祖国
泥沙聚拢寂静流水泛起镰刀
闪射鹰隼之心,闪电的大海
告诉你,我们从前流落何方

3

这条蚯蚓拱着我们的眼睑
穿凿青皮脱落的核桃星体
深爱着的这片蔚蓝色啊

冒出浓烟
双流合抱
(长江被鱼鸟所衔)
亚马逊雨林被点燃

更高处俯拍最似青蛇复活
舞剑的小青。吐着风信子

我们仍攀援在月华一侧
为蚯蚓燧石荒魂率部蚂蚁军团
忘我劳作,倾其所有

在一支杏核儿吹响的
彩陶内壁
穿着树叶花环

河边的猎物
不是大鱼被泪水带去
而是豹子
回到惊雷

先祖们手擎火炬
肩着月光明
今天一样
对着一部史籍

4

一直是生死别离
为波涛埋葬
河之国亦在天国
是地上的国

最初也因为是清泉要洗亮种子
就是一小抷黄泥
大到了宁夏
甘肃
水洇去而绘制出古老中国

此际天色向晚
碛口黑风煮染
一碗郁馥醬汤
越煮越熬越酽


西山曲

在西山,乘公交车旅行
发现西山人生活路线图
和山下隔膜。他们不需要
离开这偏居一隅

是煤与彩虹的铁索桥
煤被太阳牵引
人洇留在矿坑

就是自身精神喂养
像扣碗中日落的粉蒸肉
劳动被吸附,粘连
变体慨然赴死黑蚂蚁

但他们有女儿来到市里
将路灯化作夜空中指南
损毁公物。追随先驱者
开创疾风夜生活

现在从杜儿坪到西铭
从机关区到白家庄
不尽运煤车仅为衬托

不仰仗谁。自给自足
为下辈人说一样话根由
脸上那无荒谬感神情
并非安之若素,而是意识的共同

一艘满载火焰的巨轮
在共和国胸膛里航行
大地之上,乌金喷涌

真正特殊性开掘
还在农人和他的后代根
不种庄稼

7路,17路
挤在这老式公交车上
莫可名状。心里仅留张
标有矿脉的地图

没有矿工顶着矿灯
现身坑囗
仰望黎明

地表上地貌轮廓
呈黑色闪电。天在弯曲
这里的煤,黄土之心
跟着我在公交车上飞奔

希望。有扇门:戴着麦秸的新草帽
那时。大地漾起尘埃。贤哲赠宝图
指出垄沟之后还有一个火的断代
亿万斯年

西山肃穆着这墓葬式群山
涌起异乡人生活井梯
带回来地下瓦斯的不安

拿生命用以祭祀
矿山累人成城
己非大海和渔人的关系
煤。不是我们的母亲河
是土地的变体

因之有矿工在井下
忍饥挨饿
一天铲煤十八小时

我则在冬春交接
来在这西山腹地

如今她把花园种植在天空
地下长龙退为空蛇皮
一些矿工注定背井离乡


负平衡

恰如我们生活中,闹而优则仕
他们,并不认为间歇性暴发歇斯底里
为癔病一种:弱精神病或神经病低版
情绪变化之快几乎令人反应不过来
秒计着从一极滑向另一极
兴奋过了头。恶自心生。气极败坏

三分钟前,你还是他(她)一块儿
蜜糖奶糕,或者被保护在脆皮蛋壳中
接受孵化的婴儿宝宝,世界绵柔丝滑
仅是一个为你而存在的橡皮奶嘴

此间。你倒霉运一个前后十六代祖先
这可真作孽。我们这闪电漏电断路器君
脑袋雷同枣核儿。取神力于以自我为中心
嗞嗞嗞连电火苗闪烁三小时

宿鸟被赶出鸟笼;狗尾续貂,倒吊在树梢
之后来在午夜三点。爆棚夺印一麻袋
造次小革化大大。有时出人命,多时
则损毁公财文物。揭琉璃天华
砸碎宋以降瑞兽鱼池处子猪八戒

二律背反:你是鱼,为什么一直在水里
不认为:这是精神伤害和被伤害

但惊魂未定。心生惭愧。数理化一百
嗐嗐。愚蠢啊愚蠢(正同青春啊青春)
我们本是小赵芙蓉国高级领导干部
驴踢了脑袋。思维抽搐。权力导致脑损伤

遗传学之外。人性的良善
听见耶稣说了,罪责在我
社会当中各类失望,失败
文学人拿不到一般低稿酬
诱引幼稚疯狂。病灶助推

亦听见孩子们说哈里·波特的魔法
为发展式。当你,在十六年华
忿然不平那女孩子,一把扯掉
可能是颈上一个一毛钱串珠链
把单位某房间的床帮子踢了个小窟窿

往昔。和自我歇斯底里相搏杀
吾一国家黄脸美人儿人老珠黄
子宫寒彻三年又三十年性坍塌
巴甫洛夫携手弗洛依德高跟鞋
鲜明历史印记也只能说脚挺大

这里大半辈子人因中风而瘫痪
无数个世纪都活在轮椅里(要保姆推着)
因此这样的小发疯必定上升为仇恨煽动
罪愆策源。指出宫寒就是血液里的火把
快来吧,火焰,荷尔徳林在幻城中说

判定:我们把轮椅和自己同时搬起来跳楼
从二十二楼那个景泰蓝窗户醉酒呕吐物喷涌
倾泻而下。主要为了砸死你。砸死自己

现在,如磐石坚。犹如1927年春天
活动在山东高唐县一带的红枪会冲锋队先谴
承袭白莲花义和拳喷口水刀枪不入
遂让一枪嘣了。而小脚老太在坡上
(黄河塬)鼻子失陷于嘴巴。呐喊奶
摸高三米三。可扣篮。是这样的遗传

因之我们为之而同情?实际也不堪大用
我们去打法西斯,喊口令自由属于人民
根本还得端起枪上战场,枪架树杈上
一上来就撂倒他几个。大家一起见阎罗
一同撒疯的温情主义滥施,却也不错

耶稣说:打我左脸,再给你右脸
被虐人众?就是你我并不忌左右开弓
开弓没有回头箭。箭心亦曾是标靶
必须的,等我发疯发透。桃子摞桃子
荨麻疹落下。牛皮癣顽疾,将双腿上
桦树皮哔哔叭叭剥裂。奇痒难耐
咬着牙把病床床头上的钢管握弯

感慨:小胆小猫,怎么会有这么多毛
我们都以政论之辨,诗意述之
终曲回到开篇留出的(倾诉之钟)
它自是某种藏伏在我们体内的玄机
撒旦面具,一时罩住我们生命的领地


多是抛光猪皮

温州平阳。南雁荡山区
密密的竹林里到处弥漫着
熟皮子的硝磺气道
夏天的竹子都为黄色
人在密不透风的日产面包车中
还能感到那渗入化工猛料的可怕浊气
在败坏人的血液和大脑

司机说,这里熟皮子的好把式
一张皮可揭出来三层,四层
甚至五层。牛皮不是吹的
那好像讲的就是牛皮
——这抛光猪皮呢?
是呀,人活脸,树活皮


托尔斯泰的忏悔

托尔斯泰说:我在战争中
杀过人,找人决斗想送掉他的命
我打牌输了不少钱,挥霍农民的
劳动成果,还惩办过他们

我生活腐化,对爱情不忠;我撒谎骗人
偷鸡摸狗,通奸,酗酒,斗殴,杀人
凡是犯法的事我都干过,而干了这些事
我反而得到赞扬,我的同龄人
至今一直把我看成是正人君子

我是艺术家,诗人,我写作,我教育人
可是自已什么都不懂。我经常拿稿费
我吃着山珍海味,住得富丽堂皇
有女人,有朋友,又有名气
所以,我教育的内容一定是很精彩的


孤独者的舞蹈

我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偶尔到街上散步
有时候天上有月亮,有时候整条街停电
而街上那些IC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
天已立秋,一道小街
如台湾某诗人所写:一截漆黑的盲肠
已有了秋风

怀特的孩子在悉尼的公园里
见过几个醉酒的妓女:她们身下铺了报纸
准备露天而眠:“过来吧,猛男,玩儿玩儿——”
之后,借着悉尼秋夜里的融融月华
小男孩在水边用铅笔刀宰杀了一只老鼠

夜间两点。在中国山西,在太原市后铁匠巷
一位总是渴望沟通的长发青年
打着IC电话。他仅仅是在打电话
从前一部上打到另一部上
一条小街上六部电话,从此及彼
一一耐心地打着

没人接听。肯定没人接听
包括我。一度我试图去接听,但是没有接听

我在街道的另一侧散步
听着深夜里令人头皮发麻的电话铃声
看到一扇铁栅栏后面钻出来两个人妖
真正的浓妆艳抹,她们一出来
街上有了雨滴,路灯都昏黄地亮了
 
那大个子小红原先在旧城街一家舞厅做过
唱歌。做魔术。高脚杯一样的鞋跟上,扭动腰肢
现在,这些特别的东北孩子要在深夜打闹生活
出租车司机说,迎泽桥西新盖的公厕前
还有一大帮子,远远看,漂亮得很呐

接下去路灯又突然灭了
数辆空出租车穿街而过
的哥们结伴而行
要到另一条小街上去喝羊杂

那条街上也有很多夜里不睡觉的人
更年轻些的人,在路边的灯影里打台球
我的几位作家朋友
时常喝酒到天明

有位遛狗的妇人
总是领着漂亮的德国黑贝
凌晨3点从楼上下来

我的一位作家朋友与之搭话
这么晚啊——
妇人说,反正下岗了,白天可以睡觉
那条大狗飞扬的身子像一面陡坡
脊背上的黑:黄种人的头发

再下来就是那一群骑自行车的男孩
他们歇斯底里吼喊着穿街而过
把什么东西遗失在这漆黑的街头了
亮闪闪地。IC电话铃声。IC电话铃声

我走入街中去捡拾遗物时
背后驶来两辆车灯明亮的警车
我头皮发麻,一下子紧张起来
IC电话铃声。IC电话铃声

那水一样明亮的东西是一些游戏光碟
上面有金庸的古代美女和英雄剑侠
——我不是黄蓉,我不会武功
我只要靖哥哥完美的爱情……

我记起怀特在那部小说里说
疯癫的人比你想象得要多


小径入丹壑

李白的诗写一条小径
悄然涌向扇面展开的红色豁口
另一个世界或一片蔚蓝
从我们拖着滚滚烟尘
通过荒漠的载重卡车
倒车镜上,倏忽涌来
你眼里的海和我眼里的海


雨中泥罐

这样的下午,我们的视线总被泥路隔开
村子远处,深秋密成一片。乌云下
一只泥罐躺入自己的土地,它躲躲闪闪
使去向深城的那条路变得郁闷无边

我知道,泥罐它终将开口说话
但这样的时日它沉默不语
只将身体中语言的格局显示出来

我想到,这场秋雨是不能把它披满
近处那道短岗子,也不能把
下河挑水的女人阻拦
因为它们如此独立,高出土地一些
又和天空奔涌的乌云连成一体

只有这只稳如农夫的泥罐
陷入此刻的庄户,蹲坐着
听着磨坊后摆动的风铃
若那年冬季消逝的走兽

你想想:农民真正的悲伤是来自天空的
而天空那人无言的失落
远比他造人时还要痛苦
就说这只泥罐,它在大海里漂流了多少年
多少年来,人们才从岩石中把火取出
在河的那边捧着红泥
让它同日月一起旋转

现在,这只盘过毒蛇开满罂粟花的泥罐
给襁褓中瘦小的女婴洗净血污的泥罐
它漫披土地从自己的身体内部裂开
遥远的钟声里,露出人身上曲折的静脉


斧头断言

唯有斧头上青锋一吻最刻骨铭心
像饥饿和仇恨那样使人念念不忘

斧头是墙壁的另一种形式
可以离间流水和时间
可以别在腰间随主人日行千里
斧头不需要沉思看上去像那么回事
斧头它直达真理

此刻    斧头的主人比乞丐更饥饿
在这个世上    等待痛苦    以便劳作

我所指出的    和我亲眼看到的
那个用斧头把自己的头颅一劈两半的人
是男人
经过许多家园    还在流血

这些都不仅仅是因为林木或大火的缘故
其实进入冶炼斧头的矿脉里
还有一小截短小的鹰骨
曾在黄金周围    与树根纠缠
并以斧头的深度
把人们带向四面八方

真正或绝对意义的家乡是斧头的家乡
但每一位思乡者都不能闯入这幽禁之境
不能在斧头的中心点燃蜡烛


秋收

我们知道怎样拿起这些把子磨亮的镰刀
握在手中走出自己的村庄
劳动中像宽厚的长者
能感受到庄稼的全部生长过程
如同温习自己生命怎样流落他乡

在秋天,秋收是多种多样的重复
多少年以前,就像今天
多少年以来,就是今天

这样一年一季地劳作在坟园
想:秋收的风会不会把我们带到它的中心

当我们手持镰刀置身在谷物之外
有了太阳在某一时间的光辉

这是痛苦,尤其对于我们吃粮人
憨朴木讷,另一种故乡式纯洁
直取粮食与土地最深的契合
我们用全部汗水与鲜血
报答这片生育我们的暗黑

能意识到祖先们亦是这样
隔着海水遗下这大群儿女
这一半,新鲜地进入五谷
那一截,安详地落入泥土

想:多年以前我们就听到
“把种子还给我吧——”
人,小小柔韧、坚实的麦粒
在今秋,怎样坚守:一碗黄泥
从水中或来自太虚光明本体


火中熔炼

他二十三上成亲,带着一颗飘忽不定的心
那样的婚礼上走向野蛮的燎原

四方来喝酒的兄弟,嚎啕大哭,拔刀相见
仿佛整个世界杯盏中走失了亲人

这痛苦,送来潮水般的兽欲
根与煤夹杂着狂乱与床

他浪荡到坟墓紧攥父亲的枯骨
想起自己出生的那天已经死去

好像真有那么一头硕大无朋的食肉兽
奔逐在他穿透颅脑的箭眼里

他被焚烧得生死见底在第三个晚上
以一副骨架依靠在人间的屋檐下

他似乎已走透记忆深处的废墟
今夜青幽的幻象逼入他的心脏

他再次将自身从孩子的体内剥出
月亮以烛焰的刀光砍剁他遍体鳞伤

他知道已陷落在自由的尘土当中
逃亡,开始身后清贫的埋葬

三匹没有骑手高大的黑马映着他
它们缎质的光芒就在深秋

往前行,天空露出它自己的时间
一些响动戳破河心划开浪波

大风尖刻地吹裂那幽冥世界
那孩子钻入风暴中央大哭

强烈撕扯他的终生,羁留深谷
斧头上涂满,淌落在母亲头上

他抽搐在一碗红泥的火苗里
耸起飞扬狮鬃吼叫西方北方

残烛的他疼痛若揪掉捻子的帝王
血浆迸流惊起已折断翅膀的猛禽

否则不会啃咬着自己如此醉酒
回溯到一滩血泊中寻家园

他看到他的灵魂在黑暗中显现
魔鬼就像个沿街讨饭的小孩子

双手举起满头剑气递给大包容的黑夜
以求天亮时另外的门前有口米水



失去的雪

回忆里的光阴比秋景摇深了一些
挡住他不知去向的命运

他走出心灵的荒冢
一身白骨铁甲
想着矮屋后的河界一片渔火
逝去的梦境又以它独立的乡愁
打扰他无法进入的睡眠
他在最深的失落里大吃一惊

另一个死者前面走着还没有察觉
他已把千年的岩鹰在闪电中射杀

这时间
他不能裁决自己是死是活
仿佛从来没有过肉体凡胎
枕着骷髅睡醒纯粹的海洋

泥土深层幽蓝的花枯萎着
在他周围开出青灰色的狮鬃
又一口钟
遥对北国雪凝的夜空

他感到天地倒悬时间出了毛病
他极端清醒
微粒里总结一生
有若苦难的总和根须中扎芽

他并不爱那片咆啸着的白房子
他在自身的坟墓里还感到心烦

这时候
蚯蚓在他身上啃着落叶
玉米的根茎触击带露的嘴巴
有人在他体内行船
有人在他的绝望中
笑得千回百曲

惟有那个苦行人
和他共在西窗外牵马备鞍
大地杳无人迹退入死蛇
以一只陷下去的杯盏
举起他一派虚空

黎明时分
天下聚在一个婴儿身上哭得金红
他在混沌初忆的巨痛里
指点千姿百态


中国谣

如果有一天黄河干了,长城坍塌了
我们这些生长在东方的孩子
一夜间变成无家可归的乞儿
流浪在世界的长廊
异乡的土地上又走失了亲人

我们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
和古罗马的后裔,远离非洲的黑人
混杂在一起,干最苦且贱的活计
夜晚钻进破败工棚或市井某处
被孤独烦躁所伤

只有传说中的故土,从素洁的月亮里
轻吹一管洞箫,摇落丝绸路上的驼铃
我们用磕了沿的青花瓷碗
盛半碗流过千秋的古泉
那泉水凛冽地映出我们的苦颜

曾背纤的老人,哼起嘉陵江上的号子
北方的农夫,皱起黄土般的额头
想那坡地,荒牛,青砖瓦房和院子里的石磨

而我会从对襟夹袄里
掏出那本线装书,把它打开
隔着天涯向人们诉说我们灯塔的国度
纯净的穹窿,牧人们的海子
江面上粼光闪闪浅钓的渔舟

偶尔,还会翻落那页
满含金秋十月的西山红叶
再悄然把它捡起,放回这册古唐诗里
如捡起所有的乡音,放回漂泊者
受伤的心中,我们凭着
噙着泪水的眼睛
在人群中寻找我们的兄弟

从一个黄昏到另一个黄昏
从人家的城市到他们的城市
我们牵着百家姓东游西荡
以永远的外乡人目光
打量我们无法融进去的街区

那天,世上的血都流光了
只剩下我们的尸骨还在呼喊,喊声
遥迢得千山万水,唤自己的中国
温热走遍全身的大江南北


冬天

我们在铁路线上住很久了
往前走是山
山那边是城镇和平原
几个男人背着猎枪
朝那头去,雪地里
像一小队飞失了天空的雁子

许久没有外面的消息
这些天,我们要到河上破冰汲水
头戴军用棉帽
列车在黄昏路经这儿
春天一样闪过

车窗上飞逝的人脸
恍惚在梦里
黑夜真大
我们的木栅子是矮个子村庄
就在前些年,我们已习惯了
这种空站上的日子

许久许久,没人来干涉我们
我们在安安稳稳地生活
工作钳。号灯。镐
整齐地放在门后
冬至前贮存足够的粮食
炭。土豆。卷心白菜
大雪不曾让我们走远
我们把路耽搁了

晴日里,那个推自行车的邮差
在灿烂的远景里
喊我们的名字
举起邮件的白手套
在高处的光影里一闪一闪
我们在山崖下把家书读出声来
像石头挨着石头被河水冲开

过年里我们把十五的红灯
藏在暗处,挂在心房
端出尖尖的红辣椒
像以前那样大口大囗喝白酒
除栅子里暖融融的炉子外
还在空地上点燃旺火
透过火焰,隐隐看见
去年蹦跳在枯枝上的鸟儿

整个夜晚,谁也不怎么说话
轮流吹着那个木纹已露出的口琴
声音远远的
像女孩子,洗着泉水


回旋

含着微笑生活的人们已葬入山中
含着泪水死去的人们已埋入泥土
风浪里的水手鱼腹里梦见海洋
秋天里的农夫回到金黄的种子
鲜活的流泉没入寂静的湖边
微小的萤火毁于白昼的光明
一个少妇    钻在晨雾里清扫老街
一个稚童    蜷缩在洁白的病床上
孱弱的小手捏着几枚肮脏的硬币


城春

那天傍晚推开窗子
听见几个过路的农民
柱廊前谈论种子价格
他们走过公园
那塔松旁的桃花
也就开了

有几个女人在说说笑笑
很像春天

但我知道城里人
并不关心真实的季节
在这黎明
播种汗水的时候

在那饥馑的原野上
有个垒石的小屋
它越过城市
向我透出亮光

那里住着一个
种庄稼的女人
那是我
和春天一样贫穷的母亲


光明行

将这众多的话语点燃
在光的内部,拣出
明澈而结实的句子
把它放好,就像船在岸边
鸥鸟在波涛之上

将这众多的话语点燃
在生命内部,开采
真诚而厚重的燧石
直到把它们砌进岁月的星空

把火焰和黑夜同时交付于我
看我像一个坚韧的裁缝
一针一线,为你缝制春天的嫁衣
看我像一个平和而庄严的石匠
天长地久的丰碑上
一遍一遍凿你的名字


贝多芬的晚年

1824年的贝多芬
站在指挥身旁
再也无法听见
他放出的魔鬼里的一丝琴音

那个晚上月亮明澈
他顺着莱茵河走回破旧的阁楼
空对着古钢琴上的烛光
他像一头年迈的狮子
整个秋天用一场雪
那么围拢他,温暖他

暴躁的心已交给湍急的河水
空洞得只剩一腔悲怆
掠过他火红色的长鬃
月色如银如白键一样冰凉
偷喝了啤酒的饥肠里
小动物磨着牙齿

1827年的那天
他终于安静下来
在无声的山谷间
牵着自己的命运
(狮子的内心蜷伏着一条狗)

当他刚听到风的响动
就让狗咬死在山谷


光辉

太阳在山坡上已经很大
滚动如树冠上晃动的桃子
你从齐腰深的谷地抬起头,看着
小妹在低矮的坟头捕捉蝴蝶

这是夏天最后的日子
你拎着一篮新摘的蔬菜
穿过窸窸窣窣的庄稼
初临的秋风把你的衬衣鼓满

你在枯黄的灯下纳着布鞋
偶尔的咳嗽声传出了院墙
吹进一股微微的泥土气息
远处流浪的儿子嗅得真切

山坡上的太阳已经很圆
滚动像园中掉落的桃子
你从齐腰深的谷地抬起头来
见那方矮矮的坟头飘满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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