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冷霜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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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霜简介

(阅读:279 次)

冷霜,1973年生于新疆,1990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2006年获得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做过报纸编辑、记者,现任教于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中学期间开始写诗,大学时代参与编辑民间诗刊《偏移》,诗作结集于《蜃景》(世界知识出版社,2008)。另著有批评文集《分叉的想象》(光明日报出版社,2016),编有《马雁诗集》(新星出版社,2012),合编《中国新诗百年大典》(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百年新诗选》(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等。曾获刘丽安诗歌奖(2010)、“诗建设”诗歌奖(2013)等。

冷霜的诗

(12 首)

圆明园西

北方在五月仍显得荒凉
煤屑和碎砖铺成路面
傍晚和难以察觉的拐弯
落入揣想

锯木厂的乐队使树林沉睡
四面的风一如既往
教育新生的草,折断新生的芦苇
迎接骑单车回村的农民姑娘

我准确地念出萍藻、棘刺、
忍冬和塑料薄膜的名称
在土丘上,我的手谨慎地判断着一堵砂墙
流浪的画家带着飞鸟的胃

看到木板车上的男孩
靠着纸箱,低着头,安静得仿佛
一直在睡——
北方在五月仍显出它的荒凉


一个梦的严寒



小脑袋的鹿。像一张活页纸
试探性的翘起一角
在环臂之内,手却无法够着

你游泳的姿势仿佛一根链子
在黑暗中,在你身后
这就是我们倾心去做的事



残缺的北斗掩住了一部分光
让你打开另一些时间
把旧照片里的忏悔变成气候

在一本书中主人公给他情人
寄去他的作息时间表
并解释说,这是他衣袖中的凉



我,和你。什么是我们之间的
大使?哭叫。哭叫
一个女诗人死了,说出了什么

像蘑菇的褶皱,倒置的火,那些
为婴儿所不能说出的
使他的圆形在黎明时分很遥远



巨大的空洞浮在某处,如同睡眠
是一种介质,在其中
树流着涎水,你可能类似于气泡

戴墨镜上班的人群从地底出来
一次日偏食般的努力
在他们脸上仍然留着一条界限


1996年的一张快照

它远远没有结束:像一位浓妆艳抹的
女房东,仅存的可能是你一时没能
认出她来,而她随时都能出现。

因此你必须从各种不可思议的面貌中
牢牢记住她,并学会在偶然相遇时
用适度的真诚说:“感谢你给我

带来的这些美好的日子。”啊,多么仓促,
多么滑稽,记忆多么失败,台灯
多么晚熟。多少夜,你久久地坐着,

像鱼躺在干枯的河床里,全部的印象
都不超过它的挣扎所能缩小的范围;
全无反应也是难的:它随时都能出现

就如午睡之后,一只甲虫同时醒来,
躺在你旁边,跟你谈交往理性,
或者一场炼狱,发生在小括号中……


La vita interiore



不可知的彗星在言谈里出现
象个楔子,异己,使生活紧张
记忆有所松动。你杂乱无章的轮廓线
向着它的两极飞奔,而风似乎
正从这罅隙中来,接着,你意识到它
实际混合着被缩写的宗教
从未离开过这片高原的黄昏

小饭馆。炭笔画。历尽奇迹的司机
毫无神圣感,把汽车开上天空
在你第一次途经的公路上
你想不出,一个刚认识的人
递给你一支烟,这怎么就象
一件往事。突然你开始留心自己
与流行歌曲中颠簸的因果律辩论



他不知道他在说着什么
他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在你的新居里你们重逢
他象一根调频棒在收音机里,艰难地
推进,回溯,证明——
这些杂音是飘浮的臭氧,通常很厚
一直在那儿,你看上去沮丧

有点心不在焉,真正的交谈者
统治着我们,仅只偶尔露面,却让每个人
都自以为熟识,仿佛就挂在嘴边:
“都快冬天了,还只穿着这么一点……”
他不知道你己消失——
这些冰渣全是俗套!却包藏着
原始的光刃,不具形的深渊



夜晚的池沼里生满了浮萍
象一群小黄帽,肤浅的希望,瞬逝在
无轨电车车窗后的脸,浮萍之内
窒息的鱼群。你分明看到,她站在树边
提着一壶水,左腿微蜷。你在一条
隐蔽的圆周上运动。这是记忆
不可告人的杰作,还是,它寒冷的刻刀

抑或是一线声音,孤零零的
介于召唤与沉默之间?灯影斑驳
暗红色的毛衣变成合欢树的石灰裙
你说不出话来而一台全自动相机
似乎早己摄下这一切,在另一个时间和
地点。只是手有些颤抖……
感伤使尖锐的景象存活着,易于接受



“那些发光体是远远的、嵌在地上的
碎玻璃片;当你走近,它们就不见。”
四周的布朗运动和囚禁暂时中止
你对着一眼小湖说话。陷进
她安在眼神里的新漆的长椅
“那些新鲜的词,出人意料的比喻
和好诗都应该是这样。”

仅仅十五秒钟的停顿。像一粒
白色的药丸发出散淡的光泽
宣告生活不再是生活,而是
比死亡严重得多的事态
由你无意中造成。“但是爱呢?”
说呀。你在寒噤中感觉到的
旋转和嘶喊的粉末化作反叛的铁的核心

注:La vita interiore,意大利语,意为“内心生活”,取自莫拉维亚一小说名。


丁香两种

白丁香
杨絮隔开记忆
车辆碾过沙滩和正午
迎着信风,面海的窗扇
它摇动灯绳
它低低地吼叫

有人在收拾房间
有人写信
夏季的黑暗随时要到来
少女们己安然忘记肩胛上
水员的姓名

芳香的儿童透明的阴影
它摇动
它落下
海鸟隔开幻想
细柄的钢勺随时要离开嘴唇

面海的窗扇随时要破碎
有人在预报天气
有人发疯
在夏季的黑暗到来之前
有人攥紧一根灯绳

紫丁香
用于摄影的夕阳己搬走
离城不远的岩缝被水粉抹杀
颤抖的光斑、低飞的雨燕
长发披肩的丑姑娘在街角漫游
用于散文的夕阳

己转身,蝙蝠、草根、秘语转移了
剩余的光明,没有敲钟人的夜晚
己来到众人中间
没有敲钟人的夜晚
被礼花照亮

被生锈的蓝乌龟决定
这一夜,没有取名的婴儿
己失去吃惊的能力
比众人衰弱,比岩石苍老
比长发披肩的丑姑娘

更依赖于命运
这一夜,没有心脏的老银杏树
不停地吐痰
没有指望的女子来到众人中间
安慰众人


《小王子》导读

大约是第六、七次,灯全部黑了。当它再次
亮起,演员们从四面跑出来,没有卸妆,
但是朝每一个方向热烈地屈身,影子扭动,
像刚刚脱掉的角色滑到膝盖以下。
一时难以适应,观众们怔怔地鼓掌,
站起身来,带动座椅发出一片简单化的评论声。
一对捧场的年轻人走上前台,向朋友们
献上鲜花,与他们合影。在杂乱的光柱中,
人群看上去湿淋淋的,头顶上飘浮着
尘土和热气,用肚皮挨挨挤挤地涌向门口,
活像海豹。门外,出租车堆在一起,大呼小叫,
有分寸地倒车,一辆接一辆开走;
一阵忙乱之后,推自行车的声音也渐平息。
聚集在103路电车的站牌下面,一些女孩
像经过陌生化处理的玫瑰花,装饰着
身后的灯箱广告。当她们为各自的
绵羊男友所啃食,你看到她们腾出眼睛来扫视
空空的大街。风凉了,一、两处报摊仍然
裸露着整加仑的乳沟:在王府井,重要的
就是你用肉眼所能看见的,白天
狐狸毛领大衣和宝石蓝羊皮女大衣
在扩音器的统治中星星般闪光。现在,
天空打烊,橱窗如洞。黑夜是什么,装满
进口垃圾的集装箱,每天一班?船头在哪里,
开往何方?108路电车开往崇文门。一名交警
在东单十字路口维持着冷清的秩序,
像是在维持自己的转动。他可算是
这条街区的灯塔看守人?或者,掌灯人,
一天等于一分钟?也许,他更像一位
缩写本的国王,一种被改编过的孤独感
仿佛跑了气儿的啤酒,与夜色混杂,
使他回去对着妻子咳嗽。电车轰响,
把他越来越小地留在扬起的灰沙里,
如同一条加盖在折价的世界之上的
笔直的命令。接下来,“106路是悲惨的”,
无数次,它把每一个人都变成火山,挤成
岩浆,但这会儿,乘客尚能保持住
常态下的固体自我。黑暗中没有人说话。
道路如蛇,吞噬满车的人去往同一个地方。
在我背后,年轻的电车售票员有气无力地
报出站名:对于他来说,这些站名
就是永恒;而与地理学家们不同,他对此
无比厌倦,“是的,从游泳池站下车
并没有游泳池”,它只是一处荒废的记号,
相比起来,他更愿意和小哥们儿一起背诵球星。
再次转车时人突然很多,我不得不与一位
陌生的少女挨得很近,我感到尴尬,
并再次想到那些散场时的情侣,在一部
有关爱情的话剧结束之后,在喝光了矿泉水
之后,也是这样挨得很近,却一言不发。


傍晚读友人论诗信有作

雪又落下来了,
树枝的颜色更深。
屋顶显出愁苦的鬓角,
道路湿黑,边沿映出行道树漆白的树干。
街灯睡着,
雪使暮色发亮,使一切像洇在纯蓝墨水里。

“真实的力量来源于……”
我的目光停留在你的词句中,
仿佛听到你急促的南方口音,
像融雪时的檐溜。

我不同意你,我的心情复杂,
我听到心里有人大声争辩,烟雾腾腾。
无法看见的细雪压低了黄昏。
我们何时才能免于羞愧。


核桃树

是一个磁头在转动,抛卷出一小场
早于清晨的雨水,让它在
树篱后面结束。一只鸟踮起脚来
敲门,另一只像图书馆拐角的小女生,练习着
向墙准确地表达自己,而打太极拳的汉子
正与一场爱情周旋:他用双手
去推拒那雾,目光却被它牢牢拽住。
 
或是一双眼睛趁着此刻正在集结的阴影
戏弄我,使我相信另一些,
一些暴力,也可以很优美,
如避雷针上积冰一般坼裂的锋面,
或两个星期以来被虫蚋的新建筑和各种鸟叫
迅速殖民的,这些核桃树;它们打出
无数面坚硬的旗帜,在凉气中
浑身透着亮青色的光,并不断加强:
“好像风中就含有色素”——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感叹。


影子的素描


 
星座闪着铁轨的光——
他坐在窗口,为什么会觉得
一只细颈的空瓶在体内颠晃,
似有一列火车载着它疾驰?
 
安静。飞行。在影子中延伸的
影子和与巫术一道失传的时间:
他所迷恋的事物他无力描述。
清漆香味的天文台在露水中风蚀。
 
他能抓住什么?寒冷的节日
速滑的夜,一个让他联想到
猪形扑满的女孩骑着刚粘的信
擦过他,像一团幽蓝色的负离子!
 
——变成个邮筒,多好。
他悲哀地把自己喻为一枚笔误。
 

 
她梦见在树木中轰鸣的列车里
跳下一支军队,挖掘她的脉搏,
那些被雨洗亮的油绿车头
是细菌,由她传染给她的恋人。
 
“爱一个人意味着被自己迷惑,
被爱迷惑,而爱就是剪贴,是碎布头、
剪刀和电影,是所有规则的东西
被打散因为爱就是规则。”
 
她把一半藏匿在影子里,就像
风景要居身于寂静,但她也会羞耻地
梦见在刚发动着的拖拉机里读信,
 
然后又察觉她或是她的外祖母
坐在台阶上纺纱,恰似那线团:
臂膀粗大,兀自唱着木芙蓉之歌。
 

 
在下一个故事开始之前他有一阵恍惚
而纸页蒙上新的灰尘。前额上
老虎的寒毛越来越长,他的面孔有
越来越多的面孔进进出出。
 
隐秘的庆典。比他所邀请的更多,
烛光簇拥着舞伴。风摇动房屋
发出浊重的声响,柔软的钟舌
从探戈里猛然偏过头去。
 
回音使房间有如仓库。总有一天,
为他开门的会是一个影子:
命运指引命运,书繁衍书,一支小火
被点燃是借另一支要寄身其中的蜡烛,
 
这靛青色的三位一体,这教堂,家,
牢笼,他注视着,充满惊奇。


母女俩

太阳很大,但近来她的脸上总是阴天。
它曾经很光滑,先是岁月的旱冰场,后改作
化妆品的小公园。她冷静地看她女儿的
一招一式,比旁边的母亲们更加老练,
心里却盘算着回去买菜和做饭的时间。
 
“滑吧,别怕,慢点”,为什么微笑
就像系紧在冰鞋里,又如何优雅地将你的小脚
不可控制地推向终结?远远地,向松弛的双臂
张开双臂。火车呼啸,带走阴影,
下午还长,你健康的肤色以后会使你忧愁。


我们年龄的雾

它是怎么来的:这是一个谜。
并非无法解开,只是我宁愿
为自己保留少许神秘性。
 
如同一只蜗牛,顺着台阶,
贴着墙,我目力所及之处
都已留下它牛乳般的痕迹:
 
我有意忽略了它的重量,
不过,这倒是因为我深知
它的力量。我已领略过多次。
 
同样,我也从不担心
能见度之类的问题:我注意到
在它腹中有一所漂浮的邮局。
 
就这样,一日三餐,夜间散步,
睡前读几页帕斯卡尔。
窗户开着。我感到了变化。
 
因此我一度最感兴趣的是
它的边缘究竟在哪里,
结果总是使我暗自惊叹。
 
而现在我已有信心把它装进
口袋,象一盒火柴,可以照明,
可以取暖,可以做算命游戏。
 
并且我允许它变作一只蚂蚁
溜出来,看着它从我的手臂
钻进我的胸膛,我承认,痒——
 
你掀开我灵魂九曲连环的入口,
而这正象我始终好奇的那样:当我
看见你时,我已在你之中。


重读曼德尔施塔姆

载重卡车的轰鸣在远处
像海涛拍击海岸。
只有我一个人,这一湖新冰
和大地一起微微震颤。
 
多么好,尽管光芒细弱
却仍把它无数年前的温暖
溅进我眼里,我看见摇曳在
凛冽的气流中,一颗星星的尖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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