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舒丹丹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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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丹丹简介

(阅读:1064 次)

舒丹丹,诗人,译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七十年代生于湖南常德,现居广州。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英语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外国语学院。现任职高校副教授,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创意写作中心特聘导师。著有诗集《蜻蜓来访》、《镜中》(入选“中国好诗”第四季),译诗集《别处的意义——欧美当代诗人十二家》、《我们所有人——雷蒙德•卡佛诗全集》、《高窗——菲利普•拉金诗集》,及诗画集一册,诗歌及译作入选多种选本。曾获“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广东省有为文学奖“桂城杯”诗歌金奖、“澄迈•诗探索奖”翻译奖、“第一朗读者”年度最佳诗人奖、罗马尼亚雅西市“诗歌大使”称号、“中国新锐女诗人”荣誉称号等。部分诗歌被译成英语、日语、罗马尼亚语、土耳其语等,译介至海外。

舒丹丹的诗

(18 首)

一天中我钟爱的时刻

早上六点半,我梳洗出门。
墙角一蓬芭蕉抽了嫩芽,新绿逼人眼。
晨风中的枝叶多么舒展,我忘记了
昨夜的骤雨和它们卷曲的忧伤。

下午四点,一天的工作已经完成。
我缓缓走过山间,停在一棵樟树下。
随口打声招呼吧,向头顶一只小山雀。
满山的风声,顷刻化作鸟鸣与我回应。

六点钟我在菜场摊贩间,流连于
菠菜,番茄,和豆腐。我无意在蔬菜的叶脉里
找寻生活的意义,但的确是它们,
帮我一次次溶解,突如其来的虚空。

夜里九点,我走在浓雾的树荫下。
有时,我感到一阵孤独来袭。有时,又觉得自己
并非想象中那样孤独。我仰望夜空,
至少,我被满天星光垂爱着。


秩序与悬念

傍晚的厨房,让她想起祖母的厨房。
一样的夕光从窗口涌入,锅盆碗柜各有定局。
炉火生动,菠菜已洗净泥土。
她站在火炉前,等待一钵土豆慢慢成熟。
这逼仄的空间里已无悬念,
该完成的已经完成,进行中的正在进行,
生活的秩序正展现它清晰的面容。
她会在这厨房里,老成祖母一样的祖母。
她感谢这一钵土豆,给她短暂的出神,
让她像个局外人打量她措足的方寸——
杯盘洁净,瓜果安宁,它们在寂静里获得神圣。
她甚至感谢这时从窗口掠过的一只鸟,从最深的秋天飞来,
在密实的香气里,带给她一瞬间
振翅的幻觉与虚无。


元宵纪事

今日元宵。早起揉糯米粉,甜酒煮汤圆。
收拾衣橱,找出去年的淡青色旧衣。

窗外橘花犹盛,斜眼看,旧枝又着新蕾,
黑猫携白猫跳过篱墙。

傍晚记起母亲教导,打开家中所有的灯,
今晚每个犄角都须亮堂。

季节与生活赐予的一切,原不为写诗。
在风俗中老去的人,内心如城池安定。

夜来无事,灯下展读《十一种孤独》,
惟此一点,不合节日气氛。


平衡

香气是它空中的路径,
一只蜻蜓悠然来访,落在我
举起的手机上,练习平衡术。
我用手机的眼睛看风景,
它用黑骨碌的眼睛瞅我。
它是来端详影像中的自己,还是为了让我
在它千百只复眼中,辨认千百个的我?
有一两分钟,它静止在一个支点上,
在抓握和伸展,
警惕和松弛中,获得平衡,
仿佛身体睡着,灵魂的羽翅
却仍在做梦。午后的深林有清凉的安静。
我们在众目睽睽下
交换丰富的眼神,那一瞬有如神迹,
充满信任和交会,不可言说。
我与它又对视了两秒,然后抖动手腕
提醒它飞走。它消失在
来时路隐秘的香气里。


庭院

去菜场的路上,总经过一座庭院
铁栅门虚掩着,野草安静地生长
我放下装满蔬果的菜篮
在石阶上坐下
仿佛一瞬间就从俗世中抽离
头顶的樟树像升腾的绿火焰
把我拢在它的宇宙之下
从栅栏间我打量路过的麻雀
从蒲桃花的轻柔里触到婴儿的呼吸
与黄昏的宁静一同洒落的
还有虫声,潮气
和闪烁的内心的光斑
多么好,这片草地,这个时辰
一种缓慢,纯粹
独属于我的一种好的孤独
或者丝毫不觉孤独——
我深陷在樟树的浓荫里
与一个看不见的声音独语,对白
一枝一叶,搭建一座云中的庭院
没有人知道这种虚构和专注
带给我怎样的意义


野鹿

鸟羽有风,松林上有薄雾
夕阳的金手指正抚摩群山的脊背

一棵白蜡树的牵引让山崖躬下身子
俯看脚下两只悠闲的野鹿

我们停车,在松针的阴影里呼吸、倾听
沉陷于周遭渐渐聚拢的黑暗

湖水微漾,神似一种天真
无边的静穆,近于本我

在山野,生命各领其欢,纯粹而自由
如心灵盛开,如鹿垂下眼睑


孤独的约书亚树

荒漠和天空之间
这些树在奔跑
这些有着圣徒名字的约书亚树
它们虬曲的枝条,像一种挣扎
挣扎中向上祈祷
每十年一英寸,它们的生长如此缓慢
慢到让你确信,它们并不急于获得高度
所有进入过枝干的阳光,水分,和沙砾
最终都会渗入根须
在暴烈和严寒的时刻,成就生命的真相
它们守着脚下的砂石,一棵树
遥望另一棵,一棵树,望不见另一棵
把自己活成一块活化石吧——
在这速朽的世上,孤独是应该学会承受的
真理。看,它们挥舞的手臂仿佛在布道
“抵抗死亡的唯一保护
是爱上孤独。”


月夜闻鹧鸪

溪对面的山崖上
瀑布在唱歌,在月下

溪这边的人儿,睡着了
梦里头听见鹧鸪声

一只鹧鸪住进身体里
心儿飞过柳树梢

随你骑马过山崖,随你撑船
下河滩,掐一把虎耳草绿莹莹

歌声再好莫当真呦
今天唱给你来听,明天唱给别人听

溪对面的瀑布,唱了三年零六月
溪这边的月光,碎了一身


秋天的二元论

秋天肉体丰盈,而灵魂消瘦
带着番石榴和月亮的气息

在黑夜、睡眠或未知的死亡中蜷曲
从最深的阴影里爬出

孱弱如月光的一地碎银子
深暗处,谁是那隐形的天使,魔鬼,或一个

与自我抗衡的虚构的敌人,令我深宵独坐
投掷我到一个巨大的虚妄之中?

我听见流逝的时间吃吃笑着,像千万只昆虫
将它们的羽翅压过来……

秋天撕裂。哪一半
离我更近?我靠近我自己,又将自己

从自身中收回。我全部的奢望不过是
听着自己的呼吸,重新进入秋天


古村池边独坐

安静得像只青蛙
芭蕉叶举着浓绿的大扇子,苹婆树开白花
几根枯篱围起一畦菜垄,油麦菜
长得倔强。风和夕光从枝叶间穿过
扰不乱一丁点秩序

你可以听见傍晚的晦暗送来各种声响:
墨绿的池水,像个巨大的敞口坛子
虫鼓,鸟鸣,黑蝙蝠扑翅
青蛙跃进古池里——
完美的疏离,完美的幽寂,而你
静笃如一个内心的听戏者

你是你自己的水面
你是你自己的影子
你可以凝视一个神秘的临波照影
也可以随时起身,或掷一枚小石子
击碎水波的褶皱中你自身的幻象
将风的背影留给广阔的黄昏


夜行

像只铁甲虫,汽车在迷蒙的城际公路穿行
一个无法剥离的混沌世界
塞着耳机,听一个沧桑的男声唱着
“关住你的忧郁之鸟,你仰望的星光正在降临”

一曲歌诗就能唤来一场漫天秋雨
我们如此信赖,这看似虚无的
精神的魔力,像执着于
某些难以飘散的旧心情

假如这也是不可抗拒的人生——
田地里拔过三次仍不能除根的草
就该让它自由生长,遵从那神秘的意志
哪怕一株不结实的稗子?

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已在这生命里发生
弥补已不可能,遗忘,也不可能
苦厄让心灵变得多么不知所措
仿佛一只先从内部碎裂的枯石榴……

还有什么能对抗人生的厌倦?
在这荒凉的夜的旅途
月亮走,我也走
竭力保持最后一点天真


冬日

冬日,与父母围炉共坐
安静如老年心境

白瓷缸子。旧相框。比我年长的五屉柜
太多的事物提醒我:记忆

我也是记忆留下的一桩旧物什
像一个梦,由此地启程,奔走在时间深处

寻找,遭遇,记取或遗忘
比此刻一枚落日的重量更真实,或是更虚妄?

我们谈起疾病,衰老,未来生活可能的安排
面对世间最高的秩序,唯一能挪的棋子:顺从

父母老迈,尚能承受流逝的忧惧
我,又能对命运抱怨些什么?

窗外,黄昏的光线如此广阔
我为卧病的母亲,静静削着荸荠


湘江浦上,旧时明月

昔日一别,湘江浦上
消隐了旧时明月
芦荻苍苍,环顾江渚沙洲
没有一颗石子懂得逝水的惆怅
今我来思,连日夏雨
牵动了江水饱涨,一夜间
漫过孤高的灯杆和江滩的矮松林
长尾鹊贴着水面飞过,鸣声清越
垂钓的人戴着斗笠在岸边等待,几近入定
我几乎确信,他等待的,并非一条鱼
奇异的感觉如江水充溢,拍打心堤
使我暂且稀释了失去亲人的哀伤
浮世永在变迁,唯有情义
如潮声在胸中滋涌
两手空空,明月与人俱老
除了随手摘两片银杏叶夹在这首诗中
还有什么可堪寄赠这无常的岁月?


在但丁教堂拜谒贝雅特丽采

从但丁之家出来,走在中世纪青石板小巷
安静的圣玛格丽特街角
木门半掩的小教堂里,长眠着
但丁的贝雅特丽采——

九岁的但丁在这里初见童年天使
越九年,翩若惊鸿,阿诺河廊桥上相遇
再次见面,天使已躺在
通向天国的眠床上

身着红衣的爱神,引但丁前来
献上最后一吻——我细看
色调幽暗的油画上,但丁眼里的悲哀

是怎样神秘的力量,支撑诗人
对这个一生中只见过三次的女人
咏唱了一辈子?——我们无法理解
在七百年后,一个猎食蝙蝠和穿山甲的时代

这个被艾略特称为“展示了人类情感
至高与至深”的伟大诗人,究竟
是为心中的女神献诗,抑或
借以哀咏人类的无望之爱?
狭隘的猎奇与辨析,已无意义

他用手中的鹅毛笔,刺穿流放和生之苦
谱写了一座诗国的新生与神曲——
哲人和先贤,连同堕落众生
同在痛苦之城,剃罪之地
背负人类的七宗罪,忍受着炼狱:

怠惰的人被惩以昼夜奔跑
贪欲者在美食和灵泉前饱尝饥馑
妒忌的女人,终日笼罩在
枯草焚烧的黑烟里……

惟有贝雅特丽采,诗人将她安置
在天堂最高层——永恒之天使
引领他飞升,脱离人生的迷途和诡异
进入天堂之门的光明顶……

如今,她的肉身,静静地躺在这里
继续领受人间的朝觐
简朴的大理石墓旁,一只藤条篮里
堆积着人们投放的玫瑰和书信

传说中,只要将悄悄话告诉她
贝雅特丽采,就会成为爱的守护神
这虔诚的小心思令人哑然失笑:

真正的爱何需守护?连死神
也束手无策——正如
虚情薄意弃之何惜?

有谁的诗行能胜过但丁?
惟有他,曾用人间最深挚的心声盟誓——
“我想用不曾被用于
任何一个女人的话语,谈论她……”

无诗可寄。悄悄地,我往藤条篮里
投入了一枚,刚劲的罗马松针


如斯山河

此地河水跳跃,瀑布九九八十一叠
山高林密,鸣鸟各有派别

寂静是一座山聆听瀑声
黄栌树与一湖翡翠终日映衬

峭壁之下,看激流拥云堆雪
恍惚间,成为激荡中的一颗小水珠——

想到尘世之诗,且由我们这样的痴人制造
大地之诗,惟有造物主才能写出

漂得再远,也挣不脱浮世的根
峡谷递来鸟雀的问候,手机递来

人间的罪词:每一道都足以
在水中点燃火焰,每一道都让人心捂紧

磐石如坐仿佛审判
波涛如怒仿佛训诫——

神爱众人,而众人练习彼此戕戮
如斯世相,怎配得上如斯山河?


锻造

挣脱笼子的小鸟,并不知它的脚腕上
仍绑着细细的黄丝线
乳香和没药的香气,时常被掺杂的硫磺所败坏
一张粗砺的脸,在大理石的雕凿中渐渐成形
——啊,那完美的笑容就要破石而出!

而祝福就要到来,当火焰烧断脚腕的丝线
同时也灼伤你的肌肤
雕凿的事工一旦开始,谁能将它停止

——而祝福必将到来
当苦痛领毕
当火焰如流水,洗净
你灵魂中的硫磺


松鹤之忆

白鹤栖于青松,或翔游于松树之巅
这是我所能想到
既有空灵之气,又宜人间烟火
既有仁寿之相,又怀流逝之哀的事物
我近距离看它们
一是,外祖母家堂屋的年画里
一是,父亲的骨灰盒上


岁暮望远

树在这个季节是隐忍的
落叶堆积,仿佛日子失去踪迹
想着一年还剩下些什么
沿着山脚的小径,像与冬天
进行一场迂回的交谈

寒冷并非不值得
尖锐的冷,澄净了心中的无明
暮色如卡夫卡一般“因冷而燃烧”
在岭南的冬天那看不见的一部分里
有着藐视逻辑的空气因子

因为不愿被满地黄叶的叹息填满
尽管它们,有足够的理由叹息
你把目光从地面抬高
山顶静邈,仿佛神在那里
正酝酿一场降雪——

很快就会从山的那边逶迤而来
抵达不可抵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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