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熊焱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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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焱简介

(阅读:360 次)

熊焱,1980年生,贵州瓮安人,现居成都。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四川文学奖、2016名人堂年度诗人等各种奖项。著有诗集《爱无尽》《闪电的回音》,长篇小说《白水谣》《血路》。

熊焱的诗

(16 首)

夜航

有时我从夜梦中惊醒,仿佛是远行归来
风尘灌满双腿,光影压紧肩头
路弯曲着,头顶是失重的乌云

有时在夜深处,一把刀在我胸膛磨砺
心是它的鞘。它吹毛即断
渴望饮血,以拭锋刃上的月光

有时我写作到很晚,夜一直在陪着
星辰闪耀,是我把纸上的修辞搬到了天空
灯光忽近忽远,调整着我和黑暗的间距

有时我开车穿过深夜的长街,霓虹明灭
街景一闪而逝,仿佛过隙的白驹
一眨眼就跑进了中年。愿沉睡中的人
都能在梦中获得幸福
而我只愿意与孤独同行,一起抵达天明


瀑布

山坳处听见水声
仿佛是一抹琴音把我从梦中喊醒

转一个弯,一挂流水站在崖头
晾晒着白花花的银子:这是献给我的
灵魂的白银,是心灵从高处落下
在低处获得的回音
让我挤出红尘的喧嚣,千里奔来
从中年逼仄的门缝,独望银河的一袭月影


一支金光闪闪的钢笔

后来,我穿过树林回到家里
月光跟在我的后面,就像一截少年的尾音
在之前,我和父亲在坡地上争吵
他训斥我,用锄头愤怒地刨土
我顶撞他,用镰刀挥砍着一丛树叶
我的母亲无法劝解我们,只能焦急地
把挖出来的土豆一个个地装进簸箕

天已傍晚,夜虫们陆陆续续地拉响琴弦
我家的牯牛挣脱了缰绳,隐入树林
我冲上去追赶它,再也压不住胸口起伏的悲啼

那一年我十三岁,刚在镇上的中学念完初一
我想要父亲给我买一支金光闪闪的钢笔
他拒绝了我,还怒斥我在攀比

九月开学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
行囊里有一支崭新的、金光闪闪的钢笔
我和父亲,都对此绝口不提
那是一种无声的誓言

在那些离乡的日子,我用那支笔
给父亲写下一封封家书
仿佛是在给他,遥寄异乡的月光和雪

再后来,那支笔不见了
就像一个梦境,已缓缓走远

如今我年近不惑,父亲则年过古稀
我们分隔两地,却不再写信
而天高地阔,一轮明月如洗
始终悬在我和父亲之间


天空

苍穹上,星辰各就其位
日月竞相生辉。银河的镜子里
全是大地的倒影

有时雷鸣滚动,那是天空对地心的引力
获得深远的回音
有时流星划过,那是自转的行星
正在丈量着光年

许多次我乘着飞机越过云霄
试图看清世界的轴心。而宇宙给我的
则是一场恍惚的梦境:所有星体的运行
包括一抹气流细微的战栗,全都化为了时间

我记得在天空上看云,仿佛是大海风平浪静
遥远的水面上,浮着被撞碎的薄冰
我记得夕阳落下的时刻,辉煌地沉入天际
宛如人生壮丽的告别
而天空下群峰就绪,万物各有规律
只有一群蝼蚁在乱麻麻地穿行,并时有失序
那里正是漫长的人间


致女儿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给你量体重、测身高
一斤一斤的重量、一厘米一厘米的高度
总在一个父亲的心中慢慢拔节

有一次我们外出游玩,你累了
我背着你上山,你突然指着我的鬓边说:
“你这里有好多白头发,爸爸,你老了!”

是啊,岁月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催促我
我悲哀的,不是生活对我的磨损
而是我已年岁渐老,可你却还未长大


午后登高

日头偏西,我已人至中年
喧嚣的人群中我走得很寂静

小时候我住在大山里,每天都要翻山越岭
我常常站在高处眺望天际,一次次幻想
我要早日走出这绵延的群山,抵达人生的金顶
抵达天空的闪电和雷霆。想到激动时
我便纵声大喊,听着山谷中传来回声
仿佛是远方对我的邀请

二十岁时我冲出了大山,闯入一马平川的都市
鳞次栉比的高楼也是一座森林,我从晨风走到月色
从花丛穿过荆棘,只为在枝丫间找到避风的巢穴
我从二楼攀到五楼,再从五楼攀到三十楼
这悬空的生活,是大地的倒影
是奔忙的蝼蚁穿不过世界的掌心
而我从来不敢弄出很大的声响
生怕惊吓了楼下的居民和树上的鸟鸣

如今我已人至中年,在偏西的日头下
在喧嚣的人群中走得很寂静
但我无法确定,这疲于奔命的年纪
是否还能攀上人生陡峭的峰顶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午后的太阳不断向西
群峰将会接纳落日悲壮的沉没
正如大地将会接纳我永恒的长眠


磁器口

汹涌的人群拾级而上
仿佛嘉陵江的水位在向上抬升

石板路上了年纪,已说不清古街坊的历史
低矮的木瓦房外,闪过一袭圆领的长袍
那是宋朝漫长的背影

嘈嘈切切的市声人语,正是沸腾的火锅
而街道两旁的麻花、冰棍、糍粑、糖油果子
烈火中混合着花椒爆炒的辣椒……
仿佛是我童年的味蕾

我熟悉这场景——
近得就像我年少时赶集的记忆
远得又像我在人生中记住的第一个梦境

我随着人群接踵摩肩
就像江水一滴滴地挨在一起
岁月驾舟而行,当我从水滴里起身
在码头上岸时,我已人至中年
钟家大院的书场正在上演着川剧
高亢的唱腔仿佛是故乡的口音
正在一遍遍地喊我。而我已离乡太远
只有码头口的江水在替我
一遍遍地回答这命运的哽咽


岁月来信

我在镜子中签收岁月的来信:
在三十岁的春天,鬓边的几粒白发
是岁月蘸着秋霜写下的文字
笔锋如刀,有着北风的料峭

邮差是过隙的白驹。他很快又送来了信件
依旧是蘸着秋霜写的
笔力却在一寸寸地加深,一寸寸地
从纸背后透出寒意
那时,我正熬着三十岁的夏天

信越送越多,时间的大地上一片茫茫的霜迹
一直通向远方的落日和长夜
我在镜子中一一读信
措辞那么简洁,宛若大音无声
而宇宙间群星运行,光阴一去千里

我已人到中年,命运赐予的
我都平静地收取,就像大海接受星光的关怀
就像大地接受流水的抚慰

我将给岁月回信,踏着那片茫茫的霜迹
远处,铁器正在起锈,石头正在生苔
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一直通往墓园


时间终于让我明白

层层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像岁月中无数分岔的小径

春天的油菜花捧起大地汹涌的黄金
秋天的稻谷点燃生活浩瀚的火焰
多少年我穿梭其间,延绵的群山撑高了天空
弹丸的村庄宛若低低的盆景
我总是向往着远方水天一线的大海,劈浪的桨
裹着海水的蓝丝绸翻身。更远的地方是无边的草原
疾驰的马蹄打开月光的容颜
 
当我在外漂泊多年,见惯了大海和草原
我在某个秋日返回故乡,蓝天拉着大海的帷幕
群山织着草原的裙子。层层梯田已有部分荒芜了
但起伏的稻浪,仍在风中翻滚着波涛
仿佛生存的手掌刨开沙砾,淘出生活沉甸甸的金子
风端着颜料,为走动的牛马
收割的乡人,调和成写意的线条
多么愧疚呀,时间终于让我明白
我的乡村有着斑斓的大美,只是作为故乡的叛逃者
我已不配接受这人间丰腴的馈赠
不配献上我廉价的爱与赞美


父亲

你第一次做父亲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而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单身,正暗恋着一个安静的美人
 
我当上父亲的时候已经三十四岁
而你三十四岁的时候,正养育着四个孩子
 
我在成长中,曾一次次地与你争执
一次次地,把你当成了毕生的假想敌
直至今日,我都还欠你一个道歉
 
这些年我翻遍了育儿经,努力地
学着做一个好父亲。这时我才读懂了
有一本书,唯有时间才能翻阅
 
我的孩子第一次喊我时,我记得
那世界融化的情景
我相信,我第一次喊你的时候
世界的朽木正在逢春
 
今年春节我们推杯换盏,大口大口地饮
恍若朋友,恍若兄弟
醉了,就要醉了
可我们之间汹涌的爱,却从未提及
 
你头上已霜雪尽染,我鬓边正华发渐深
岁月的刻刀一寸寸地深入的这个词,叫父亲
中间系着漫长的血缘和生命
 
今天是父亲节,我和我的孩子相互表达了爱意
我给你打电话,你已关机
我知道终会有那一天,我喊你时你不再回应
正如终会有那一天,我的孩子喊我时我也不再回应   
我们成为父亲,全都用尽了生死


这一生我将历尽喧嚣

出生的时候我是带着啼哭来的
离开的时候我也必将带着啜泣走远
这人间的声响无时不在——
车辆的疾驰、机器的轰鸣
像波涛卷着我,在漩涡中浮沉
沸腾的人声、缤纷的鸟语
像浪花的水珠,滴穿时间的磐石
大地上那么多顶着烈日劳碌的农人
那么多饮下风霜赶路的贩夫
仿佛都是我啊,接受着年岁的磨损
承载着生活的重压。三十岁那年
我突然在镜中发现了鬓边滋生出白发
那是月光落地的白,闪电破空的白
露出了人生张惶的喧嚣。是呀,岁月已迫不及待
提着鞭子催我急行了
我知道,这人世没有一刻是安宁的
连睡眠中,也会梦见瞪羚被狮子追捕的呼叫
梦见绵羊被屠刀宰杀的哀嚎
而我一生历尽喧嚣,只为百年后我归于大地
生命才会获得永恒的皈依与沉寂


最优秀的诗篇

再大的字,她也不识一筐
再经典的诗篇,她也不曾翻阅一卷
这一生,她从不懂得意象和节奏
更不懂得语感和结构
她只知道要在春分后播种,在秋分前抢收
要在繁杂时除草,在荒芜时施肥
几十年里,她种植的一垄垄白菜、辣椒和黄瓜
比所有诗句的分行都要整齐有序
她收获的一粒粒玉米、大豆和谷子
比所有诗句的文字都要饱满圆润

三亩薄地,是她用尽一生也写不透的宣纸
在她的心中,偶尔也有小文人燕舞莺歌的柔腔
有大鸿儒指点江山的激扬
可胸中太多的话,她从不擅于表达
只有一把锄头最能知晓她的诗心
只有一柄镰刀最能通达她的诗情
她以掌心的茧、肩膀上的力
把土地上的每一缕春天的绿,每一抹秋天的黄
写成了粒粒生动的象形会意,和起承转合的语法修辞
全都在字里行间奔涌出波澜壮阔的诗意
那些种子破土的声音、麦苗拔节的声音
稻子灌浆的声音、豆荚熟透时爆裂的声音
与满坡的风声、蛙鼓、虫吟,以及牛哞马嘶
一起押最动听的韵

这就是我的母亲,我们乡下的母亲
我们的穷苦的农民的母亲
她不是诗人,却写下了一个时代最优秀的诗篇


原来死去的亲人从未走远

他们从未来过成都——
可在成都的这些年里,在我清晰的梦境中
我却一次次地看见他们,看见他们小心地穿过街道
就像一抹阳光挤出云缝;看见他们安详地坐在府河边
朝我微笑的脸,就像一河流水荡漾着秋风
看见他们在黄昏点亮的灯盏,就像雨后斑斓的彩虹
——每一次醒来,我都坚定地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一定是他们,千里迢迢地赶来看我了
一定是他们,抚慰着我独在异乡的忧伤与孤独
哦,这些我死去的亲人呀
天一亮,又各自回到了人群中
正如那在街头扫地的清洁工,她弯腰的背影
多像我病逝的大姑在田间锄禾的身姿
那在巷口卖菜的小贩,他称量瓜果的喜悦
多像我故去的三叔收割庄稼的甜蜜
多少次,面对夕光中相互搀扶的老俩口
我都想走上去,轻轻地叫一声祖父
又轻轻地叫一声祖母


我记得某些瞬间

十六岁那年,我做了一个大手术
全麻后醒来,下午的阳光正端着颜料
涂抹着窗口的画板。树枝上的鸟儿正拉着琴弦
唱出大海激越的潮音
我欣喜地摁住心跳:多好啊,我还活着呢
多年后,我在悲伤中喝得酩酊大醉
夜半醒来,头疼若绽开的烟火
窗外的灯光仿佛胜利者不屑一顾的讥讽
大街上,疾驰的车辆掠过了呼啸
宛如漩涡中荡起的波涛
我沮丧地问自己:哎,我为什么还活着
再后来,很多年一晃就过去了
我记得某些瞬间,全都隔着茫茫的生死


母亲坐在阳台上

她坐在阳台上,那么小
那么慈祥。一张沧桑的脸
有着夕阳落山的静谧
磨损了一辈子,她的腿已经瘸了
背已经佝偻了,头上开满深秋的芦花
生命的暮晚挂满霜冻的黄叶
当她出神地望着窗外,院子里那些娇美的少女
一定有一个,是她年轻时的姐妹
一定有一阵暖风,葱郁过她的青春
好几次,我都是连喊了几声
她才迟缓地回过神——
这一条大河的末段啊,是不是需要
更多的泥沙和泪水,才能溅起苍老的回声?
是不是要在狭窄的入海口,都要放慢它的奔腾?
我是多么爱她,我年近古稀的母亲
我已与她在人间共处了三十多年
而我愧疚于这漫长的失忆
愧疚于我总是记不起她年轻时的容颜
每一次想她,每一次我都只是想起
她坐在阳台,那么小
那么慈祥。一张沧桑的脸
有着夕阳落山的静谧


长眠之地

祖母去世时,母亲为她洗净身子
为她穿上一件件素雅的新寿衣
然后装进棺材,在纸幡的引路下
在唢呐的呜咽中,葬入向阳的坡地

一直以来,我的乡人们都是这样
面向青山,背靠坡岭
劳碌的肉身要在死后沉入大地
要生生世世,都与土地相守在一起

后来外婆去世,按照规定进行了火化
把骨灰埋进公墓。为此母亲叹息了很久很久
奔忙一生,肉身却不能在泥土中慢慢腐朽
尤其是那些皱纹里的风暴、关节中的疼
那些伤痕中的闪电和雷霆
却不能在死后获得泥土深切的抚慰

如今母亲已风烛残年,生命的夕阳
正慢慢地滑向黑暗和寂灭
面对死亡,她早已如水平静
只是有一段时间,母亲常在河边流连
那里有几尺黄土,是她中意的长眠之地
每一次母亲离开,野花都提着翩翩起舞的裙子
流水弹响低诉的琴弦
几株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是她依依不舍,在向命运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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