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丁南强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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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南强简介

(阅读:647 次)

丁南强,男,1970年5月生,河南息县人, 1991年毕业于兰州大学,现居洛阳。大学期间开始写诗,曾以“黎明”等笔名发表作品,搁笔多年,著有中英对照《丁南强短诗选》,主要作品有长诗《狂风》《长城》《邙山律》等。

丁南强的诗

(13 首)

鹤的雪崩

鹤飞出画框时,南山就老了。
与父亲隔一张纸,只能谈鹤——
不得不说,纸是维系两个世界
但可以撕开的唯一雪地。
父亲相信雪地上鹤的存在,
正如我坚信父亲比生前更加年轻。

父亲反对墨汁中的乌鸦,
尽管院子里椿树梢头
半夜真有乌鸦在叫,
父亲也从未让知黑守白的喜鹊
绽放在腊梅虚假的虬枝。
童年的乌鸦擦过村东集体的白杨林,
我怎么也洗不白
门前池塘里麻雀们宿世的倒影。
父亲一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
黑暗的奴役,
却经常受到鹤的煎熬。

鹤注定在纸上默默地流浪,
父亲半生漂泊在一滴墨汁里。
几十年来麻雀般的恐惧
换来祖父坟头上的一行行热泪。
父亲终归不是纸上骑鹤的人,
在恐惧中躲避恶成为他的技艺。
春天带给他的美的觉醒,
像善打个盹那样短暂。

父亲折叠的自我之中,
原本不存在一只真正的鹤。
千篇一律的鹤,
不过是真扭断了翅膀的投影,
给乌鸦留下揉成一团的黎明。
父亲告诉我
鹤的命攥在一张最白的纸里。

童年耀眼的雪地上,
我不相信美德的雪崩。
父亲在纸上为我堆的雪人无一幸免。
雪地上的麻雀勾点父亲的鹤。
被压抑着的鹤。
单立、固化、迟钝的鹤。
许多年后我回想起父亲用来糊口
而画的鹤,骨子里都是这样的神态。
像乌鸦一样活着,
却用鹤来掩盖无法漂白的成分。

鹤留下的空白里,南山躺在
一张布满皱纹的纸云彩上。
从此,村子里再没有人想起鹤,
无数的鹤连同被记忆装裱的雪地
一同被荒芜撕碎。
鹤从此无需南山,翅膀不再有方向。
鹤同时飞临任何雪地,
但一切白纸上不再有鹤的雪崩了。


落日的夜盲症

穿过落日的邙山小径
在王朝的回声蜿蜒
它把起点送至我的脚下
由我完成不同的终点
一群蚂蚁,我不小心踩死的
啃过皇帝、诸侯骨头的
蚂蚁,政权一样更迭了我
我的痛痒与民间的草丛
永久连接在一起
在落日的瞳孔里
砍掉那些将相的竹子
庶民的韭菜长出来
在竹子和韭菜的轮回中
猫头鹰发出皇帝一样的叫声
我把埋葬在蚂蚁躯体里的黑暗
拯救出来,组成我的夜晚
用以治疗落日的夜盲症


狂风

我生于狂风,推动狂风,
却置身于和大地的分离中。

一颗桐树离开秋天;群星之下——
一个人消失在淮河以北的平原上……
一个人沿着胸中的悲伤和生活分开。
这两个人是两个世界,也是一次熄灭。
这两个人是两面镜子,也是我的一个幻影。
我从桐树离开秋天,在落叶上飘零,
一颗古老的星辰使天空和大地背道而驰,
我陷入生存的普遍的分离中。
我捧起自己这面镜子,又将它打碎。
群星指明了存在的废墟;生死之中——
一个人奔跑在邙山有限的月光中……
一个人从淮河的黑暗醒来,燃起生命的烈火。
这两个人是两次呼喊,也是一种喑哑。
这两个人是两种觉悟,也囿于同一深渊。
我生于狂风,走在狂风的针尖上。
我的体内尘沙弥漫,雷鸣电闪。
我怀抱我这坚定的火种,最后的黎明。
我像雷霆一样呼吸,像天空一样稳定。

我生于狂风,引导狂风,
却置身于和虚无的对抗中。

一个夜晚被我带走,一根树枝为我折断。
一滴悲伤的泪水为我消融在雪上。
一个被风暴驱使的人和我擦肩而过。
一个被流星追赶的人走在光阴的前面。
一朵花打开枷锁,一次呼吸持续。
一种形而上的月亮射上夜空。
一场暴雨淹没一片草地,青草被送回天上。
一片沼泽和一次最彻底的遗忘。
一次转折,上升,坍塌和崩落。
一切的一,一的一切,在空气中消失并不简单。
我引导狂风,操纵狂风。
我以毁灭对抗毁灭,以虚无战胜虚无。
尘土压住世界,雄鹰从地上飞走,
我却注定在地狱的黑暗中生活,蒙住双眼。
我,一个影子般的献身者,烈火的播种者,
在秘密的道路上前进,觉醒。
我进入自己这片着火的废墟,内在的真实。
我接过自己这个秋天,从落叶上飞行,超越。
我孤独地守着自己的灰烬,毒酒和回声。
我砍断自己的生,纳入狂风的秩序。

我生于狂风,吸收狂风。
我和大地分离,和深渊分离。  
我和黑夜分离,从不占据黑暗。
我和曙光分离,和曙光中的光明分离,
却无法在狂风中停留。
我召唤雷霆,多么孤立又多么坚定!
不灭的苍穹:我也和群峰分离,
和群峰之上最高的梦想分离,
置身于这个世界的废墟中。

不灭的苍穹:这就是我的生活和黑暗,
我生于狂风,抓住狂风,加强狂风……

巨人的脚印在天梯上延伸,
我注定留在稀薄的土地上,被浮尘吹动。
在一束凄厉的光阴背后,
野花凝止,飞鸟聚集在沉寂的枝桠,
我听见三种声音从寂静中迸出。
我和大地分离,和沉默分离,
但分不清哪是我自己,哪是世界。
我离开黑夜,留下星辰,迎来曙光,
但分不清哪是世界,哪是真实。
光阴的背后:早年的火安静地燃烧,
灰烬和野花悲哀地歌唱,
还有湖水滑向蓝天,白云驰入碧野……
我听见三种声音从虚无中分离,    
但分不清哪是生活,哪是黑暗。
一片盲目使时光关闭。
我只是我自己,我的世界和我的真实。
三种声音也是一种召唤,
从巨大的废墟传来,
我注定跟随狂风,在最后一场雪中降临。
时光即是花园,在永恒的悲哀中关闭,
花园里沉睡的人子呵,
一根枯草把你手脚拴住,
一粒尘埃把你阻碍……
只有我和大雪无声地分开,带走内心的洁白!

我生于狂风,和狂风交织一起。
我召唤雷霆,和怒火交织一起。

青草带给我的岁月,月光洗过的记忆,    
成长为云朵的仰望者,还有肮脏大地上
地平线似的眺望者……
我举起星辰,召唤曙光,朝霞和大雪
——我梦中相互依存的三位母亲;
召唤苦难,信仰和美
——我血中汹涌奔腾的三位兄长。
我举起星光,把远方召回!
我不过是一只在苍天深处惊醒的雄鹰,
但我的飞翔足以毁灭整个夏天。
我不过是一道在海水之上铸造的闪电,
但我的愤怒足以粉碎一次哑默。
我也在对抗着灰烬,荆棘和虚无
——这大地上带着镣铐的三位哑者。
对抗着镜子,死亡和谬误
——我内心加速生长的三位敌人。
我举起狂风,和天空交织在一起。
我举起烈火,和世界交织在一起。
我不过是流星中的一瞬,天光中的一瞥,
我不过是听从了废墟中的召唤             
降下海水,风暴和真理,
我把狂风纳入胸怀,从来没有如此高傲!

我有我的来自地下的深厚的力量,
但在狂风中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有我的心灵和呼吸,暴雨里的成长,
但在狂风中这一切是分离的。
那在狂风中掀翻的波涛是我,毁掉的江河是我。
那在狂风中铸造的长剑是我,重建的血肉是我。
我和狂风共同推动生命,
但对生命而言,却显得脆弱而苍白。
我和狂风共同举起苍穹,
但对苍穹而言,却显得渺小而孤单。
我有我过去的晕眩和虚幻,对深渊的蔑视。
我有我未来的妄想和真实,对存在的提升。
但在狂风中即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一切都是现在,进行和开始。
在狂风中只有一种真正的时间,即现在。
在狂风中只有一种真正的方向,即向前。

我生于狂风,和狂风一起推进,
和大地的力量一起从白杨的枝条上升。

我和紫燕一起飞离黄昏,把家安在浮云中。
我和落日一起降落,向天涯索取热血。
我闯进月亮的怀中,蓝天打开她所有的窗户。
我从溪水捧出朝霞,用纸花加固春天。
我记得屋顶上唤我的骄阳,日子沉睡的脸。
我回答桃花,羊群和岸边的红柳。
呵,一场迷雾遮盖了一切,包括童年的沙难。
一场梦幻阻挡了天空的飞行,一阵秋雨落在衰草上,
一夜的呓语使我转向风暴……我在虚无中上升!
也在秩序和焦虑中上升!       

狂风推动邙山,我犹如一只头颅升向山顶!
我踏着自身这片阳光走向山顶!
“生命!”我抱起这颗太阳站在山顶! 
“用生命的烈火照亮生存的黑暗!”
我和狂风一起推进,选择了这死亡的顶峰!
站在山顶上眺望——
发亮的树丛和远方在悲哀的潮水中涌动,
南方和北方,
相距越来越远。
我曾被嵌在这两个方向之间,
像一场恶梦,
现在我从梦中惊醒,好似自己不曾有过……
寂静的我和死亡如此贴近,
我也在静止中上升!

我生于狂风,和狂风一起上升,
在悲怆的淮河岸边,
波涛中翻卷的时光把我变得空虚而荒凉。
当狂风吹灭热血,月光扶起芦苇;
当乌鸦分开夜空,童年止住细雨;
我和波涛中翻卷的时光一起流逝,
我和波涛中咆哮的重量一起上升。
我,一个心灵的重建者,地平线上的持灯者,
在坦荡如砥的淮河平原上将寂静打开。
——也就是将尘埃和喧嚣无声地关闭!
关闭自我,起点和终点,
在悲怆的淮河岸边,我的成长之地,
我梦见时光的无数面镜子,我只是其中之一,
现在我用自己这面镜子将寂静打开!
在那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镜子深处,
我和狂风一起构成整个倾斜的淮河平原。
我梦见衰老的葵花和腐朽的血飞溅,
我梦见四季空虚而荒凉的车轮辗过流水,
我梦见永恒的一面镜子:镜中的事物彻底消失。
我从镜中醒来,好似世界不曾有过……

将寂静打开,在自我这面澄澈的镜中,
死亡是最后坠落的一只鸟儿。
我又回到事物的起点,和黑夜合而为一,
但不形成黑暗,
——一种第三状态。
寒冷的土地,乌鸦和时光倾毁的花园:
仿佛我突然站到天上,
把地上漆黑的神祗压得更低。
仿佛我属于天上的一颗星辰,
只是闪烁,在光芒中和自身分开。
我昨夜梦见的那场大火
只是我雪地上挣扎的身影。
将寂静打开:整个天空玉石俱焚,
体内烟云散尽,片瓦无存,
有谁像我这样独立于黑暗
对永恒发出追问?
还有桐树在狂风中,
我一年的悔恨在狂风中,
哦,无始无终的狂风中……
无穷无尽的黑暗捂住地面,
我捂紧自己发烫的额头,
和这生存的黑暗笼罩在同一树梢上。
狂风吹动桐树,
我打开这其中的寂静……寂静!

我也回到事物的终点,和邙山上的死亡合而为一,
但没有卷入死亡,
只是相互吸收,依靠,犹如山的南面和北面。
在洛阳之北,狂风推动大地,大地举起邙山,
永恒渐渐变蓝,从空虚的天空透射出来。 
此刻,我面对死亡,和狂风一起上升到静止,
透过闪现的针眼,洞悉事物的秘密:
事物既在此处又不在此处——自由。
我和死亡合而为一,和狂风合而为一,
在寂静中上升。
我生于狂风,在狂风中打开寂静,获得寂静,
在上升中和寂静合而为一。

我和狂风合而为一,既不生成我也不生成狂风,
而是二者之间的吸收:寂静。
我和寂静合而为一,既不生成我也不生成寂静,
而是二者之间的融合:永恒。

我生于狂风,在狂风的中心,
置身于和寂静的相互吸收中。

一颗桐树回到春天;繁花之上——
一个人出现在淮河以北的平原上……
一个人沿着胸中的喜悦和生活汇合。
这两个人是两次闪光,也是一个统一的世界。
这两个人是两面镜子,也是我的一种真实。
我从桐树回到春天,在青草上成长,
一朵怒放的鲜花使世界和生命合拢,
我进入前所未有的生命的自在。
我捧起自己这面镜子,聚拢心目中的光明。
繁花显露了存在的花园,死生之中——
一个人奔跑在邙山无限的春光中……
一个人从淮河的迷雾走出,回到生命的秘密。
这两个人是两次呼唤,也是一种回声。
这两个人是两种觉悟,也从同一盲目脱身飞出。
我生于狂风,走在狂风的前面。
尘沙刮来我的肉身,寂静诞生耳朵。
我怀抱我这觉醒的世界,最后的生命。
我像呼啸一样呼吸,像永恒一样稳定。

我生于狂风,把狂风穷尽,
置身于和永恒的相互融合中。 

永恒既不是开始也不终结;
在永恒中,开始即是终结,终结即是开始;
在永恒中,此时即是彼时,彼时即是此时;
永恒不通向任何时间,但任何时间都通向永恒;
永恒是超越普通时间之外的巨大时间;
永恒是终极时间,终止其它任何时间;
永恒的中央是无穷多的时间,边缘没有时间;
永恒是可以进入的,永恒之外是寂静;
永恒本身没有目的,没有意志;
永恒是自由的,绝对的,普遍存在的;
在永恒中的存在是一种没有时间的存在; 
在永恒中的站立是一种没有大地的站立;   
在永恒中的飞翔是一种没有天空的飞翔;  
在永恒中的生活是一种没有世界的生活; 
………………

我生于狂风,回到寂静,
置身于世界的秘密中。


邙山律(长诗节选)



沉睡的帝王长出荆棘
翠竹披着将相的叶子
榆树枝条翻卷
庶民的榆钱

打开十五年花脸杜康
曹操从瓶口策马而出
一朵夹竹桃的金酒樽
斟满江山,清冽的遗址




刘秀在黄河的枕头醒来
携手苦楝皇后,从17.83米高的
陵寝缓缓走下,在1458株血柏间漫步
游人击掌的鸟鸣里
巨龙盘绕,开胸见佛
神道边,石人石兽镇守
帝国的苍茫

铁谢羊肉汤馆,晨练后的诸侯
喝得正酣




挂六国相印的苏秦
以舌头瓦解六国合纵的张仪
生啖猪肉的樊哙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班超
此间乐,不思蜀的阿斗
无言独上西楼的南唐后主李煜
吕不韦、贾谊、石崇、薛仁贵
狄仁杰、颜真卿、王铎等
拔掉额头的青草,与杜甫、孟郊
出入市政大厅、街头巷尾
时代购物广场、瀍河东关庙会
龙门东山宾馆、金谷园小旅馆
或去笔会,研讨,座谈
有的走下舷梯,被“双规”


一八

风雨无阻去教堂礼拜
把一切交给驾鸡沟的主
岳母传家的玉镯
打成最后的金十字架
一个儿子和五个女儿的祈祷
在碧绿得如同永生的田野
旧天堂正在拆建
主,就是那个早年从烂尾楼
坠下来的英俊建筑工人


二一

一群迷途的蚂蚁
时光的食客,从两魏的黑亮里
爬出来,米粒大的动作
惊醒尘封的“邙山之战” 

我缓慢站起身
蚁兵的对垒隐入春天的草丛 
一片喧嚣的密林背后
又变作黄蜂卷土重来


二七

梧桐、芭蕉
有各自叹息的叶子

傻子的钻天杨
用绝望的斧头
制作攀登星空的梯子

松涛中抚琴而坐
洛水从指间流尽


三七

空山酒醒,银杏叶
飘进河水,漫出卵石的寂静
一只反复坠落的蝴蝶
把幽谷填满,无数凋亡的帆
从尽头驶过来

山坡上,年年长满
活着的坟冢


三八

落叶的两面
忽然是天空又忽然是大地
人间在它的侧面滚动
晕眩

栽一连串的跟头
最终落到眼前的不是落叶
而是秋风赠送的生死书
弯腰拾起
又庄重地放回原处

眼前枯萎的灌木丛
微微摇动,突然有了生命


四一

听犬吠而知廉耻
观竹行而懂礼仪
望云净而明道德

一棵带着疤痕的松树
立身崖边
暮晚的风擦亮松针
镂雕出红梅心
一朵雪花,执意把我
带进她的殿堂


四三

大雪把翠云峰移栽到庭院
把寺院安置进书房
更多的雪立在门外
想成为雪人

白狐随月光来访
玻璃瞳仁转动
月亮堆的雪人越来越多
我全都领回翠云谷


四六

山坡上,恕罪的羊群
与妄想的梨花都散了
失眠的白云,一路追赶
多梦的柳絮、杨花、蒲公英

国花园的白牡丹被挟持
与青龙纹身的人合影之后
出入夜间的酒店、茶馆、KTV
天亮之前回到鲜翠的枝头


四八

曾经逗留的桃园
路过时成为墓地

拆散的桃树
从蜂鸟的翅翼上
沿连霍高速飞回

穿过肉体的墓碑
把邙山墓草数的桃子
递给正在开花的路人


五〇

沿“生在苏杭,死葬北邙”的广告
直至盘龙园“山鸣水啸”的墓碑
把酒杯喝醉的殷浩,正与黄河痛饮
一个人去了,无非是比地面低一点
天国在碧玉的山顶浮现
山坡站立不稳,梨花白得如同故人
醉醺醺的落日急于告诉的
葛家岭的桃花应该知道


五七

去年的松树上
留下一道斧痕

在伤口
播撒北邙漏出来的风
来年
长出一身的风暴


七三

当僵尸借丢弃的老鼠衣
还魂,遗失的鬼手抓住指骨
犹如掌握腐朽的王朝
蜡烛燃尽,骷髅眼窝
与盗墓贼眼里都是一样的黑
墓穴与夜空的结构没有什么区别
邙山南麓马坡村李鸭子
没想到自己发明的洛阳铲
成为中国考古钻探工具的象征
这盗墓贼,连猫头鹰埋在山沟的
月亮也不放过


八〇

杜甫在枝头重塑黄鹂的金身
柳笛吹响紫燕绕飞的铜像
下岗的宫女
在洛水边兜售脂粉

垂柳与河堤
都有不断加固的公理
旗形的风在空中飘扬
纸鸢飞出断线的流云


八三

必须承认——
欠这些青草和蚂蚁的债务
禾苗的债务,明月高昂的债务
母亲偷抹眼泪的债务,末日的债务

不要指望——
用身后披霜的泥土一笔勾销
巨大的债务终将把我们还原为
青草,蚂蚁,禾苗,明月,眼泪,末日


八九

清心寡欲的松枝
高出下清宫的围墙,墓地坐忘的柏树
琉璃屋檐上雕刻的青鸟,飞向云朵的扫墓人
淡泊的塔,托身于斜阳中
十六年过去,黄昏中散步的我
只是在零内走了一圈,对零外一无所知

一棵罗汉松,尾随我
回到家中 


九四

我在月下走进的事物越来越少
翠竹怀有深深的戒律
松柏因良知而所见略同

山风不会多言
我问住在岸边的明月
鱼群叮咚


一〇〇

得道的云,还是白的
白,有清凉的道德

这个下午,空穴的风吹动——
翠云谷,松涛呈现的彼岸本无

可以散去,在白云深处
做一个远离顶峰的人

白云,我肉身的一种
即使散尽,不曾与乌云为伍


鹤的塔尖

一只离开翠云峰的鹤
带着上清宫的屋檐一起飞
天空布满塔尖

天一块块掉下来
如果有两只或三只鹤带着天空飞
张开双臂练习飞行的人
就不那么冷了

天一块块掉空
天外也是空的
这只琉璃心的鹤还在飞
像虚空结的痂

飞出自己的翅膀
梦太狭窄,容不下飞翔
鹤带着整个早晨的钟声
把不透明飞成透明

这醒来的鹤忘我地飞
在塔钟内部飞
往不死里飞
越过秩序的刻度
不飞的也开始飞……

……鹤飞回塔尖的原点
大雪……让我
和翠云峰披上
厚厚的羽毛


关于十棵桐树对我的否定

回到旧居的庭院,十棵桐树
一起向我落下叶子
叶子落得越多,就对我否定得越彻底

回来得太迟
如果早一点,我就直接进入过去
等到和桐树一起,凋零
此生的无常,就是我无间的叶子
怎么也落不尽

落光叶子的梧桐,仍是虚妄的
可以制作古筝、箜篌、琵琶、扬琴
但最适合制作弹奏真谛的乐器


秋天的逻辑学

听息蝉鸣,耳朵是错的;
望尽浮云,天空是错的。
摘下的苹果,不是苹果;
像愤怒一样烂掉,才是。

走出邙山,翠云谷错了,
枫林跟着错。秋风全错——
飘落的枫叶都翻身为蝴蝶,
我修正的山顶也一错再错。

自以为是的秋天一再拷问,
仿佛我已经铸成大错,
仿佛我这不可篡改的人,
早已拥有不再荣枯的真理。


影子论

翠云峰孤悬在鸟鸣里
漫长的山岭从下凊宫的屋檐滴落。
不辨善恶的蝴蝶们
让花丛落入十三朝的梦魇
在这埋葬王侯将相之地,身边的这些青草
难道不是蝴蝶?树木曾经是人
酷热的阳光下——
透过偏光镜
所呈现的更迭,经不起暴晒。
刀剑归于无形,只有影子悄悄统一世界
不能成为影子的
必然身若瓦砾,心若琉璃。


秋风谈

秋风老了,
开始弹奏虚无。
我在桐树下,对凋零怀有深深的敬意,
必须承认:
我的面孔就是一片落叶,
飘过蒙尘的面具。

不为终极问题,
弹琴。
当夜来临,晚餐后的
人们没有去山上,与山顶交换蝉鸣,
而是围坐空地闲谈, 
半个月亮,在天上主持。

迎风,
一个人带着落叶的旨意逃。
鸡叫,犬吠,邙山公路粗野的引擎……
全部封存进耳朵。
这么多年,
我才知道喝下的月光没有疗效。

净身的梧桐,
摇着手指。
人们纷纷落入梦乡,
成为另外一种凋零。
我飘过,
自身的落叶,卸掉秋风的重量。

梧桐弹奏自制的
琴。


放置书架的瓷瓶

瓷瓶捧出袅娜的肉身
反而看不清她的眉心
用一个牙疼的晚上
把蝴蝶从牡丹丛放飞

不知瓶有多深
靠墙的书架倒进瓶子
我躲在瓶底看书
图书馆有人化为鹦鹉

先于窗户醒来的瓷瓶
把我从对唱的黄莺叫醒
地上散落的书页
是纸鸢真飞的翅膀

釉质的烟雨太微妙了
我深居其中,足不出瓶
没有词可以限制瓷
虚空打碎的都是赝品

在胎身中转动不已
从内到外仍是自己
瓷消灭词,瓶倒出幻觉
瓷瓶不再属于书房

紫燕衔来西山的种子
牡丹终于不再凋谢
不必把塑料花插进去
也不会有风暴倒出来


随十二孔星星的笛声回到南山

燕子飞进装裱的黄昏
圣人乔装的南大街
折扇抖落的使者,拖着钟声的尾巴
在八角楼消失

贴满寻人启事的电线杆
找不回贤人,穿紫衣的人离开水席
以仁为馅的薄皮包子变凉
异乡皴染故乡
落日的马蹄拓印刻进青石板的神迹

死胡同里有庙门
月亮的铁环滚进护城河
古槐吐尽回声的叶子
我被古城天街的灯点亮
风的广告把云的经幡吹到文峰塔

经过安喜门
新搭建的琉璃天空下
燕与非燕的呢喃变蓝
我随十二孔星星的笛声回到南山


开窗令

开一扇,屋空
开两扇,心空
开三扇,南风吹进来
送来煮沸的雁鸣
开四扇,告别眼中锁住的南山
开五扇,真的就山穷水尽?

清晨,把阳台上的窗依次打开
穿在身上的卧室的窗打开
装进口袋的客厅的窗打开
嘴里嚼着的厨房的窗打开
卡在喉咙的卫生间的窗打开
如镜一般对峙的四壁上
无数个你相互复制
直到辨不清为止

……你决意完成一次不可能的抽身
离开熬烂钟声的汤锅
去打开楼顶的天窗
与冒着热气的白云和解
最后,把天空这一扇落地大窗
永远打开


邙山居

在梧桐下立身,
在菊花中安命,
傍晚,相遇的邙山——
是知己,越过生死的笆篱。

闲谈的明月,
虚心的竹子,
都是此生的姊妹,
相看中,越来越亲。

除了影子,
再没有多余的人。
旧事不提的南风——
拂面而过,我的近邻。

无尽的月色,
走过一个脱掉松柏的人。
秋蝉想说点什么,
溪水惊醒,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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