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草树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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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树简介

(阅读:359 次)

草树,1964年生,本名唐举梁,湖南人。有作品发表于《诗刊》、《十月》、《诗江南》、《诗建设》、《汉诗》等刊物和入选各类选本。2012年获第20届柔刚诗歌奖提名奖,2013年获首届国际华文诗歌奖、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奖。作品《玩沙子的孩子》参展2013年鹿特丹——北京文艺网国际同步诗歌节。长诗《精馏塔》被翻译成英文在英国与获奖诗人合集出版。著有《马王堆的重构》、《长寿碑》等诗集四种。

草树的诗

(18 首)

半块镜子

光影在墙上摇曳
院坝里水洼闪光
我从房里拿来半块镜子
在墙上照出一个小太阳

它移动,灵巧,轻盈
有时奔向阶檐下一张脸
那人眼睛眯起,手伸到额上
搭起一个遮阳棚

半块镜子含着锋利的刀锋
从来没有染红。背面的土红
那时我不懂它的毒性

一片初心。两代女人的容颜
老屋的地基上升起大理石新居
外墙上再没有小太阳飘忽


绞肉机

妻子在厨房做肉丸子
早上七点钟的阳光
照亮她的刘海和睫毛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微微闪光

市场上绞肉机的嗡鸣远去
那些经过绞肉机的人们
他们不感觉痛,只是慢慢
发现自身的破碎

比如胆,小到如碎末
比如骨架里再也找不出
一根完整独立的骨头
脸上微笑泛着肉沫的油光

借一只妻子或母亲的手
我们捏,捏,或许可以捏出
一个小小的宇宙:它们内部
苦味的大地上空重现鲜美的繁星


玻璃店

你把玻璃背上车
让它采撷光明
它赏你一个平面
压扁的身体,嘴角流血
倒塌的玻璃裂口耀眼

你在老板店里干了十年
他也在这个外省城市
从没有窗户的门面
住进落地窗敞亮的楼房

每次走到南新东路
我远远就看见那个四楼的窗户
玻璃闪光,映着扁桃和云天
可当他和那个哭泣的未亡人争吵

我仿佛听见那儿玻璃也一声脆响,裂开如刀锋


黄昏

树丛间光影在错位
香椿的影子横过田野,攀上瓦楞
繁星隐现。往事数不清

早谢的花儿如她,落入怀中
雁过拔毛者如鲠在喉咙
夜露沁凉,微风荡漾

父亲坐在桌前,不再为我分辨
是非。如静静的湖含着
不论多少乱石和败枝

算了,火烧云。或者阵雨敲打
青草。我也不再追赶
那个朝后窗扔石头的人

这是个美妙的时辰
光影丰富,安宁、柔和
群峰之上太阳没有落山,月亮已经升起


山中

两粒松果落在低地的苔藓上
并排躺着,像一对情人

但身上布满裂口,显然历经沧桑
像墓草深处的祖父母?

满身口子,又像是笑口常开
比在松枝上的光景更轻盈

不再在风中摇晃,或在雨中耷拉着
我见过它们在炉火中,偶尔发出嗤的一声

喷着长长的火苗——那是一生辉煌的时刻
但并不比此刻的宁静更富于深长的回味


出殡

棺材上盖着暗红的毛毯
死者已经不需要取暖

两天前夜晚他去杂屋上牛草
从结冰的石墩滑落
在天井的沤池里呼救
两个儿子、媳妇及酣睡的孙辈们
没有一个醒来或没有一个起床
雪水一点一点浸进棉袄

棺材上盖着暗红的毛毯
他已经不需要取暖

我记得他大部分时间站在屋檐下
双手互插袖里,眼睛横着
仿佛跟整个世界有仇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儿女们不理他
老伴和他分居半生
小孙子只在无人时低低叫他一声
孩子们窜过他的门槛,看见他
如见到荆棘丛中一条黄绿色的蜥蜴

棺材上盖着暗红的毛毯
他被众人抬起,已经不需要取暖

雪水浸泡了长杉棉袄
他的孤独有了实在的重量、真切的冷
房间生起炭火,头一次充满温暖的人声
他的孤独加速融化
孝子们披着白布,扎着麻绳,赤脚跪在遗像前
他的孤独有了前所未有的尊严


月亮

父亲把我扔在后院的草坡上
朦胧的山脊上一轮皓月
让我止住了哭泣

与母亲一起去公家土里摘辣椒
它淡淡的挂在天边,像从附近村庄
隐隐传来的一声狗吠

当我和你在武装部的围墙一角
拥吻。第一次。月亮照耀屋顶
水杉的针尖微微颤栗

而垂死者眼中的月,是镰刀
还是一滴擦不干的泪?当她艰难地
支起身子,透过车窗,最后一眼回望家门

高墙电网之上那一轮月啊
曾照耀我的困境,它的光因刺刀的光
探照灯的光,而显出仁慈

此后我欣然接受它的宗教
当它高悬中天,像茫茫夜海的航标
或低垂瓦檐,像一只灯笼


鸽子信

一个人悄悄把我
投递出去。收信人并不相熟
他登记,签收,不拆封
让我一直处于黑暗中

我和他隔着道道铁门
他将我发回原址
也没有“查无此人”之类的理由

当初由他们封口,现在
我自个儿拆封,像剥离伤痂
面对一种发热炎症
竟无从仇恨致病的细菌

很长一个时期我不愿出门
懒得抬头看人,像一封
锁在抽屉里渐渐发黄的信

而看空一切,却从空中飞来鸽子
它落在阳台的晾衣架上
羽毛镀着晨光,咕咕叫几声
看我一眼,又咕咕几声
我内心欣喜。或许因为这世界

还有“他一看就知道”的鸽子信


斜坡

早晨的白霜中
一兜莴笋嗤的一声
叶茎处削出一个斜坡
伴随叶子的沙沙声

一个远房表哥年轻时
在分路碑上写反动标语
他吊着一块大牌子
在镇上游街,走路有点
像我今天这样

中风如塌方,斜坡出现
不同以往。我是欲望的历史
和身体的今天开始清算
塌陷正是那亏空
作为一个丈夫亏空妻子的
作为一个父亲亏空孩子的
作为一个人亏空四季美景的

斜坡。覆盖着积雪
在那里滑倒,小火箱打翻
木炭在雪里吱吱作响
他们躺在雪地上咯咯地笑

那中间有我。那时候我拥有
这个世界大量的美好盈余


人性

一个女服务员向餐桌走来
当她躬身上菜,全部精神凝聚于
攀向盘子边沿的汤水

他的眼睛紧盯着她
胸口露出的乳沟
像一只苍蝇停在奶酪上

她离去。他又回到我们中间
吃饭,说笑,保持着
人性的正常姿态

咀嚼,并不真正品味
吞咽,当然也不像悲伤淹留
而当他走向前台结账

他的目光再一次停驻
仿佛那打印机嗞嗞吐出的账单
有一道阴暗的峡谷

餐馆只是一个加油站
大部分时间他吊着热气球飞行
一根针,顷刻使他失重

当白衣护士放下针筒
伸手向他的下身
昏迷整整三天了,我发现他的手

动了一下。或许在人生的最后
他的意识忽然闪回
人类的始祖裆下那一片树叶


恶之花

小妖光着身子,阴茎耷拉,摇晃
阴囊像倒空的布袋。
它的“悠闲自得”是一种表象。
下午六点,光线渐渐昏暗,
走廊里拖来了垃圾车。
他抱起垃圾桶冲向门口。
垃圾车的边沿发出磕磕的声音。
一只手伸进垃圾——
一只注射器在落日的余光里一闪。
我下意识避在远远的墙角,
心因一阵虚无的阴风而震颤。
淤紫的脚干又增加一个针孔。
眼皮颤抖,世界寂静,仿佛将死的人
到达了出世时刻。
可他偷了母亲的戒指,卖了父亲的牛,
在邻居门口踌躇再三最终
盗走了树荫下的摩托车——
终要入世,像一幅锁链拖在风场上
曳出深深的痕迹。
耗尽了他的青春、爱和人性的后院,
一片罂粟花瑟瑟摇曳。


词语

词语必须深入根系的黑暗,挖出
泉水里的刀片,腐败肢体的虫。

这里的事物青筋毕露。一首诗
怎么能不力求形象清晰、语言精确?

傍晚,从虚妄的小镇抓来一个人犯
倒如劈柴,满身鲜血的红,刺青的青

胸膛的起伏有着鲜明的节奏
呼吸重浊,气息浓烈得像虚构

无形中有了结构:空间逼仄,引发时间
大战,现在的箭射向过去的靶子

过去的泉水,从字句的缝隙涌出
越是来自黑暗,越是清凉甘冽。


暗室

暗室。一口撤去了柴火的锅
铁壁上灵魂煎熬的嗞嗞声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桶桶水
冲走了淤积的血迹。

阴影下的人神色冷峻,他们头上的墙壁
悬挂着斯大林同志
锐利的目光。

一个又一个时代过去了。他们
消失在历史的森林深处。
今夜我走进这扇门,随着铁栓一响
一些词语的表情无声归来
落座对面,打开笔记本。瞬间
黑暗露出牙齿。

滚烫的大铁锅,蒸煮的竹篾失去
青翠,却更柔韧。


台阶

三道铁门。一片空旷地。
早晨的岗楼。刺刀挑着旭日的光芒。
两个人的行走,轻轻的脚步声。
他穿着制服,我带着手铐——“我们”
来自一个国家,操着相同的语言,
口音不同,充其量有些地域差别,
走上台阶他冷冷地说一句
“走下面”。下面是泥泞、杂草和苦难,
是沙粒、水洼和侮辱。
我想起电影里那个头发斑白的老人
被荷枪的纳粹赶下人行道
眼睛里蓝色的忧伤,闪烁在短暂的回眸之间。
在波兰,在中国,
在地人类每一个国家的历史上,
修筑的台阶——无论用大理石、花岗岩
或混凝土,没有这样的初衷。
一道突出的界线,划出两个不同的世界。
语言,不需要这样的台阶。
至多是一道低矮的树篱
让某个区域趋于宁静,紫薇和地丁
自在地开花——今天我和女儿
走在雨后的黄泥街,她总是跳下台阶
去踩那些闪光的积水,
而对于我,人行道每一块透水砖的回声
都带来了愉悦和幸福。


柔身术之歌

1

一锅猪油黄铜般透亮
激烈的嗤嗤声之后,开始平静
一夜之间凝固成白,如无风的雪
母亲在煎油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
盯着油锅,偶尔用套袖
抹一下垂下来的刘海
那时她的腰肢多么灵敏
妻子一边开车,一边说,我真的——
我真的什么?像对我说,又像喃喃自语
她开始像母亲一样絮叨的征兆?

向远离油锅的鸟儿学习吧
它们在树上保持着警惕
深谙柔身术的秘密

2

悲痛经历了煎油的全过程
少些悲痛,人间少些不幸
即便一场暴雨荡涤我们的心
而不会凝固

风中,抖落雨水的树叶
又开始簌簌摇曳
河畔的垂柳,坡上的松林
新绿扶疏,松涛隐约
客厅里响起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
我相信从台阶上的地衣可以悟得
柔软的奥秘

3

爱情酿蜜,使心柔软。越来越柔软
但终究需要一个罐子

三月去梵净山,停车铜仁郊区摘草莓
我发觉另一种美妙的形式:大棚
一个蜂箱竖在绿畴之上
寂静里呈现一种蜂鸣之美

我们收获结果,依然能够感觉
花粉的传递,阳光的呵护
分垂于浓绿之畔
草莓嫣红,如红唇之吻

那对浙江夫妇传授了另一种柔身术



铁墩上咚咚声有着
难以名状的情状:来回翻动的铁块
不断迎来铁锤。敲打
将成为你想要的形状
是审讯室里一个人最终的崩溃
还是挺住,挺住就意味着胜利?
无论正义还是邪恶,放低那锤子
轻轻敲打吧,像打造银饰
或催紧那水桶的箍
 
在罗城。看守所的荒凉里
一个人一直牙齿坚硬
当女儿的一封信到来,他的手开始颤抖
眼泪像孩子撒尿般,无所顾忌

5

那隆起的石头
磕破了脚趾
你弯下腰去。忍耐

那个女人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婚姻
脸上不再有往日的温情
经历竹竿的驱赶或鸟铳的射击
麻雀退到更深的树丛
或更高的电线上

大地干涸,河床枯竭。挖吧
深挖,必有涌泉
在某个深度涌出:荡漾,如绸缎

6

越过阳台上的铁艺
将目光投向那升降机下的妇女
她正弯腰,不时把头发甩向脑后

在城市的地下过道停留一会儿,
那儿歌声和琴声交织着饥渴

冬天,草木枯黄。一个母亲枯黄
蹒跚在去看守所的路上
聂树斌的母亲。更远的北方
长长的队列中另一个囚犯的母亲
俄罗斯诗歌的月亮

当你的目光被这个世界沉浸
就能始终保持姿势的柔软

7

把头反向放下、从两腿间伸出
或像一个胎儿卷曲木桶中
超越了常规,获得了掌声

但是姑娘,记住过不了几个秋天
你再不能塑造从前
世间一切柔软之物,莫若水
随物赋形,随心所欲
遵守着天定的规则

8

练隐身术终不能归隐
客居自身对面的旅馆
看着妻子慢慢衰老
孩子渐渐长大,当残月当头
回不了家。痴心穿墙术
也并不能深入心灵的腹地
重重内阁,道道门窗
一切隔墙如无物,但是一池水
起了谜团:再不能辨别此中乾坤
一只瓦罐盛着月亮
看看那个希腊人,打碎瓦罐
里面的清水荡漾却始终保持着
罗马柱般的形状

9

一片烧过的焦土,要多少世纪
才能被风重新带来种子:发芽,开花
再次有孩子们去那儿游戏
开始潮润,发芽平静

是的,米先生,你说的不错
如果日耳曼民族的心灵
少点严谨、理性,多点柔软
也许就不会有奥斯维辛


镜中

女囚因酷暑而敞开
赤裸的身体。这以她的沉闷、绝望
反复擦拭的镜子

她的光芒穿透铁笼
进入植物的宁静。像孔雀开屏
不再理会掌声

对于镜面的微凸,他们以暗室的语言
赞赏。可暴力的金刚钻
不能予其冷漠,丝毫伤害

因不平而映出狱卒中风的嘴
电源接触不良的怪音和那些
顺“势”而来的偷窥者荡漾的倒影

唯母亲的影像出现,她破碎了
她从她长久的死寂破镜而出
得到片刻的获救,又不得不返回


在一起

风钩挂进小孔
在一起,共同撑开
一片春日风景
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嘈杂的候车厅
你紧紧抓着我的手
那不断涌来人浪把姿势
冲变了形

但是你抓紧了我
当脚下一片水洼
慢点,扶着我的肩
一块石头让我们

免于被一团浑浊沾染


悲伤

去年的村口,五爹停住拐杖
朝我抬起波光粼粼的脸
今年他不在了,栗树的断枝
拦住我的去路

远方的水库,大坝上落日滚圆
苍茫里我仿佛听见,压路机下一声惨叫
它那么缓慢,一只蜗牛是怎样
吞噬了我的九爹?

道路平静地插进村庄
几只小鸟在树上跳跃,鸣叫
蓑衣撤离的槐荫
一群孩子涌出来
像一眼清泉

他们不认识我,不懂我体内
一棵杉树在风中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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