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谢君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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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君简介

(阅读:199 次)

谢君,浙江萧山人,1968年夏出生,写诗,也写小说。著有诗集《光亮传》,长篇小说《航空演习》《翠湖之波》。

谢君的诗

(17 首)

落日倾斜

他是一头牛踏入世界的第一刻
他闪烁着进入现实
他正妄想为历史为百万人写作
他成了为千百个人写
而没了妄想的人
他为亡灵书写也已感觉足够
他只跟踪语言
他在潜水。水说好的
他以独有的孤独感穿行在大理石内部
他成了大理石穿行于另一块大理石之中


日晕

昨天正午凝视日晕我感觉惊奇
想起三十年前在浙东旷野
撞见一条彩虹从而快乐一周
发现狂躁的绿皮火车
拔腿追赶,直到自己成为
第二列绿皮火车。但是
真正地看见这个世界
仅仅凝视与惊奇是不够的
需要依着一棵树木展开双臂
静止三分钟体验被钉十字架
的宗教感觉,或者说神的
孤独。你是否还能从脚下捡起
孤独,摇一摇,丢向空中
试试看,用最安静的方式
将自我加深到幽蓝并短暂地旋转


澜沧江上的雨

昨晚有一场雨陪我们睡觉
它给澜沧江捕获了
酒店外,江水输送船只
船灯朦胧,那是
澜沧江上的船
和澜沧江一样古老诡秘
因而要比别的地方
更加神奇,忽然间
有一颗雨跑到窗边
又返身扑往江船
可这有什么不对劲呢
我的女人正是那样
嘣地一下翻到我的身上
因而在这里我将介绍
澜沧江上的雨和船
比任何地方更富魔力。


小南门外

我喜欢丁丁当的声音
通常是预言家送来的
他们手提小铜扣和半圆形铜片
拄着跺柱,最受小竹椅欢迎

在横石板路上嘡嘡飞扬
倾盆大雨那样骤然而来
锐不可挡的是独轮车过街
硬木轮子比旭日出现得还早

最寂寞的是年轻贷郞的发问
他推着单车嗓子悠扬:
“牙膏皮嘞乌龟壳
有没有?拿来换哟!”

嚓嚓嚓,咚咚咚
箍桶匠和补锅匠
声音枯燥而令人惊骇
他们挑着不一样的担子

与岁月同步的,还有
玻璃河上快班船的鸣叫
隔壁楼上缝纫机
浪漫的轧轧轻响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轻叩
将房门乘以一个声音
将寂静加上你的眸子
它们就不足以成为我的传奇


蓝色十分钟

雨在走,小巷在走
一把蓝伞在走
伞下的人正在离去
上南门外坐轮船
去乡村养育孤独
每个世界都有孤独
朴素的乡村从不
辜负朴素这个名字
我的目光在走
我的房门哐的一声
我靠在那里十分钟
很棒的十分钟
没有任何东西
能够进入的十分钟
哦,就是那样
伞下离去的是我的爱人


水泥车

我的妹妹说,母亲斜着身体走路了
有时还能连续旋转几个圈子
确然如此,和她相遇的汽车都表现出
中世纪绅士式的谦卑,仿佛
那摇晃着的是一台斜着橄榄形
搅拌筒的水泥车,只不过缺少了几对
承载重量所需的橡胶轮胎
大街明白,无论发生点什么事
损失惨重的只能是汽车。作为扰动
空气的方式,大街不会惊讶
她的到来,买菜买鱼,修补雨伞
跑去某个墙门寻找往事
搬桌子,套棉被,拉家常。或者
参加生物科技公司的绿色
保健活动,测血压,喝养生茶
去农庄占据两把座椅的位置
那边的几棵大树因她的出现
而显得优雅了,这就是为什么
它们愿意任她依靠的原因
有一天,电梯口她在喘息
开门发现拖着两袋农副产品
哪来的,妹妹问。显然是定购的
凭优惠券,“人家都掏腰包买了”
我陷入沉思,编了一个意外故事:
红绿灯口,有位大爷驮着
一捆白菜在自行车上晃着晃着
倒下去了。我不能告诉她这个感觉
——一台水泥车的感觉
这是一个清楚的事实,她现在适合
呆在家中,可她讨厌房间
我不会跑到台湾去,她说
确实如此,她的一生在萧绍城乡
她的生命在孤独地等待运动
最佳方式是水泥车那样在路上闪动
这很可能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当她转向你——橄榄形的搅拌筒
不停旋转着,似乎是为了保证
砂石和水泥不致在浇注前发生初凝和离析


斜阳下

斜阳下山峦安停,街市井然
小巷尽头,竹笋摊了一地
一个抽烟的人唯有感觉抽烟
一个小镇唯有小镇的感觉
儿女婚嫁在青石板路上
缝纫机声的柔美时光
在隔壁的二层阁楼
不知何时你已搬离家乡
斜阳下我们也曾朗读《悲惨世界》
斜阳也曾是新来的客人
或是那爬在树上的响亮喇叭
斜阳茫茫不可历数
江河安详,汽笛浪漫
韶华宁静就像种一棵树


沈记家庭织布社

唧是踏板踩下,啾是梭子飞行
这时候就又响起嘣的一声
扎筘被疾速搬回怀里。由于
扎筘沉重,因而嘣声顽固,响亮
在咸欢河沿,一间老洋房楼下
唧啾嘣、唧啾嘣,一筒寂静的
蓝布就这样慢慢出来了
那时父亲还在人间,坐在
阳台度日,研究天空,反正
整天都在那里,信稣耶。而与我
朝夕相处的是体型庞大的布机
户外晾布的是表嫂,动手
浆线染线的是嫂子,销布去往
桐庐建德的是我哥锡荣
事实上锡荣很快就将不在
人间失踪包括来我家摇纱的
李雪珍李美珍姐妹,以及河沿下
摇船的老大们。我这样说
不够明白,那年锡荣死了,旋即
父亲融身天堂。嫂子和表嫂
哭个不停,我总还记得这样的
一个场景——缨线整经之后
我上布机,三个侄女
三岁,五岁,六岁,手里捧着
六谷糊在哭,而我也在落泪
睁大眼睛在布机上,在唧啾嘣
唧啾嘣的声音里感觉布机在晃动


N29°58′

被柔和的红叶所吸引,他
着迷于堤路,但不问为什么
不问梧桐树,也不问
扔在堤边的几只乌黑河蚌
是否尼斯湖水怪江底练来
时光是一张负片,当反转了
红与黑,他在台前下跪
脖子上挂了打X的牌子
然后,同吃同住到农村
麻雀鸣叫,手臂变粗
篱笆伸出金黄的向日葵头
深秋,地面有了红叶
第一次获准回家,一辆
自行车小鸟一样跳到路上
旋转飞行,因而他并不孤单
堤外,黑鱼头顶黑浪
他的头顶载着层云,积云
卷云,卷层云,卷积云


在晨光里

有一天,晨光里,沿着江堤,有人行走
手持长柄戽瓢,让我感觉很像父亲
但是,没有超自然我明白。这个世界
不燃尽10支香烟就没有办法,没有人
不是印象地球的旅行者。几年后
又像电影看了一回,一个人下车出站
衫衬白光粗粝,很像父亲,我感觉惊讶
扔掉错觉,火车已经跑远,两边的山峰
打开又关闭像移动门。世界急速开闭
我们对此知之不多。我的父亲
只给了我36年的时间,有个小镇
在浙东,每只鸟都知道,绿荫充满门廊
枫杨垂下果穗粘着窗格像固结的白银
“现在到了熔炉的时间,只应看见光”
我抄录诗行念了一下,在房间里
然后看到父亲进来,问是什么人写的
“何塞·马蒂,一个古巴诗人”
“古巴人姓何,又姓马?”我笑了
父亲笑了,除了古巴糖我们不知道古巴
除了苏联大花布我们不知道苏联
晨光看着我们好像可以永远轻微地看下去
每一天,每一年,晨光曾将自己丢到
多少人的脚踝上。八月,一个周末
我坐船出行,攥着书包置身甲板
波浪裂开 ,船只疾行,母亲的腌菜罐
顶着书包滑动,从上到下她擦的干干净净
我回望时,码头上有两棵树,一棵杨树
另一棵父亲,扬着手臂。那一刻
有个秘密在我心的边缘顶着,滑动
也在浓重的波浪里——我抓住秘密了吗
现在,我不能说我没有瞥见生活
我仍会被吸引,但是父亲走了好多年了
血管堵塞猝不及防,这很痛
这种感觉。很多东西空了,童年的
窗格,少年的轮船,父亲的床铺
而生活在旋转,丢着同样的晨光
有一晚玩牌后,在路上小解,几颗晨星
悬在空中,它们可能亿亿年也可能亿亿吨
我的知觉在扩大,我点上了一棵烟
随之陡然察觉这一习惯正是父亲的
就这样大概一分钟,消失的父亲回到今生


光亮传系列

(1)

笛卡尔是我身边跳动的光亮
在南方垦区清澈的空气之中
从笛卡尔过渡到
打磨镜片的斯宾诺莎
头顶星空的伊曼奴尔·康德
博格森和忧郁的克罗齐
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们是如此的不同
但是孤独可以使我
把他们的光亮聚集到身边来
在从前空荡荡的农场
在杉树笔直的吟唱中
在这些光亮之外的另一片光亮
是一场大雪,它飞旋而来
在它飞旋之中有一辆远方的
卡车驶过,一个女孩停在了旷野上

(2)

从来没有那么亮过,春天亮了
电线被拉上毛竹杆
毛竹杆被民兵队竖到村道上
二百瓦和五百瓦的灯头
逐段点亮村庄直到学校操场
光亮中,我的父亲空中灌篮
凌空伸展像一尾浪花上的白鲦
他得分了,数不胜数
他弯腰喘气,用力抬着头
双手撑在膝盖上
队友伸手拍打他的屁股
作为啦啦队员,我的母亲
站在高凳上高高在上
竖着手臂挥舞,略有后旋
嘴巴散发嘶哑的惊呼音
1966年早春,乡村篮球联赛
72支球队进村,N30° E120°
七天七夜从来没有那么亮过
百分之一百明亮,几乎是钻石

(3)

童年时,毛主席总是出现在
我们身边,大会堂,大操场
堂屋正中,母亲的梳妆台
慈祥,从不闷闷不乐
那时候我咳嗽不停,通常
母亲打麻编袋换来了钱
家中就多了一把锤子吭吭锤打
钱花完了,锤子也就消失
生了个讨债鬼,我的祖母说
有一天,陶土茶罐刚离开
炉子,马上给我撞上了
于是沸水在脸上下了雨
父亲送的医院,背我到公社
收治不了,又送临浦
医生在吃饭。焦急中父亲说:
“这几个字我不认识
你们替我读一读。”
医生一听,饭碗随即放下
说马上抢救。走廊墙面上
正好有一条毛主席语录
叫“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
字体巨大,清晰。从此
人道主义在我家留传了。父亲说
这种话子孙后代都要传下去。

(4)

我的父亲在家静候
突然之间,石板路上传来
哐哐哐的急速震响
整条巷子成了蜂鸣器
父亲说:“回来了,听声音考起了。”

一辆自行车冲刺而出
我的兄长形象洒脱
不亚于十九世纪初叶
驾着马车轰响在
西伯利亚的十二月党人

还有什么声音比这
更加强大和喜悦
1982年,高考放榜
我的兄长去临中看榜
往返四十华里,他都在空中飞行

(5)

黑夜使星斗美丽可数
光是唯一的神迹
那也是电磁波
频率400~800兆赫
出于赫兹先生的启蒙
赫兹的故乡在德国
又在我家的电度表上
表示符号Hz,同在一起
还有A和V,法国安培
和意大利的伏特先生
他们隐居红色中国
在我家门口重新生活
他们在世界各地行示神迹
最大的见证只在我家
七十年代末一个春夜
我家的电灯突然又亮了
饭桌上的影子是父亲
从一百里外的农场回来
母亲已经擦净眼泪
一个奇迹刚刚安静下来
监督劳动终于结束
自行车擦洗之后,我的
父亲纵身一跃沉浮在
电磁波之中,喜悦
也在沉浮,还有车后架上
夹着的两条珍贵的
钱塘江上的短吻鲻鱼。


苍山之忆

落日静止,坚固,黄泥巴的
滇缅公路上,汽车扬起黄尘
苍山下的小院内,采光
不良的阁楼上,我的兄长写信
追逐州花灯团一位女演员
我的姐姐噬书如狂,放歌
抗战歌曲,我的父亲研究汽缸
压缩比,以解决空气稀薄
导致的点火不良问题,母亲
割着鱼身,从下巴处打开
直到尾巴的分叉处,当晚霞
覆盖西方,晚餐端上桌子
彼此紧挨的酒瓶,仿佛一支
悠久的合唱队。是的,那里有
一种合唱仍在等着我,秘密地等着


滇西往事

多年前的一个傍晚,确切地说
一九六三年夏天,我的兄长在追逐
州花灯团的一位女团员,我的姐姐
噬书如狂,在采光不好的阁楼里
偶尔放歌苏联歌曲,我的父亲
研究汽缸压缩比,以解决
空气稀薄导致的点火不良问题
而红脸庞的落日愈来愈坚固
静止在小城,当晚餐端上桌子
晚霞覆盖西方,那是我十六岁的故乡
矗立在黄泥巴的滇缅公路前方
苍山下的院子里,叠垒的空酒瓶
彼此相依,像一个合唱队
当此刻,我在春城回忆,我觉得
仍有一种合唱在等着我,秘密地等着


小镇上的华兹华斯

它们是一些树,伫立在我的小镇
张开双臂,一颗空中盘旋的
鸟一样的旭日就被准确地捕捉了
镇外是南方的波浪,翘着小脑袋
极致而经典。就在那里,它们
读我的少年,读飞扬的自行车
读布谷鸟斜飞天空的一个长句
读一个女孩紧绷着嘴唇的羞涩
那曾是我的乡曲,南方的波浪
为我输送着,而今神一样消失了
而今唯有我投寄远方的细雨
常因地址不详退回故乡,叮叮地
响在庭前的七石大缸,而时光
种了又种,在北纬29度58分
在我的小镇与我在同一条纬度线上


夜明珠和摇钱树

深夜的楼板下亮着一个灯泡
一个女人在灶间煮浮萍
她仍像以前那样劳碌
病刚好,又喂上了两头猪
因为时间养长了,喜欢上了
也因为两姐妹茁壮成长
她给猪上了名字
老大夜明珠,老二摇钱树
她起身揭开镬盖
用一支长勺将浮萍捣了捣
月夜平静,光阴慢长
那是一九八三年的萧绍之乡吗
我的故乡盛产夜明珠和摇钱树


浦阳镇

在我的小镇,神的喜悦是
江上运输船的平静行驶
是井台上濯衣的少女移动双臂
抚去脸上垂落的发丝
为了不使皂碱打出的泡沫沾上
是落日最为华贵的一刹那
除了神的广阔再无他者容纳
一个修理电视天线的人正往屋顶上爬
手举天线竿子,脖子上挂着铁丝
那是我的父亲,而母亲跑在院子中间
拉紧了从屋子上悬挂下来的导线
那些街上的人物围在院外
他们同时向我的父亲指挥着
一会喊朝东,一会喊朝西
落日凝视不再西沉
霞光友善,飞奔吟唱,呈现神的喜悦


甜卡车

有一年初夏,社教蹲点
我们去了浦阳下湾村,认识了
小学女教师郑兰兰,就像一辆
河堤上轻轻摇晃的甜卡车,她已经爱上
宁静的慢悠悠的田园生活。她的男人也是
她的男人过着更加宁静的
慢悠悠的田园生活,他是一辆
爱着甜卡车的甜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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