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周文海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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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海简介

(阅读:753 次)

周文海,资深报人,北京市人,文学博士学位。历任中央报纸记者、编辑,80年代中期赴日攻读博士学位,创立大阪《中日新报》,后历任东京《时报》、《中文导报》、《唐人报》副总编、总编,上世纪末创立东京《二十一世纪新闻》。在日本工作20年,在中外报刊上发表各类作品计1000余篇,有译著《清水凯夫诗品文选论文集》等问世。

周文海的诗

(11 首)

云遮了月儿

两只石兽
守住了剥漆的大门

影壁上
山水日月已经模糊

老诰命  拄着拐杖
端坐在大南屋

好威严
同学的奶奶

奶奶好
她  似乎听见了

空气中传来一串抖动的音符

这是大清朝最后的
诰命夫人

我与她
好似婴儿面对着历史

二进的北屋
楹柱上有御笔题字

金粉虽然剝落
却依旧流淌着  王府之气

当年  乾隆爷夜幸

他想起了
施家先祖从龙入关

几十棵松柏上  灯笼高挂

龙  游过了月亮门

三进的拜月亭
炉残香渺

施家姐姐早已出嫁了

西厢房门  紧锁着
枣枝
压入了凹凸  描金雕凤的屋檐

石榴红了
银杏叶落了

后花园里  起了秋风

佛堂前
长满了荒凉

月光下
会不会钻出一个狐狸精

幻化成女孩儿
轻轻敲门

花园深处的大北屋

雕花红床上掛着淡绿帐子
一只大猫
在打盹儿

那年   施姐姐要省亲了
同学拉我去

我可不敢

我躲在月亮门边
看施姐姐轻盈走过

她大了我们十三岁

同学说  小时候
姐姐总把他搂在怀里

我可没有姐姐

十一年后
大院子  被红卫兵占用

当年冬天的
一场大火
它如烟飞去

只剩下黝黑  伤心的石兽

又过了许久  许久
残院成了马路

石兽也已经老去

当秋风
又一次摇晃着街灯

一轮明月浮上

枣儿红
母女厢房中
笑问
可有喜在身

羞回答

云遮了月儿
移过窗棂


抒情诗四首

1、天真

小路上,印着两行硕大的足迹
它是我幼年用勇气夯砸
每一个脚窝里都盛着一个得意的故事
这是一串串珍珠般的回忆

嗨,它是我童年的小路
有翠草有清香有母亲情意
它像我腰扎的彩丝,也像我手中的响鞭
我还能抽动,把陀螺旋起

那兰花呵,不是在我昨夜的梦里
怎么会在这路上?绽放出我儿时生活的旖旎
簇起的花瓣就像一个个摇篮
天真的花蕊在其间低声梦呓

我伸出颤抖、乞求的手
奢望能把天真摘取
但我不能像蜜蜂那样永久的恋花
因为 ,我曾把它抛弃

不是要天真来粉饰我今天衰老的容貌
也不是贪婪于一时的欢喜
天真应该是我心中的莺啼
是我眉峰的笑意

我回来了
奔跑在童年的心路上
让稚气的荆棘剥下我沉重的袈衣
我大声地向天真嚷着“我要……”
这声音向远方飘去

2、破灭的崇拜

我破灭了的崇拜
随着理智的泪水滞败
扩大的瞳孔
眼光木然的不安徘徊
就像珍藏了多年的珠宝
忽的变成了褐色泥块

这不是爱情
但我却把它作为爱情
化作至善的偶像
这不是美和善的卵子
却是我孕育真情的胚胎

用我牺牲的人格
热烈疯狂的危殆
破碎了,偶像破碎了
化成一缕烟
聚合成一片带雨的云彩

困惑和不可知的耻辱
就像是我被钉在了十字架
玷污了那高尚的圣台

不知是我混沌的眼睛
欺骗了浅薄的感情
还是痴愚的认识
戏弄了我的尊重
你就是把我放在真空里净化
我也永远不会明白

人们相识却隔了河岸
心上的琴声该上哪里落地扎寨

孤独的寂寞
放逐了我全部的信赖
甚至我不敢向情人
是的,不敢
不敢说出:我爱

3、夜里

使人眷恋的灯火
系在归返行人的心上
我多想喊住人们
不顾独自伫立在路旁

风迈的步子太大
掀凉了白天喧嚣燥热的浪
夜呼吸显得太沉
罩住了清晨匆忙纷聚的景象

我不再叹息
被挤到了马路中央
而马路又突然这样仁慈的待我
陡然地变得又长又宽又空旷

街灯只能送我一个伙伴
它和我都是怯懦的脆弱
星星能帮助我吗
射下一道抓不住的光芒

4、我的星宿

我用探索
命名我头上的那颗星宿
它是属于我的
随着我走过这无限的行途

追求中,我发现了这天上的旅人
它是一颗星挂在天幕
我跳动的足音在大地上寻找
它是我飞向天空的脚步

我们一起朝一个方向去了
却永远相距于光波粼粼的尺度
是该它陨落下来
还是我把美好向它托付


短诗六首

一、回澜桥

回澜桥
越王造
石条烈烈锁龙蛟

熬死秦汉
枯了隋唐

桥洞睁开半只眼
含了七条乌篷船

二、荡舟

水乡荡舟寻秋意
荷叶田田梁代风
古屋青瓦
沿河砌
不见西子浣纱溪

浪中行,雨复雨,心如洗

青儿别我
风陵渡
蝴蝶停臂还依依   

三、螃蟹熟了

稻叶青,稻叶黄
稻穗垂中央
水塘如明镜
不敢久梳妆

螃蟹熟在炊烟里
腥香也诱人

四、最后的越女

越女河
美女坝
阿凤阿娇编篱笆

篱水招赘了江西郎
水娟二楼绣鸳鸯

彩英脚下三魚叉
竹篓沉甸甸
腰裙石榴花

五、醉酒

巧儿约我
情难却
乘船惴惴入吴门

八年无信作新妇
二十五玉臂钩银壶

曾记得
十六岁上,北山行
年少携君手,云崖采竹笋

曾记得
十二里软语清波门,踌躇又叮咛
哥哥今去见双亲
应告巧儿守月心
鲛绡为媒证

年少多少荒唐事
几回南下
不敢望杭城

且斜醉眼,去摘紫荊花
又送与何人

忒莽撞
青蛙笑我误了莺莺

六、月下儿歌

月出东山隅
石板一片银
断断续续儿歌声

月亮婆婆跟我走
月亮婆婆
跟我走

寻那群稚儿,似在村前、声在村后
时光倒流

低下眉
惟见月影孤我


失楼台

离开了北方的干燥和暖气
清明的故乡
在阴雨中,又湿又冷

旧人又走了六七
多是些伤过人,伤过理的

我的草花畈田,在哪里
半个世纪前
这里一望无际,千百种小花
万千风情
细丝青嫩含笑
荡过早春的甜风

这儿,有过一季季连天连水的
油菜花
还有水田沟穿梭的鱼和
秋风大河浸泡的苎麻
懒懒的白鹅
躺在冬阳下,一片青石板地

现在
只有拆字一一最有生命力
水乡,连痕迹也在被抹去
它不说半个怨字

一个有形,无形的过程
在北山下,有“十八相送",那长亭路
这里
离风波亭,不过几十里

我在我家的北池、竹园、木船、搬罾中迷了路
古街重阳糕上插的小彩旗,丢了
连同先人坟茔

夕阳
正划亮我的出生地
我在这儿生
又在这儿,看死
看千年风月一一是如何消失

我3岁时
娘去送了聘礼,人家回了个巧字

巧儿,你究竟在哪里
可有过朦胧春色
染了楼台人


长野高原抒情(组诗)

1、白桦林

午后的阳光
把白桦林凌乱,揉成闪烁的银针

三个大人和两个小孩
从别墅中走出
无目的的,沿着山中小路去采花

半椭圆的天空,泛着青蓝
林子静的厉害
鸟鸣真切
山路,一种异样的朦胧的快乐

2、童话

五栋欧风别墅,散落在一千五百米高的山谷
它各自独立

它是蕨市建造的
蕨市很远

晚风吹来
女人们开始切水果做沙拉
孩子们在看漫画
灯光是下山夕阳的忧伤
而窗外
有花开声音
树叶沙沙、沙沙晃动摇篮
一个童话的世界

3、网与玫瑰

白色的金属网向空中抛去
在半山㘭
罩住了两个标准网球场

它尊贵
它豪华它屹立着
我抚摸网子
指尖冰洁而滑爽,纤尘不染

高山苍茫
空无一人

旁边,露天温泉
为我一个人而开放
池中巳经涨满了水,乳的香气令人有些眩晕
而红玫瑰花瓣
在上下沉浮

我心感动
哦,蕨市,你为市民和孩子免费亲近大自然
用尽奢侈

我知道
即使在大地图上,你也很小
几乎找不到

3、牧场

天空低垂
草原打着哈欠
呼吸它胸脯的凹凸层次

腥红的欧式小楼
远处的风车
和胖胖的洋酒馆,三三两两
点缀牧场
使它有生活气息

女伴说
这儿不是乐园,但日本人在按乐园来美化

店主人用鲜牛奶
制作冰淇淋和点心
花样人生的午餐

4、飞鼠保护馆

在大森林的入口处
隐约一种庄严
它古铜的外壳
透过落地大玻璃,看得见欧式回廊

晨曦照耀
红云跌落在
三千平的屋顶
一一《八岳下村自然保护馆》
婉若一座金殿

这是世上最昂贵的博物馆
不论展厅和布景
不论人性与樱花的温存
都是一流

建造它的不是国家
而是一个小山村
一个百人的小山村
为了美丽的诱惑
为了飞鼠

但是
你在馆里看不到飞鼠

只有人造毛的“标本”
是的,一个玩偶
在泛着钻石光的柜中
在柔和色温下
它像一个帝王

活的飞鼠
在后面的苍苍茫茫的大森林中
云水之间
树杈缝中
它只有梧桐叶大小
而灭绝,正在向它逼近

你知道朱鹮吗
羽毛洁白
太阳借给了它赤火
而它把赤色抹在了冠毛、嘴和足上
十六年前
最后的朱鹮,在这儿消失

我们没有理由
让飞鼠在我们手中灭绝
美女在解说

大银幕上
村的历史、森林、野兽和鸟类
折光在碧绿丛中
只有两名观众

那也值得一一女馆长说
飞鼠为了长出翅膀
用了几亿年
我们
为了大自然和小生命
一切都值得


外婆伞

秋风起了
外婆家的蒲公英,该不是
又飞满了庭园

石榴树火红火红
我把野薄荷叶,揉软,贴在额头上
凉冰冰的一个圆
是哪吒眉上的绿宝石

柚子树好大,站在中间,遮住了半池子水
要用鱼叉射去
一个个柚子才会掉下

那天
一阵急雨打着窗棂
青蛙停住了叫声
它们一定都跳进了水塘

外婆读着圣经
我想着大门白墙上那个飞走的壁虎

外婆说
雨停了,小囡
你去园里玩吧,要当心池塘

我推开了月亮门
雨后的花园,金光
在每一片水绿的叶子,上下打颤

灰白的老橘树,有着平缓的主干
它靠近高高的白粉墙
橘子熟了

我爬上了树
左右,吊着许许多多青黄的橘子

一只大螳螂背着它的小孩散步
黑蝴蝶们在叶间跳舞

透明的小蜻蜓
在风里睡觉
肉红的小肚子向上蜷着

金甲虫抱成一团
雨洗净的橘叶
是它们的伞

这是一个多么平和,好玩的乐园
我终于
没有去捉一只小虫
这时
外婆在树下,叫我吃晚饭了

多少年过去
童年、后花园、外婆
早已像蒲公英一样飞散,衰亡

只留下一个记忆
金色的朦胧

外婆
我多么想
你再拿一片大荷叶
给我当雨伞


情诗三首

《窗下》

拉开纤弱的碧纱窗帘
光的黄浦江,栏杆上
枕着爱的梦

而天上的星子
也停住了梳妆

《雨别》 

细亮的斜雨

一把红伞
晃在前头古桥上
路边,人家的篱笆呵
透出了夹竹桃
还有绿睡衣

又别江南,回望
离别处
在淡淡雨中

《清澈》

这是一双清澈的眼晴
眸子里
全是一汪,池的绿

就算贵妃出浴
她看的是
骊山上柿子熟了
在老家
也间有石榴树

就是站在长生殿
她看到的是
桂花
怎么会棕红色
在老家
那可是白的
还有米黄

清澈
留在了桂花香气里

她不去惊动
霓裳羽衣
马嵬坡白绫


卖杯套的姑娘

初春的阳光
融化不了棚的寒气
她的“家”,只能躺下一个人

冷风仍旧凛冽
她把头靠在胡同墙上
身子裹一条桃花图案的薄被
脚下裹得尖尖
像一条出水美人鱼
她的乌发沾了不少
枯草和灰土
她用极细的五彩塑料丝
编织杯套
以求解决生命的饥渴

在那个时代,玻璃瓶上有杯套是绅士风
配色、分丝、镂空
细长手指在丝中穿行,跳跃
七色的牡丹
富贵的牡丹
从柔和的指尖出生
每天清晨
她站在西单口马路牙子上
伸出双手
手心放着几个杯套,任人挑选

她一句话不说
像一尊洁白的大理石雕像
伫立着
哦,她真的美丽呀
熙熙攘攘的上班人
停下了自行车
人们的目光
划过一个忧郁的面庞
人们开始
为她莫名的愁容而感伤

人们
为自己一颗尚未泯灭的恻隐之心
放上两毛钱
然后,拿走杯套
沿街
有不少女孩也在卖花、卖杯套
可谁也没有她的生意好

因为
人们逃不过
一双带着沧桑的美丽的眼睛


妹妹,你不要哭

妹妹你不要哭,这又有什么
妹妹,我不要花,昆仑山不是鲜花的葬处

妹妹,你从海边来,我一直不敢相见
我怕你长长的黑发,让我动心

我怕你编成的无数小辫,一叩一拜,向山寺的虔诚

妹妹,你捡了一簸箕树叶,摆成一个圆月

在冬天,用枯枝刻出雪的心形,写上几个英文
一一我在楼上看你

妹妹,你把萧瑟的冬村,照成了一幅版画,发给大家,你这小女人

在同一时代,同一片天地
英雄,力拔山兮,也有夜深沉下的虞美人

我把头盔摘下,去亲吻不可能的永久

我用金甲张成羽翼,护佑孩子
和妹妹,你的岁月宁馨

妹妹你不要哭,要像中世纪的贵妇人,让勇士向你告别吧

妹妹,你要说,我不哭
我的英雄,你去吧
在夜里,我是虎帐,我是秉烛,是你的情愫
 
和辕门上空的星


小姨•七夕

1

月亮下
青石地
这是 我家的晒谷场

在三个竹榻上
坐着好多  
爱说爱笑的姐姐

小姨就坐在中间
她最好看

她笑起来  
姐姐们都笑

绣花
唱戏
吃汤圆  
剝松子
这天 小姨说是七夕

不远的河边
一团团萤火虫
飞来又飞去

打蚊子的蒲扇
啪啪响着  

我听不清
那边桥头的说话声

小姨 我困了
我说
小姨拉着我的手 
走上了木楼梯

2.

妈妈房里
点着蚊香 一缕 又一缕缕

一个月亮
挂在四方窗上  

听得见
后院 我家竹林  
风吹着   
竹叶 沙沙  
沙沙声

小姨搂着我
坐在雕花木床上

她一动不动
一条大辫子 拖下来
把我的眼晴  
挡住

半边帐子
被风吹着  轻轻卷起
遮了她半个脸

小姨望着月亮
我望着小姨

3.

妈妈说
她不是我真的小姨
她姓宁
村里就这一户

可妈妈又说
你 一定要叫她小姨

4.

十七岁
小姨要出嫁了

妈妈说
她要嫁到沙地去   
好远 好远

在大海那边
离这儿有三百里

迎亲大船上
掛上了两个红绣球
锣声 鼓声 唢呐声
笑的 叫的
看热闹的   

妈妈 远远的
擦着眼晴

河岸上 挤满了人
新娘子小姨
红裤在人群里

妈妈说 你快去  
去送送小姨
以后 你要见不到了

我冲了进去
小姨 别走了
我不让小姨走 我要小姨

小姨蹲了下来  
双手 轻抚着我的脸
她哽咽着

小姨爱你
你一定要 跟妈妈来看我
你 要不来  
小姨会想你
老是哭 哭呢

小姨的泪水 飘零
落在我的脸上  

狠心的红船
抢走了小姨

5.

半个月后
我和妈妈搬到了北方
我   
再也没有见过小姨
我长大了

小姨 我好想你  
那个
失去的月亮

那个 望着竹林的
小姨


骑士吟

落日凝冻金甲
苦味儿的风,绕着长矛

老人站在山巅
与一匹胡思乱想的红马

记忆是蓝月亮
正洒落在两个赤裸灵魂的拥抱

贵妇人的吻
一一是少女时,梦的七弦琴

而对骑士
却是一生的爱和最崇高的荣光

骑士的对手,决不是风车
而是黑暗和撒旦

一一这使他,一生无法战胜
他已经老了

他老了,回到了领地
蜷缩在教堂外,石廊一角

“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勇士也一样”一一他安慰着自已

这时
远方,做弥撒的钟声,在不断传来
 
早春
周围的一切变得陌生
陌生的有些令人可怕

他觉得自已像没活过
而昔日的荣光又在不断折磨

“我,不能这样去死,不然,我会多么惭愧
我不能这样”一一他想

他决心不再理睬衰老
对走过的女人,想多看,就多看几眼

那少女的长发,厚厚的从脸边垂落
明亮的眸子,深情

一一这是他最钟爱的
他想,如果能给她编个花环,该多好

他开始接近女人
去集市,去教堂,去拥挤

让一阵阵发的清香唤回昔日
我必须年轻一一他站了起来

他又要走了
马背有些宽,长矛在轻颤

他把脚伸向了金蹬
而远方
白云悠悠,青山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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