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张随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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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随简介

(阅读:951 次)

张随,本名张伟,曾用笔名上人等。81年生,山西省长治市人。长治诗歌节发起同仁。曾任多家诗歌网站站长及管理,并参与多种文学刊物编辑工作。有诗歌、散文、小说等散见报刊杂志,获上海市作协第七届"禾泽都林杯“诗歌奖等。

张随的诗

(19 首)

一滴雨落在我左手食指指纹的漩涡里

起初,并没有任何情绪
也不存在任何目的
因为是过云雨,所以雨下得不大
雨也像是路过的
稀稀拉拉
我在屋檐下,半躺于躺椅中
探出手去

只因为那是漩涡
可能意味着无从反抗
我忽然觉得这一滴雨
与其它雨滴不同
比如落在胳膊上
和偶尔落在脸颊上那些
(同样裸露的皮肤
同样的破碎、微凉)
这时候情绪和云层齐动
目的也和盘托出,唉——
这是我的食指,我的漩涡和我的雨滴


被孤立的黑暗

二十多年前,一个夜晚
跟几十个小混混
在街头打架。
我一直以为那是错的,
现在才发现,也许
根本没有什么是对。
唯一的同伴,那支橡胶双截棍
如今是否已归尘土?
它在战场上突然断裂
究竟是因为头骨的硬度
胜过了它,还是因为
它的劣质?
我不记得,在昏黄的路灯下
它究竟是舞动
还是直来直去,像一根木棍
直奔那些来不及
躲闪的头颅。
后来有多少次炫耀
我浑身是血,却没有一滴属于自己
断为三截的双节棍
是我逃跑的理由。
如今面对生活,再没有什么
能成为借口,
我开始一天比一天
担心劣质的
惟有自己,折断
似乎是迟早的事。
智慧的人都说
天堂和地狱,只在一念之间
我想,他们一定也经历过
恐惧的定身术
——老鼠在脚下窜过
地下室的楼梯转角处
一个人努力降低
呼吸的声音,他的手上
已没有值得信赖的
双截棍。
在一遍一遍描述中
把地狱改变成天堂
现在,我愿意承认错误
如果能找回
一错到底的勇气
我愿意重回那一小块
被孤立的黑暗
像是走进铠甲
与战栗,作伴。


狗尾草

原谅我,那时候对你的关注并不足够
原谅我跌跌撞撞的步伐,只为奔向山顶
用一棵特定的青松,丈量童年的身高
原谅我回家的路上,把你坐倒一片
那时候我还没有茶几前铺垫的毛毯
我躺下,那柔软,那舒坦……
绒毛挠着我的耳垂,我轻轻地拨开
怕你钻到耳朵眼儿里去
原谅我。直到现在,在这个空白的夜晚
无物可以填充,才想起你,一直轻轻摇着。像无数条
真正的狗尾,在我身后追赶
抚慰着我的影子
那时候,月亮的鸣叫已经有了银器的音色
对于漫山遍野的清越,我像个聋子
对于在清越中休止符一样的你,我像个瞎子
那时候,我还只享受欢乐
却不知道欢乐的节奏,缓慢而温和
不知道欢乐在暗中,像一块柔软的毛巾
正轻轻地擦拭,把记忆擦得耳聪目明
原谅我吧。那是记忆,不是我……


往灶膛里投入柴火。
我明白其中的分别:

稻草的猛火总让我想起
有过的那些少年的爱情;
木块的火焰则适宜陪伴,
像那时候我所期待的,
温和、持久。正好煮粥。
忙碌间隙,你在我身边坐下
在灶台下和我翻检一些
无关紧要的琐事,这时候,
我投入那些干枯的树枝
它们燃烧着,不紧不慢
和我们的对话,保持相同的节奏。
夕阳越门而入,和火焰
混同颜色。你的脸曾经那么明亮。

很奇怪,那时候从未注意过
那口架在火上的锅。结束
那段婚姻,一年有余了吧?
我才想起,它黝黑的沉默。
如今我已不再操持火焰的秘密。
我注定会忘记,火焰与火焰之间,
微妙的差别。跳动着,难以把握。
看似死去的灰烬常在回忆里,
闪出火星,与那口锅一起
为伙食保持着人间的温度。
唉。晚归的人的面貌模糊了,
我才想起,锅是火焰和日常之间
沟通的唯一途径。曾经,
我自以为琢磨透了升腾;
现在却只有那口锅,在记忆里
墩着,恒定,再无更改的可能。


雾中潜行

好大的雾。让前进
成为一种神秘的仪式。
所有静止的,
都是不确定性的同谋;
所有运动的,
都畏惧着。

何况还是深夜,
何况,心里还压满了
闪着瓦蓝色光芒的孤独。

你忽然明白,视线所及
往往意味着安全感
可悲的范围;
这二十几分钟的回家路,
像极了你的人生。
——向死而生,可这么深的暗夜
还搅拌着这么浓厚的雾,
那个叫死亡的归所
究竟还有多远的距离?

尽量压住车速,一如
你在这样荒谬的人生里
尽量信任理性;
方向盘就在你手中,
你最害怕的,是控制油门的脚抑制不住
一个危险的念头。

“雾来了,使着猫的步子”
你和车,一起打开双闪
像是老鼠探照着双目的寸光;
那些运动的、静止的
和雾和孤独和活着,
你潜行其间。你咬紧牙关,保持着慢
这多么像“活过一天算一天”


农夫与蛇

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
外面还在下着雪。仿佛雪一直下着
从亘古下到了现在。那么一瞬间
觉得自己是雪下醒来的蛇
有着死亡的梦;仿佛从寓言中醒来。
直到发现,自己是农夫
是从出生就竭力避免被伤害的人类中的一个。
在农夫将死的那一刻,我猜想
他一定期盼过
自己是那条蛇;
而我醒来的一瞬,梦里期盼
成了现实的幻觉。
(心理错位,避免伤害的
最后一种可怜方式,比如施虐狂。)
带着死亡的感受,我凝视窗外
此刻的雪,是那个寓言里
不可或缺的道具。像是爱,
像是背叛或者成全,
用来将故事覆盖。
是蛇选择了雪,而非
窗外的雪选择了蛇;
就像是我们选择了命运
而非命运选择了我们。
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而农夫最后死了;
蛇毫无愧疚。必须承认
蛇是需要被满足的。
作为被同一条蛇咬了的人
我意识到,自己将活着
看雪,一直下到世界的末日


颈椎

你用只允许我一个人听到的声音
提醒我,你存在,并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像一切内部的事物一样,你的爱
有难以察觉的特征。譬如与母亲相处
譬如在辉煌的夕阳中禹禹独行
譬如临界不惑之年,内心却越来越巨大的迷惑

有时候天空漏下一线清明,我晃动起脑袋
以聆听你“嘎巴、嘎巴”的零距离训诫
为了把握你的形态,我把你想象成
某个年代久远的庙宇的廊柱
朱漆斑驳已遮掩不住内部的千疮百孔
被大雨逼迫的旅人,至此更加局促不安

是的,当你用一根钢针别进
我的后背,像用“定身法”定住
我从床上挣扎起身的姿态,
迫使我在短暂停滞的时光里
对人生之逆旅做出反思,并开始惭愧
仿佛突然注意到一匹瘦驴——那是一路行来
唯一的旅伴,它正在坚持,正被病痛折磨……

多么荒唐!又多么无可奈何
你本该是我身体中八面玲珑的部分
如今却被折磨得成了一个愤青,每日
用切齿的诅咒来确定自身的价值。
我决心对你好一些,我担心你成为
“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担心你
会从“愤青”成为“愤中”,甚至
都不会在愤怒中步入老年,
像我的一位同学,前几天
在饭局上不打招呼就抛弃了人世……


所有人都有过相似的体验。
曾经你以为抵达了安全之所;
此刻阴影正携带着铅的重量
和毒性,对你
开始进行压迫。

装满屋子的光明
逐渐暗淡。将要消亡的烛芯
和再也收拢不住的烛蜡
呈现出残山剩水的疲倦

曾经在梦中出现的恐惧
此刻有了具体的形态
它在墙面、镜中、未写完的信纸上
变化着,像梦一样不可琢磨
却越来越清晰……

泪水的比喻专注于一物
而黑暗埋葬的,则是一切;
最后,烛焰挣扎着跳动了几下,
你独自坐进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带你
走向门。


街边上的痛哭

驱车途中,我听到
街边上有人失声痛哭

阳光自正前方车窗涌入
仿佛车外的世界浸泡在明亮的海中

哭声冲破海面,形成
逐渐扩大的漩涡

我想走过去,朝着漩涡
我想对着其中的黑洞轻声说——

如果我们终究会死
就没有多少经历值得失声痛哭

去民政局的路毫不犹疑,避开
我内心无力而又无用的漩涡

一个人和一纸离婚证书在等
车没有放下我


故居

这泡泡应该破灭,梦应该结束
厌倦已伤了一首诗的脉络

我甚至记得一场雨的每一滴雨珠
葡萄藤蔓像蛇,纠缠

在屋顶或者一封尘封的信里
——椽子支撑在身体里

我说的是漂泊,和在水面的感受
我甚至轻过了春天的一阵风

那是庙宇,是写在皮肤上的经文
记忆中第一个露出笑容的场所

现在我想沉下去,想要小心翼翼
躺进一堆废弃的瓦砾里


无题

我一直觉得,树
是为风准备的,
否则那流动的感觉
将无可命名。

我一直觉得时间
就是一场骗局,
它只是我们置身其中的空间
在镜中的投影。

我一直能感受到母爱,
虽然它并非来源于母亲;
我虚弱的心总得相信
这世间有点什么值得信赖。

今晚,当风吹拂过
我发烫的脸颊
我深信它也
掠过了万物之端

如果它单单没有
抚慰着你的梦
我觉得我在人世里
就只是思维的幻影 


落日颂

我知道自己在你们心中的地位,我的朋友
我说自己像是落日你们会嘲笑我的狂妄
这些年来你们谁曾经注意过落日
谁曾经体会到落日送给你们最后的温暖
你们发福了,你们喝多了
你们在日落后不停地呕吐,不停地……
你们甚至连落日的碎片——那些已经冷却的
星星都不屑一顾
让我来讲讲吧,关于落日
关于在我们贫瘠的交际圈中曾经有过的无限美好
有时候落日像一枚徽章,你们在水中一再打捞
最终捞起的却是一枚令你们满意的扣子
有时候落日像弥留之际的一只手掌
它努力探向你们,努力但却无力
有时候落日提醒你们注意,注意这最后的比喻
落日像是落叶啊,它无力,它在飘摇
“落叶依于重扃,感余心之未宁”……


在长途客车上

遥远荧幕上演一个辛酸的故事
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
——听不到说什么,这也够辛酸的

想一段旧事,细节闪烁
却记不起原由
细节不过是散落一地的珠子

黑暗无边,黑夜
却在车窗外不断闪过
像一张意欲窥探的脸

集权即是集中恶心
却必须忍受的气味
惟一的反抗是手机带来落雪的消息


想起终南山的一条蛇

拨草寻径,草
太茂盛了
脚下的路又过于细窄

山上是高天
高天之上
是一个叫终南的命名
 
蓝和绿
平分秋色
对接自然

绿色的蛇倏忽出现
像一道闪电
它停下,昂首

红色的信子
像另一道闪电
第三道闪电

是白色的惊悸,小小的
惹人生怜,刻在
微沁冷汗的脑门上

多美的鸟鸣
多美的桂花落
多美的幽寂

才配得上
一座山的名字
和三色闪电


中秋辞

这一天,没有事物比月亮
更加无辜。仅仅是因为圆形的
必然的相似性,
一种古中国的馅饼以它命名。

——正如所有比喻都不过是
片面与片面的相遇;
我不敢相信在咀嚼五仁的时候
顺便也咀嚼着那温柔的光华,

并同时获得尘世的圆满。
作为诗人,我不信任一切比喻
并鄙视所有时间的刻度
所带来的象征的意义。

谁在最初说出“月饼”,谁就落入
命运安排下的陷阱。
谁经历过十年的家庭战争,
谁就懂得生活的千疮百孔。

在今夜,我用月亮的另一个比喻
——盘子——易碎的瓷器
托出那脆弱愿望的几块倒影
同时也和盘托出了父亲和母亲的

一纸离婚判决书
留给一个孩子的时间的灰烬
和对月亮在其它夜晚
犹疑着不断盈缩的同情。


如果不是那只鸟……

如果不是那只鸟,从更广阔的世界飞来
划一道漂亮的弧线,下降、收翅
像一个平稳的句点落在那里仿佛一下子
占据了世界的顶点;像先知凝练而神秘的语言
传达上帝的旨意,语气平淡——

晦暗而稀落的雨,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鸟与我之间存在着美的无限可能性
也就是说,已在窗后久久站立的我
曾经因鸟的缺席长时间徒劳无功。
如果不是那只灰色的鸟,我也不会注意到
在七八百米距离处弃置的三脚架,
尽管钢铁与周围丛生的荒草格格不入
尽管风吹来,草柔软地附倒又立起,
那锈迹斑斓的金属倔强地不为所动。

如果不是那只不知名的鸟,我不会
为自己找到合适的位置。
下午的时光又细又长,我站在窗前
任凭体内的某些器官慢慢地弯曲、弯曲
那力量迫使我低下头再弯下腰去,
我抵抗,努力站起,并将自己从窗口扔出
像将一团垃圾扔进世界

如果不是那只鸟,突然闯来,“啾——”
我也不会听到自己体内这一声鸟鸣,
它犹如一声集合的号令,上帝和我
迅速各自归位到三角架的另外两端,
体内的力量立刻折断,消散
(或者一秒前体内的声响不是鸟鸣,而是
一根木棍干脆的折断?)
这时候鸟依旧保持沉默,保持
与我和上帝同等的距离
倔强的钢铁在雨中闪现出晦暗的光……


在长途客车上

遥远荧幕上演一个辛酸的故事
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
——听不到说什么,这也够辛酸的

想一段旧事,细节闪烁
却记不起原由
细节不过是散落一地的珠子

黑暗无边,黑夜
却在车窗外不断闪过
像一张意欲窥探的脸

集权即是集中恶心
却必须忍受的气味
惟一的反抗是手机带来落雪的消息


这些水声

这些水声送来消失多年的大雪,在河滩转弯处
翻卷淤积成白银器皿的声响。送来
自柔顺的水藻间悄悄穿越的隐秘心思和多年前未曾邮寄的
信笺:它竹伐一样平稳,缓缓划过夜晚。 

静静地卧于床铺,听冬季像巨大的冰块
碎裂、消融,它浮于声响之上
用制度统治井然有序操练队列的早晨和黄昏。而此刻
墙壁撤退高压的隔绝,风自由进出皮肤
生命用绵绵不绝地呼吸吐纳内在的扩散运动

听,放松四肢并合上疲惫的眼睑
天空在瞬息间开放,河流将夹带着泥沙般的星星扑面而来


疼痛

小指上开一朵花,是针尖与纽扣合谋
催生的孤独的梅花

——哦,无意,完全是不经意
黄昏回光返照,一个老人在临死时勃起

青春的恐惧,落木的腐土
一个老人最后的愿望是穿上少年时的旧衣服
 
和找寻回丢失在水里那颗过时的纽扣
水面的涟漪,是一只葱样的手指刻下的旧痕

“驿外断桥边……更着风和雨——”
哦,无意,完全是不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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