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张执浩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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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执浩简介

(阅读:187 次)

张执浩,1965年秋生于湖北荆门,1988年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历史系。现为武汉市文联专业作家,《汉诗》执行主编。主要作品有诗集《苦于赞美》《动物之心》《撞身取暖》和《宽阔》,另著有小说集多部。作品曾入选200多种文集(年鉴),曾先后获得过中国年度诗歌奖、人民文学奖、十月年度诗歌奖、第十二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等奖项。

张执浩的诗

(22 首)

永逝

我可以牢记这个春天但
我记不住这个春天落下的
花瓣,太多的花瓣
白天落不完
晚上继续落
有时候我会站在树下
无限怜惜地望着她
直到花瓣落光,才发现
所有的祷告都一无是处
那么祝福呢,我祝福你
有过心满意足的时辰
无论贵贱,贫富
还是夭折还是长寿
我祝福你在这个春天
曾经被这棵哭泣的树
善待过了


雪中词

只有这场雪配得上这样
一些词语:纯粹,宁静,飘逸
以及:轻薄,慌乱,无足轻重……
只有站在窗边的人才能体会
窗户的意味,雪在窗外落下
雪花一片一片上下翻飞着
它们身不由己的样子
只有生在死中才能凸显
挣扎者的无力和宝贵
一场大雪从人世间拓下了这样
一些词语:屈辱,绝望,尊严
我在凌晨的窗边端详着它们
我的表情是这些词语的混合体


咏春调

我母亲从来没有穿过花衣服
这是不是意味着
她从来就没有快乐过?
春天来了,但是最后一个春天
我背着她从医院回家
在屋后的小路上
她曾附在我耳边幽幽地说道:
“儿啊,我死后一定不让你梦到我
免得你害怕。我很知足,我很幸福。”
十八年来,每当冬去春来
我都会想起那天下午
我背着不幸的母亲走
在开满鲜花的路上
一边走一边哭


会笑的人已经不多了

把别人的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
先把他弄哭了然后
再把他逗笑——这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情
给他看阳光,花朵
摇响你手中的拨浪鼓
给他看你年轻时候的笑容——
这不是抹去皱纹就能够还原的生活
会笑的人已经不多了
会哭的人也是
把别人的孩子抱在自己的胸口
紧紧的
抱着哭
抱住笑
你能给自己的已经越来越少


无题

年纪大了梦想就会变小
当我意识到
某一天
我从大梦中醒来
脑海里却没有梦过的划痕
脸上也无悲无喜
当这一天无声无息地
来到我身边
像今天这样
蜷在床头
窗外,樟树叶正在经过隆冬
寒风熨着苍茫的人境
我几乎就要度过
这风平浪静的一生 


晚景

银杏树的叶子就要落光了
从菜场里出来我手上
多了一捆红菜薹而你还站在街边
端着你透光的茶杯
巨大的落日融入空旷的江景
让我们不得不眯上眼睛
回味这漫长又短暂的人生
我低头看着菜花
你垂头看着被纸烟熏黄的手指
脚边的落叶正等风吹过街去


夏日一幕

蛙鸣过后应该是蝉鸣
应该是知了让树林安静
抬头望去
满眼尽是连体胎儿
桃子和桃子,和桃子
酸与甜……
更远的地方
麦田黄,竹叶青
乌云翻过山了
乌云在山坡上滚
池塘里浮出若干张嘴
应该是鱼吻
又轻柔又绝望
像梦中曾经的事
应该是石头落下了
而不是暴雨将至
走亲戚的人迎面碰上了亲戚


风吹树叶的声音

不进我屋子的风只是风声
如果没有树
它路过的时候可能无声无息
现在它抱着一棵樟树摇来摇去
让两片老死不相往来的树叶
终于有机会贴在了一起
像两个孪生兄弟
一出生就各自东西
我站在风的外面打量它们
我站在窗前倾听风声
我的头顶是一台木质吊扇
整个夏天它都在转啊转
如果它停止转动了
就意味着我出门
去找我的孪生兄弟去了


仲夏夜之歌

禾场上并排着两张竹床
我们面对面各睡一张
高高的谷堆上写着大大的石灰字:
深挖洞,广积粮
萤火虫在脱过粒的稻穗上发光
我们睡不着,索性唱歌
直到再也无歌可唱
银河暗涌,悄无声息
我找到了北斗,我看见你
在一番吱呀作响后背对我
进入了我的梦乡


唯愿

唯愿我的泡菜坛清亮如初
豆角、竹笋、萝卜和白菜
合乎你的胃口,唯愿
你的味觉还保持着
纯正的天经地义的味觉
红的是辣椒
黄的是姜片
白的是蒜头
你是你,我依然是我
唯愿世道风平浪静
坛沿水永不干枯
我在密封中慢慢发酵
唯愿你来的那天我正好开封
空气中弥漫着你久违的味道


跳出油锅的鱼

吃过那么多的鱼,印象最深的
却是那条没有吃进嘴里的——
它从滚烫的油锅里跳了出去
——在我目瞪口呆的瞬间
鱼鳞、腮、内脏又迅速长回身体
现在我相信它完好无损地
回到了它熟悉的水域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春天产籽,夏天浮出水面呼吸
秋天到了,它游到鱼钩附近
在不舍得与不甘心之间打漩
命运在轮回,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深信油锅并非万能
煎熬不过是轮回的一部分


牵藤者说

爬过窗台的绿萝指引我看
雾霾深重的天空
如果她乐意,她会替我控诉
活过旧年的人站在新春的门前
红色的楹联替他说出了
模糊的心愿,这心愿
催逼他像寒冬里的藤蔓一样
坚守着身体的绿
活下去的勇气与活不下去的
疲倦交织在一起
像两只手在虚空中抓挠
如果我真的见过最卑微的生命
那就是幸存者无意中流露出来的
深不可测的快乐
她指引我看一双皲裂的手
试图握住一双柔嫩的手
那么坚定,那么怯懦 


完整的彩虹

完整的彩虹只在纸上出现过
我有纸,你有蜡笔
所以我们应该在一起
完整的生活将被人这样描述:
“穹顶之下,独木难支。”
完整的梦我从来没有完成过
(也许它在梦中是完整的)
我在一场秋雨后醒来
我在天边的一顶帐篷里想象
你钻出帐篷的瞬间
阳光点燃了你浓密的发梢
天边传来一声惊呼
你安然度过了又一个完整的夏天


同类的忧伤

两个惺惺相惜的男人
各自拿着一把铲子
蹲在地球上
这是夏日的正午
连鸟雀都在午休
地球上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俩
他们唉声叹气地
从这里走到那里
又折回到这里
蹲在围墙边的树篱下
他们开始挖
足足半个小时之后
才直起腰来
拎起一只黑色的塑料袋
正要离开
我迎了上去看见
袋子里装满了泥土和碎石
三个惺惺相惜的男人
穿过滚烫大地
来到楼顶平台
一只空洞的陶盆外沿上兰草茂盛
盆里放着几株奄奄一息的菜苗
他们把袋中土倒进盆内
轮换着用铲子捣鼓
从平台尽头望过去
故乡只剩下了一个方位
三个男人和几株幼苗
站在夏日正午的楼顶上
如果此时有第四个人来到这里
如果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
围绕在这只陶盆旁
这算不算得上同类的忧伤


到树顶上找风

有时候我们需要爬到树顶上
寻找风。有时候
我们分散在房前屋后的
柳树、槐树、皂角树和苦楝树下
抱紧树身往树上爬
有时候我们需要沿途使劲
摇晃树枝,大声呼唤着
慢慢从树梢上探出头
有时候我探出头看见
你的父亲在芝麻地里蠕动
他的母亲还在河边割猪草
有时候我看见田间里的稻草人
好像换了一件外套
我们从树上溜下来
踩着牛背,或牛角
牛蝇扇动的风只有牛蝇感觉到了
有时候我们就这样爬上爬下
耗尽了汗水,目的是
等雨水来重新把我们滋润


春天来人

出门遇雨也许不是坏事
有闲情想想去年此时
你身在哪里
如果去年此时也在下雨
不妨想想前年甚至
更遥远的过去
春雨总有停顿的间隙
你站在廊下看屋檐水
由粗变细,而河面由浊变清
远山迷濛,裤管空洞
有人穿过雨帘走到跟前
甩一甩头发露出了
一张半生半熟的脸


睡前故事

最好听的故事讲到一半
会遇到睡眠;最平静的
呼吸里浮现过一张
从来没有见过的脸
最好看的人不是别人
也许就是你了——你
俯身在床头像一本书摊开
折痕处往往最惊险
我曾是最好的听众
在没有人见过的黑暗中
我曾是最好的读者
在无人入睡的夜晚
最好听的故事从前发生过
今后还会发生
今后还将由我转述给你听


抓一把硬币逛菜市

每当活不下去的时候
我会立即起身
从鞋柜上的零钱罐里
抓起一把硬币
去菜市场闲逛
每当我叮当作响地
走在人群中,内心里
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快乐在涌动
这快乐近似于我小时候
摇晃着积攒的钱罐
站在榆钱树下等候货郎的身影
我在五颜六色的菜市摊旁
一遍又一遍走着
当硬币花光时
某种一名不文的满足感
让我看上去不是一般的幸福


蝼蚁之年

那边的山坳里人山人海
那些人挖土,挑土,夯土
红旗招展,从秋收之后
直到开春之日
我在山这边,水坑旁
我也挖土,夯土
我也在建一座水库
一只蚂蚁被我埋进了堤坝
我轻轻拍打它像我入睡之后
轻轻拍打过我的手不愿抽离
我经常坐在山顶上观望
熙攘的人群,我的父母也在其中
我已经六岁了,还不了解死亡
也不了解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与父亲同眠

夜晚如此漆黑。我们守在这口铁锅中
像还没有来得及被母亲洗干净的两支筷子
再也夹不起任何食物
一个人走了,究竟能带走多少?
我细算着黏附在胃壁里的粉末
大的叫痛苦,小的依旧是

中午时分,我们埋葬了世上最大的那颗土豆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来唠叨了
她说过的话已变成了叶芽,她用过的锄头
已经生锈,还有她生过的火
灭了,当我哆嗦着再次点燃,火
已经从灶膛里转移到了香案上

再也不会有人挨着你这么近睡觉
在漆黑而广阔的乡村夜色中,再也不会
睡得那么沉。我们坚持到了凌晨
我说父亲,让我再陪你一会儿吧
话音刚落,就倒在了母亲腾给我的
空白中

我小心地触摸着你瘦骨嶙峋的大脚
从你的脚趾上移,依次是你的脚踝和膝盖
最后又返回到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颗心越跳越快,我听见
狗在窗外狂叫,接着好象认出了来人
悻悻地,哀鸣着,嗅着她

无力拔出人世的脚窝
我又一次颤抖着将手伸向你,却发现
你已经披衣坐在床头。多少漆黑的斑块
从蒙着塑料薄膜的窗口一晃而过
再也没有你熟悉的,再也没有我陌生的
刮锅底的声音  


花事

繁忙的季节已经来临
我这里到处都在开花了
你那里也是吧
你身边的人昨天给我打过电话
说起他曾经爱过的人
依然貌美如花,依然像
那天傍晚我站在樱花树下
看见的对面山坡上的那簇梨花
梨花的背后还有桃花
而你在海棠花下
歪着头,捋着一缕一缕
先前被人弄乱的长发


被词语找到的人

平静找上门来了
并不叩门,径直走近我
对我说:你很平静
慵懒找上门来了
带着一张灰色的毛毯
挨我坐下,将毛毯一角
轻轻搭在我的膝盖上
健忘找上门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光亮中
有一串灰尘仆仆的影子
让我用浑浊的眼睛辨认它们
让我这样反复呢喃:你好啊
慈祥从我递出去的手掌开始
慢慢扩展到了我的眼神和笑容里
我融化在了这个人的体内
仿佛是在看一部默片
大厅里只有胶片的转动声
当镜头转向寂寥的旷野
悲伤找上门来了
幸存者爬过弹坑,铁丝网和水潭
回到被尸体填满的掩体中
没有人见识过他的悔恨
但我曾在凌晨时分咬着被角抽泣
为我们不可避免的命运
为这些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词语
一个一个找上门来
填满了我
替代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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