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朱宾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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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宾简介

(阅读:582 次)

朱宾,山西翼城人,1972年出生,1989年诗歌写作至今。

朱宾的诗

(1 首)

绿房子

1:《燕子》

飞起的这一刻就是爱。
一堆火正在燃烧,并进入镜子里
被你看见就是爱。
田野上,你看见被风涌来涌去的麦浪
受惊吓的燕子
压低飞行高度
在麦子上窜来窜去
你和它们一起
就是爱。月亮挂在当空
太阳火辣辣直射。
其他都是悲哀
都是死亡占据的黑夜。

2:《五月末》

痛苦长存。人易逝。
我要说一大堆废话,才能证明自己
确实脚踩在地球上。像黑暗里一丛一丛荒草。
弯月什么时候拉长了
一柄黄金镰刀,通过地上狗的狂吠传达不安。
它即使长存人间每一个人的天空
也改变不了
它的陌生面孔。

3:《鬼话》

整个白天里,人都在做些什么啊。
我就是一头被封闭在栅栏里的野猪
头上长满野草
哪个方向都无法冲出去。
一只大号蜘蛛,吐出透明丝线
织一张黏糊糊的网
自己躺卧其中。黑夜来临
趴在最低的地方,不能再低了
黑夜已经压迫在身体上。
又扁又丑陋的身体紧附地球,所有触须
都伸展进――
抠进黑夜岩石的裂隙
到达宇宙边界。
比章鱼高级的一个怪物。我感到了疼。
这样死死抱住地球这块石头
想变成人,变回人。
两个世界的物种。
妥协于人就得砍掉尾巴。
人妥协于黑夜
就得脱掉一个光鲜世界
成为一个死掉的嘴巴
道出一个死掉世界的鬼话。

4:《我是他们的影子》

我想起逝去的奶奶,老外祖母,老外祖父
他们都是摔跤后很快死去。
一想起他们,他们就生动起来。
我则像被埋葬了很久的魂灵,迫切要讲诉
这一个个故事。

他们活着。
我就是死的。
我活着,只是他们的影子。
一个旋转陀螺
被一根鞭子不停地抽
也不出声。

5:《绿毛怪》

玉米已经长起来了
我无法辨别它们到底是男性还是女性。
雌性还是雄性。
夏日炎炎,我比这些绿毛怪活得时间漫长。
又漫长。和它们做爱也是好的
可我无法找见它们
只能白白活在这个世界上。

6:《早晨》

作为诗人
我早已被这里埋葬了。
作为一株植物
我和晨光里的鸟雀
还在尘世飞翔。
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
我的秘密就是青草
树木,果园,庄稼,芦苇丛里
哇哇叫的青蛙
还有坠地的光线
把人世每一天铺开。

7:《无题》

你在内,我在外。
我在外。你在内。
总是苦于交流,苦于开口说话。
像两个星球
各转各的。像无数个星球
载着自己的苦楚。
死了拉倒。我还是在外
我还是在内。

8:《嘘吁》

嘘吁嘘吁嘘吁嘘吁嘘嘘嘘
一个人在青绿的大海上失去方向。
嘘吁嘘吁嘘吁嘘吁嘘嘘嘘
多少隐秘的灵魂在大海上――
在大海的火与电里
撕开自己身体的伤口,被黑夜照亮。
嘘吁嘘吁嘘吁嘘吁嘘嘘嘘
大海上飘满木头,尸体,还有故乡。
嘘吁嘘吁嘘吁嘘吁嘘嘘嘘吁
在北方辽阔田野上,却不能和你一样。 

9:《两个时代》

在童年,总是谨小慎微面对他
他的暴怒随时会被触发。
在少年,我是一只小狮子了,有一种力量
在身体内部鼓涨起,与他对抗时
他是一只气急败坏的老狮子
等他真的老了,一只躺在医院床上的衰微狮子
只剩下温情,我的对抗――
换来一种妥协的微笑。
这只老狮子躺在我的怀抱里,胡子拉碴,麦茬一样,蒺藜一样,扎疼我的手。
他真的死了。死就是毫无知觉。像一件旧皮袄,脱了下来,扔在床上。
现在,我终于顿悟,我和父亲
不过是抛在同一口袋里的,没有任何抵抗力的两件旧衣物。

10:《你》

生,就是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随处可见你的影子。死,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了,再也看不到你。
你是他们。变成轻盈的魂灵,隐藏在夏日的枝叶间,树木里,青草里,村子里。
和每一阵风相伴。你是树木,草叶,吹来的风,云朵,飞过头顶的鸟。这一会儿
我走在裂开的深渊里。

11:《砍刀》

他在树上一下下把多叶子的树枝砍下来。
落在下面,把下面小路都阻挡了。
我怀疑他手持的砍刀,锋刃里隐藏着一种神力。
或者神就端坐在沉默的铁器里。
神发起恨来,一棵树,一道闪电,地球上的
一个黑夜
都会手起刀落。

12:《每一个世纪都是相同的》

不可能和你一样
遇到K。更不可能和你一样
第二天变成一只笨拙的大甲虫。
好了,我们活在同一个世纪
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死亡就是胜利的消息
传播在新的世纪。

13:《逃离》

我要走出去。
逃离一样。
我不能和你一样。
也不能和他一样。
我要和我一样
不,也不能和我一样。
要和它一样。
它在我的心里
一只狂躁的
有着尖利牙齿的
疯狂动物,整天吱吱呜呜
磨爪子。
戴着人的面具。
戴着魔鬼的面具。
与人和解,又让魔鬼
充满恐惧。

14:《未来临的雨》

一枝没有嘴巴的火焰,与众多火焰
一样等待黑夜
来临。鸟鸣稀疏,还是感到恐惧。
预告最近有雨,暴雨,大暴雨,都会在雨中。
一幕小戏剧里,语言简单,情境开阔。
又歧义横生,路边荆条茂盛的枝蔓一样。
他们骑着老旧摩托车
都要赶在大幕落下之前,一个个
急匆匆归巢。

15:《你是谁》

把他从一个魔鬼的手里转让给另一个魔鬼。
他在梦里梦见你:嗜血、荒诞、像一头兽。
书籍与所有语言都灰烬一样,他的前世是一张纸。
今世还是一张纸,一张纸梦见了你。

16:《锤子》

米沃什已经死了。
一个世纪的见证者。
他在1972年的一首短诗中说:
“……来自河的那边,游荡的回声
和一直锤子从容的声响,不只
给我一个人带来喜悦……”
他到底听见了什么?
一只锤子给他传递了什么样的声音?
那一年,我出生。
51岁的他,比现在的我大三岁
我们是兄弟情谊。和
锤子也是。

17:《荆条》

锯齿叶子,淡紫色小花,一丛一丛
在夏天,在山野到处都是。
把它的枝条用锋利镰刀一下下又砍又割的
折断下来,再用镰刀把它的叶子捋光
细细的,又干又瘦,抓在手里就是一根鞭子。
柔软有韧性。他们一到夏天就
成群结队往山里跑,砍回荆条卖给供销社
都是又干又瘦,荆条都是一个样,被捋光了叶子。

18:《或者》

在乡下,每一块田地里
都有一棵或者两棵树木
一般是槐树,或者柿子树。
下面都有一个,或者两个土堆
早晨远远望去
它们在雾霭里随地势而上
或者随地势而下
占据整个晋南大地。
各种鸣叫或者其他遥远的声音
在它们之间的田野上
迎来送往,体验生机
或者死亡。而村子只不过是在它们
护佑之下一个烟火气的聚集
白天醒来
或者夜晚睡去。

19:《点燃痛苦的眼睛》

在白天里总会有一个时刻
我会下沉到更深。
在晋南土地上,我自卑到极点。
我的痛苦总是在身体里
神秘升起,和那些灌木相通
甚至被它们紫色小花朵一般的眼睛
点燃。在小白杨下面
和语言接通
或者漂泊。

20:《飞起来》

它也是我的眼睛
我只是追不上它的翅膀。
它们都是我的眼睛
我只是无法和它们一起
在光线里交织。
我自己的眼睛睁开,或者闭上
和众多眼睛一样
在人世漂浮,木头一样
一会儿沉溺
一会儿飞起来。

21:《又》

又是一个人返回。
你又升起来,露出你土拨鼠一样的头
让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天这么蓝,又被扑上来的云朵盖上
我是一个返回家的人
也是一次又一次离开家的人。
一个美妙的坟墓。它们都是我的。
又不是我的。我是他们的。又不是他们的。
无关于他们。无关于我。
他们穿梭,他们啸叫。
我是一只绝望的野兽,牙齿尖利!
和他们。我的同类在一起。
无法停止自己
与生俱来的惊恐。

22:《向你学习》

向你学习如何把鸣叫传送。
向你学习围绕树木把枝叶摆动。
向你学习进入,如一枝火焰被绿色之神抚慰。
又像一滴雨水,滴在匆匆行人的头上。
向你学习如何把大地展开
升起浓雾把远山围裹,内心的神秘藏匿起来。
向你学习早起。向你学习晚归。
向你学习疼痛。向你学习拨动琴弦
把魔鬼的心房震颤。
向你学习如何把闪电挂起。
向你学习召唤雨雪,亲密如朋友。
送别如亲人。向你学习一切
向你学习生死,向你学习如何留在这里。
向你学习忘记。

23:《灰鼠》

我得快步走,无非是在重复的路上
一次又一次踩着自己影子。
雨天,或者晴天
它都会被我踩得吱吱呀呀叫。
它藏在地下。或者就在我脚下
皮毛光滑,肉身柔软,向我呲牙咧嘴。
每迈出一步,都结结实实踩在它的身体上。
我感受到了它毛皮的光滑
它的肉,它的血
被我的脚挤压的四处奔突
都要进入绿色里,膨胀我的血脉。
心脏貼在地面上,凹进黑暗里快要压爆。
它说就这样吧
等你某一天双腿翘起来
我就轻松了。

24:《赞颂》

女儿上大三有一次和我聊天
“爸爸,你替我写一篇作文吧,写给这个城市”
“你知道我一直没有学会赞颂。”
我拒绝了。后来女儿获得这个大学作文一等奖。
我没有去看。
也不会提起。
我一直没有学会赞颂,这是真的。
有的只是悲伤,和痛苦。
其实我也不知道悲伤,以及痛苦是什么东西。
它们只是常在我内心
像吊起来的心脏
我带着它们一直走在一条路上。
赞颂之神常在,它把人们的声音绑在一起
也听不清他们在唱的
是一种什么歌。

25:《愤怒》

悲伤、痛苦、愤怒
这是端坐于我头顶的三尊神灵。
我一直低着头
在向他们学习大地的艺术
悲伤、痛苦、愤怒。
那些青草,那些卵石,那些翅膀
它们都在低处
它们口袋里只有这三样东西:
悲伤、痛苦、愤怒。

26:《恐惧》

一个人无论多么自信,都无法脱离恐惧。
他推着低矮的种植小葱的机器“嘟嘟”大踏步
向前。机器小巧把种子漏进土下面,再压过去。
以后就会看见又密又绿针尖一样的小葱芽了。
人不能和万物一样。但在任何一个时刻终结
旅程都是适得其所。对于前路,恐惧似乎还在。

27:《它飞》

它飞,它飞,它飞得愈高,空气越稀薄。
它飞,它飞,它飞得越高,今夜越不会下雨。
小巧、黑色、惊慌的翅膀,它在高空里学习飞翔。
被轻风吹得偏离飞行方向。

寻觅未知的迷乱是通过眼睛这个深陷的洞口传达
或者放射的吗

28:《一座坟墓》

“普拉斯八岁那年,罹患糖尿病却延误医治的父亲
死于腿部截肢并发症。”
这是一座坟墓,隐藏于字条之中。
我的父亲正掩埋于此。
我停顿下来,轻风絮语一样
和他说话。我也是死亡的一部分。
站好肃立,祭奠他。
他的阴影瞬间合拢过来
把我遮蔽。

29:《恐惧与美妙》

把屁股下面的水泥墩删除了,让我坐在地下。
把水泥墩里面紫色的、白色的、青色的、棕色的
铁锈色的尖锐石子删除了,让它们都回到我的
身体里,让我变成一个柔软的石墩,抛弃在地头。
也把面前这块种满黄芩的田地删除了
让一簇一簇的紫色小花朵回到天上,星星一样。
把架起高压线的铁塔也删除了吧
它再也不会把大地分割,再也不会像魔鬼一样
挥舞威胁人们的强权。把我也删除了
我感觉到了冷,缩起来。这一个恐惧和美妙的星球
存在过,拥抱过,又被删除了。

30:《我一直活在自己的拯救中》

天太高了,伸长脖子也无法够着,一种渴求背在
一只只大鸟的翅膀上。
它们也升不上去,每天都在呼朋唤友
在大地上飞来飞去,一直这样,救命的生活。
这个星球上的人们多么可怜,都和我一样
活在自己的挣扎中,不会被神秘声音叫停。
雨后云朵四方散去,没有一个人可以举手够着
云层之上内心的飘荡。
地上山峰被他们炸毁,我就是走进它们身体的黑夜
也无法辨认它们古代的样子。

31:《要是站起来奔跑多好啊》

一个梦境,在梦中奔跑。
从晋东南沁河南面一个小村子起跑
――一路上多么欢快啊!
跑过了很多比我年轻的面庞。
健康,野性的肌体里有使不完的劲
我向上蹦起来――
终于发现,我像一只野兽一样
四肢抓地奔跑――终于跑不动了――
在沁河北面寂静的公路上向前拖着跑
――这里是终点
老外祖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现在是一座坟墓――
在终点站立的人,黄昏里不耐烦地等我
――一生这样,都要厌倦自己
站起来跑多好。

32:《寻人启事》

好奇心促使自己走向西边地头。我再返回来
看见的就不是你了,这是另一个我想看见的一个
人。一开始就预谋好了。我无法向你描述他的
样子。也许像风,也许像一棵小白杨。走进他
去一个未知的地方。一个黑夜,一个白天。
大地上灌足了风,一个鼓起来的口袋,把雷电雨云
向暮色里所有庄稼树木的头顶运送。
这是早已谋划好了的一件事情,鬼使神差来到这
里,而后我下落不明。

33:《绞杀》

这是羊群牛群在暮色里拉出的一堆粪
在田间的青草里在去年留下的腐烂残茬里
以及毛毛草各种草里,热气新鲜草的刺鼻味道
坟墓之下的死亡各种味道
草的颜色绿色的鬼怪舞起来
它们喜欢这些魔鬼的粪便在雨快来的时候
以及黑夜里――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

绞杀青草,残茬,听话的羊群
绞杀风,雷电,推倒的树木,以及活着的乡村
高架桥的城市。一个被黑风暴控制的国家
绞杀这个国家的一切。还绞杀修辞
修辞里存在的一个世界。

要绞杀一首诗。
一首诗不再在这个世界存在。
一首诗在牙齿里,尖利骨头
一样“咔咔”响着。我在这“咔咔”声响里
吹响进军黑夜的号角。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
一堆羊群牛群各种群魔鬼们拉出的
热气腾腾杀气四伏的
黑夜粪便。

我的粪便
和它们一道
这个世界的
一首诗。

生于此,死于此,搏斗于此。
让青草气息死亡气息各种刺鼻气息的粪便变幻成
一个个战士
被到来的狂风
暴雨击垮
留下一个
遍尸横野的世界。

34:《蜜》

荆条在山里最多,曾经钻入过它们的茂盛之中。
气味刺鼻,后味清香。
紫色花朵一嘟噜一嘟噜
银色小蜂喜欢它们。
比如有荆条花蜜。这么多年来
我志大才疏,惶恐不安之中写下诗句
一嘟噜,一嘟噜
生疏极了。太过于苍白。
苍白的如黑夜里看不见的影子
不值一提。
明天,生活还要继续
作为人,生活的技能我什么都没有学会
作为诗人,这是魔鬼给我开了一个黑色玩笑。
我要感谢它,是它
让我学会了消解死亡与恐惧的艺术。
作为诗人
我又恨不能
钻进黑夜里不出来。
就像它们:荆条花
一嘟噜
一嘟噜的。
在黑夜存在。
在白天灰飞
烟灭。

35:《鸟儿一样在天空飞翔》

每天都要经过――
一个紧靠田间小路的坟墓。
(其实村子里任意一块田地里都有)
每次穿过,都会想到
它们一定在我身后
或者我就背着它们奔跑。
鸟儿一样飞在天空
树木一样在人们的身边。
或者它们就在一个人的身体里
(比如自己的身体里)。
从古至今,要有多少亡灵啊
我孤独,悲伤地
在一座无尽头的森林里奔跑。

36:《活在人间》

下到下面,天就比较高。
像一个盖子,盖住这一条山谷。
一群燕子在比较高的天上横向飞过
赶路一样。

下到寂静。它们都比我寂静。
越到下面,它们的声音就越悦耳。

越恐惧。越悲伤。
一个赶路的人突然被抛弃在这里。

不想再下了。我要返回去。
回到喧嚣之中。回到辽阔的青葱人间。

太阳照耀村子活着。 
小村子在地面上是一个会呼吸的巨型生物。
过去在,明天在
多少年后还在。

这就是人间。捡拾起来的都是一些木头棒棒。
点火用。也可以心如闪电。

紧趴地面的碗碗草,开微小的温热黄花朵。
蹲下轻抚它,就抚到自己。一条黑狗从身边窜过。

37:《一个样子》

这些草啊、树啊、玉米啊、风啊
实实在在和它们在一起。
这就是最低处。最低处的地方
在炎夏最宜人,最凉快,最舍不得离开。
这草,这树,这玉米,都是我的样子
我和它们都长一个样,真的分不出彼此。
即使和这降临的黑夜
也是一个样子。
你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38:《这只狼》

绝望就是什么也不想。去活自己的。
我为什么绝望,绝望是什么,绝望是不是
就是一条路突然被关上了。
可是分明就是走在自己的一条路上。
这条路有时候是从天上挂着的,有时候放下来
坦途一样。这只狼突然变陌生了。
这个世界百无聊赖。

36:《野鸭》

一开始它们都是一些小水鸟,在沟下池塘里游弋。
我担心它们无法在结冰的水面上活到春天。
现在几年过去了,它们都飞在天上,一群大野鸭。
昂首振翅让我看。每次都让我仰望的颈椎疼。

37:《火星》

月亮红彤彤的。我说海上生明月。
可它在东边,终于不敢像太阳一样升起来
被人偷偷抱走。我身体里的晚景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荒凉,在半明不暗之中
被死亡卷走。又像波涛汹涌的大海,塞满欲望。
像火星。

38:《群马奔驰》

下午出门,头顶雨云不知是北上还是南下。
田野上灰土土的
等待一场雨洗刷。大片葵花地里有一朵
提前开放。它们都不高。但树木,长高的玉米
足够把一个人隐藏。
没有谁可以发现我的行踪。
没有谁可以把辽阔一下纳入眼底。
我越来越勇敢。看,群马奔驰!
它们在远处
或者就在脚下
已经奔腾亿万年。

39:《狂飙猛进》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悲伤。
悲伤写字。悲伤吃药。
悲伤撒尿。
马桶里冲走的就是悲伤吧
进入黑夜里
把大雨过后的腐烂
淹没。

都在浓烈的腐烂之中。田野里腐烂狂飙猛进。

我就在这样的腐烂里,像是在最低处,又像是一朵云,一朵
花,被浓烈的腐烂托着飘。

大雨再下来
还要继续腐烂。

悲伤的人
在黑暗里洗生殖器。
悲伤被洗去,一点一点光明
升起一轮太阳。

一轮黑太阳。

就是这么个样子。电磁炉上沸腾起来的热水
悲伤叫着。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它是好。

悲伤就是下面。
下下面。
那我就在下面。
替你保存。

保存一枚绿叶。

40:《上午到来常在》

花喜鹊常在。花椒常在。
你我腰佩的宝剑常在。
白云常在。蓝天常在。屋脊之上燕子常在。
生常在,死常在,后世的你
踩着前世的影子常在。
爬坡常在,露珠常在,上午到来常在。
兰波常在。米沃什常在。
李长吉常在。杜甫常在。
你也常在。

41:《提尔泰奥斯》

“斯巴达人给自己制定了一条法律
每当他们到达战场后,都要被召集到国王帐篷前
让每一个战士
听提尔泰奥斯的诗歌”
现在听来,就像夜话。一只通灵的夜莺
从古希腊飞来
给我讲一个鸟儿王国的故事。

42:《被永世惩罚的羊群》

一个人变成哑巴,是绝望的。
一个人在黑夜里无字可写,是绝望的。
一个人不能变成闪电的骨头
是绝望的。

一个人的眼睛
被麻木代替,绝望就变成
精神分裂的魔鬼
后悔坠落人间。

一个人没有敌人
是绝望的。
一个人突然被落日、树木、灌木丛、沟壑
蒙上眼睛是绝望的。

他再也听不见,再也无法接收到――
来自地球外的恐惧信号。

像田地里低头吃草
泥泞裹身的羊群,被永世惩罚。

43:《立秋到来》

数一棵棵树木,比写字重要。
太阳升起。但它并不是在往上一点点爬。
一个球自转,头发一样,火焰一样竖立的万物
还有巨浪,却不会坠落进头顶的深渊。

被牢牢吸附。
哪也去不了。

秋水长风。秋水长空。
辽阔在其中。
我是一个狭隘的人,正被生活里一切的辽阔
挤压成碎片,风里摇摆。

立秋到来:我走在一条末路上。

44:《蜗牛与黄鹂鸟》

午后雨停。蝉又在仰天嘶叫。活出丧。
它们在追悼一个秘密的人秘密离开世界。
传统是蜗牛的背篓子。
是与黄鹂鸟世代争论的话题。
一个诗人首先要砍掉逻辑。像小时候上山
用镰刀砍断灌木,断裂之处的果断
如对待敌人。下午到来了。新的一天开始。
黑夜到来了。新的一天开始。

45:《活在早晨》

无论太阳光线被葵花的圆盘接收的多么充足!
我都深陷在自己的绝望里无法自拔。
这一生如水上浮萍
火焰被大地的阴影按住。
燃烧至死。
如一截木头。

46:《死亡的力量一直在增长》

雨开始停下来。哗哗的流水声音变成一滴一滴
重重坠落的声音。麻雀鸣叫的声音
是穿过坠落声到达。互不干扰。死亡的力量
一直在增长。雨水又绵密的从天空落下。
又一幕戏剧开始,重重的坠落退到幕后。
绵密来到。死亡的力量一直在增长。仿佛
一天都是如此。仿佛多少年来都是如此。
不曾有过改变。死亡的力量不曾减弱,更不曾
改变。如果突然天晴了,人们倒是无法忍受。

47:《怎么写》

一直往前走,走到前面去。
谁在秋风里丢失了。谁在秋风里迷路了。
谁在秋风里找不到家。

怎么走。如何走。怎么坠地。如何坠地。
葵花随太阳的光线转。

我走我心。我和花儿一样。
花儿里走着一个人。

风起云涌,它们兀自停留沟壑之上。
或者沟壑之下。

他们被昨天的大雨淋湿了。
秋天还需要一场大雨,把自己淋透。

48:《火焰的早晨》

我不能做到突然坠落。这是鸟最蔑视我的地方。
它从斜刺里飞过消失在路另一边的玉米地。
就如我斜刺里穿过坠落进人间。在雾气腾腾的早晨
有走不完的路。火焰还不能熄灭。

49:《春天,或者冬天》

他们还在拆房子。
拆了一二十年了。
要把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拆去。
以后还要拆。在这片土地上
转战南北的拆。
不拆,这些挖掘机就会失去
真正意义上的美学。
以前每次路过这里
我都会朝一条一条胡同里望去。
每一个春天
或者冬天
都会有人穿着白衣
头戴白布帽子被三两人搀扶走出来。
又死人了。
以后不会了。
他们都飞进梦时代。
这里会有新的事物替代旧的。
新的星球建立。
旧的星球
飞向宇宙深处。
我们自己
则像一个陌生人
刚刚来到。

50:《好诗标准》

一首好诗标准:看见
既被记住。我在早晨看见
一株白杨树
被砍断的枝叉,光秃秃指向斜向的空间。
它会挪移。被眼睛看见
立刻就挪移进
我的内心。

砍落一地的断枝绿叶,羊的大餐。
枝叶里太阳的光线、鸟鸣、隐秘的痛苦、以及
一整个夏天的雷鸣电闪
在羊的肚腹里。足以让一只羊在白杨树的枝叶间
下定决心:不再生而为羊。
做一回诗人。
和魔鬼打交道。

一首好诗标准:
把读诗的羊引领向一个可以继续活着的方向。
其他的羊
在各自路途上
失去音信。

51:《死亡边界》

太阳是一只孤独老鹰
每天起床,把地球巡视一遍。
它穿着火焰的衣服。
地球上的事物每天都在新生。每天都在死亡。
太阳是一只孤独老鹰
飞过地球,把沉闷点燃。
却把俄国的眼睛熄灭。
普希金垂泪。

一个王朝边界,无非是大海的波浪停止之处。
一首诗边界无非是翅膀折断之地。快马加鞭的人
终究客死异乡。

52:《秋风里白杨树叶哗啦啦》

每一个人在大地上都有立锥之地。
每一个立锥之地
都会投下自己阴影。
一个人的内心
在大地上最容易被删除。
绕过地上碾碎变干的麻雀
太阳照射俗世之人。
踢石子回家。

53:《夏天的毁灭》

几场雨后,果园土坯墙靠南一面塌陷了。
“这样的土墙,经不住雨的冲刷。
这和我早年居住在村子里的院墙一样。
下一场雨就会低一次
直至人从上面走过。”
大雨还会继续,黑夜里的土墙还会继续坍塌。
坟墓也一次比一次高。
直至我再也攀登不上去
无力去够着星辰。

54:《大海里的鳄鱼响应了秋风》

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无人。
一直走到鸟儿起飞。再坠落回大地上。
果园里肩背除草机的人
把这个怪物发出的轰鸣传递到沟壑那边。
沟壑那边除草的人又回应过来。
怪物一般丑陋的家伙,被除草人控制。
又像大海里的鳄鱼集结
响应了秋风。

55:《我热衷做爱的小鸟》

长尾雀飞过头顶不说话
一个人走在葵花的花心里。

我伸手就可以探着毁灭。
毁灭是星辰的样子。

果园里桃子卸走了
果树被连根挖掘遗弃在田野里。

我伸手就可以探着毁灭
毁灭是桃子的样子。

谷穗越来越沉重
要压弯黑夜里的地球。

我热衷做爱的小鸟*
哪一只都在毁灭里,没有面容。

*来源乔伊斯语。

56:《大脑尽管当球踢》

夜里露珠是怎样拥挤着爬向草尖
把田野里的青草全部压弯。
不说话。不寻找。不发出声音。
低语都由他一个人发出。
他是端坐的神。每一个人内心
都有这样一个端坐的神。
腿尽管走路。眼睛尽管望向连绵青翠。
耳朵尽管阻挡秋风。
大脑尽管当球踢。
光线这个词语多好啊,即使黑夜里它也在
抚慰地上人心的沟沟坎坎。
舍弃秋天的庄稼,正与我内心一致。
我只不过和它们一样
只管埋头赶路。

57:《被驱赶》

得走多远的路才能和这低处的花儿一样。
我蹲下。我离开。天空以它的深度
诱使人们跳进去。哈耶克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他让我失去写诗的信心:
“通向奴役的道路上,星群是被驱赶的河流。”
一只羊从隔离果园的铁丝网
一个破洞里探出头来吃草。
又小心缩回去。

58:《核试爆》

在一丛喇叭花旁蹲下来,看它们穿越黑夜后
还保持一种镇定。它们不是在等待我。
我起身离开,擦去眼泪。一片枯萎的叶子坠落
砸在下面另一片绿叶上
溅起的灰尘,不是浪花翻卷。
多像小小的原子核试爆。

59:《花椒越来越红》

葵花越来越圆满了
死亡拽着它下坠。
太阳减少自己光线。
我细数自己步数,越来越稀疏。
走一步少一步。
犹如黑夜里
一遍又一遍抚摸恐惧
与诅咒的面庞。
端详魔鬼――
最后的时间里
依依惜别。

60:《枯枝》

它是路边枯枝。
伸手去抓。什么也不能抓住。
井底悲恸的浪花涌起。
再注视枯枝,它还在那里。
或者在夏天里
就从白杨树上掉落下来。
上面有闪电痕迹。
现在电光和它,和井底翻涌的浪花
纠结一起。前面修路的挖机
摇头晃脑,精神病院
不能收容它。
因为它丢失了灵魂。

61:《尘世》

庄稼更高。草叶更密。
什么也看不见
就把眼睛收回来。
穿过一个早晨,又一个早晨。
我和大地上的阴影一样
太阳说收回就收回。
这寂静的尘世
这喧嚣的尘世啊。
似乎存在过
似乎什么也没有。

62:《下午/给铁乌鸦》 

脚下去年的麦茬
黑、脆、黏满尘土。
它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个样子的。
被我一下下踩着
碎裂倒地 。青草丛中
一条不长的路。
向南看风起云涌
在夏天这样的景象
司空见惯了。
我看见我的朋友,在这个
和平世纪
依然是在被推向天的边缘
如一道闪电
扭断痛苦。

63:《鸽子》

一只鸽子停留在田野里的高架线上。
像一个石雕
直击我的内心。
那一刻我的悲伤正升起来。
和它一样
像一块石头。
都在向一块石头靠近。
在石头的黑夜里
分不出彼此。
它突然飞走
带走石头――
我就把它的巢带回来
等它飞回。

64:《就让它消失在大海上》

太阳升起来。它照见我
一截黑夜的光线。
这样的光线,只要稍加注意
在大海浪涛的谷底
也是时时存在。生生不息。
大海的贫穷与富有,诅咒与咆哮
也都来自于它:它是大海之根。
黄金的光线一样
照射进黑夜。
我不能让它现身。
――抒情就是一场劫难!
就让它消失在大海上
让它成为大海上
存在的一个声音。一个
远古的猎人一样
自己折磨自己。

65:《大海倾倒垃圾》

我说了很多废话,还要继续说。
直至死亡来索命。直至大海来索命。
人吃了饭就是要制造垃圾
吐出更多垃圾,大海一样的垃圾。
大海把垃圾倾倒过来。
我还能活着。

66:《最后的语言》

天不能再蓝。再蓝就得装进心里。
让自己难受。让自己痛哭。
它们整体性都哭,哭的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哭天下,还是哭自己
还是哭大海,还是哭自己不曾来过。
无端的哭。最后的语言。
别人在黑夜里的身体,震颤自己。
铜钟大吕一样,却没有声音。这还是黑夜
却在白天。

67:《嘶哑的鸟》

那只鸟命定出不来。
它不可能出来。
我走近玉米地,向里面看了看
看不见。只听见它
一声一声
嘶哑的叫声
在叫我,或者引诱我。
被囚在里面
它出不来,我打保票。
我像一个笼子
它在里面一声一声叫着。
不是叫我。
我在黑夜里的眼睛
白天也惊恐。

68:《上帝的飞机》

晚饭时,一架飞机隆隆飞过来。
于是,我就和她
坐在飞机上
一边吃饭刷手机
一边吃饭发呆。
盘子里的西红柿炒鸡蛋
色香味还行。
一点点腻,米汤一般。
空姐刚送过来
又像好看的空姐
根本没见影子。
只是西红柿的红色
被我搅乱,飞机就这么隆隆
在黑夜里消失了。

69:《椿树》

在厨房淘米的时候
突然看见窗外那一棵椿树
在掉叶子,麻雀一样
从它的绿色树冠里飞出来
不,应该是掉出来
坠落下去。我紧盯着它
接连掉落七八片
还在掉。
我有点紧张起来
一边在水龙头下淘米
一边紧盯它。
淘绿豆,淘黄豆
倒进电磁炉上的凉水锅里。
身体来回动
眼睛不敢离开它。
害怕它再掉。它再掉,我就会
掉进一个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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