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阿斐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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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斐简介

(阅读:1676 次)

阿斐,男,原名李辉斐,1980年12月出生于江西省都昌县,曾为报社记者、编辑多年,1992年开始诗歌写作,1999年第一次发表作品,被誉为“中国80后诗歌第一人”,曾执行主编《中国新诗年鉴》,为《赶路诗刊》编委、“御鼎诗歌奖”评委,著有诗集《青年虚无者之死》、《最伟大的诗》,2011年创作长诗《一个说谎者的自白》。其诗句“我的孩子都快出世了/而我昨天还是个小孩”被认为代表了中国80后一代人的精神特征和特殊命运;创作于2001年的诗作《以垃圾的名义》被视为中国“垮掉的一代”之宣言。2014年受洗为基督徒。

阿斐的诗

(16 首)

清晨买早点的人们

他们跟我一样
疲惫、匆忙、皱着眉,往人群里挤
大声嚷着包子油条馄饨等各种早点的名字
那些和我一样的人们
经历了晚上的失眠或美梦
一大早起来
提防着车祸、凶杀、被炒鱿鱼,种种威胁
用嘴巴骂人、吐痰、打哈欠
等着买完早点,又用嘴巴咀嚼食物

(2000年)


以垃圾的名义

世间最肮脏的一分子,我以垃圾的名义宣誓:
从此脱离优雅、崇高、理想、奋斗
脱离所有羁绊,以垃圾的形状、垃圾的呼吸、垃圾的头脑
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你们的眼皮底下
以蛆虫为伴,以肮脏为荣,以死亡为终极目标
以垃圾的名义,取消你们,包括你们的父母和孩子
任由你们皱眉、捂鼻、吐痰,像害怕死亡一样远离我们
你们的父母升天我在垃圾场奏乐
你们的孩子夭折我在垃圾场宴会
你们痛苦的时候我大笑
你们自杀的时候我观看
就这样,我取消你们,视你们为无物
取消你们的蔑视,取消你们的愤怒
取消你们的躯体和感情
 
以垃圾的名义,公然暴露自己的野心
世界:我以及所有同胞的天下,巨大的垃圾场
人民:替我们繁衍后代的机器,天然的奴隶群
我借风飞扬,穿越高山河流、国家村庄
穿越无辜死亡者堆积成山的战场
穿越吸毒者瑟瑟发抖路过的街道
穿越美国的繁荣、非洲的苍凉
穿越太平洋的怒涛和喜马拉雅山顶
把我的芬芳带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带到你们每一个引以为豪的场所
以及每一个垂死者的必经之处
我在你们和你们尊崇为神或上帝的视线里
悠然而过,不带一丝表情,甚至闭目养神
 
以垃圾的名义,我死后渗入土壤
渗入你们的根部,你们祖先以泪洗面的最深处
触及中国孔子腐烂的神经,安详而眠

(2001年)


上坟

我知道死者不在乎这样一叠纸钱
他们视金钱如粪土
游走在虚无之上,远望人群
露出一丝鄙夷的表情
他们没有家园
全都是孤魂野鬼,放荡不羁
不受任何束缚
所有包袱都已赐给人间
我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死者
以微薄的贿赂乞求庇护
让心得到无限安慰
在这样一大片荒山野岭
千百年来埋人的土地
微风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
有如鬼的足音
我倔强地呼吸
借以掩盖心跳的频率
暗藏与生俱来的胆怯,对死亡的恐惧
关于他们的生活我一无所知
只能做出各种无谓的想象
看纸钱在火中渐渐成灰
看自己像轻烟一样孤独飘散

(2002年)


一夜的风

窗外的风吹来了雨也吹来了云
天色像我的脸色
我黑得像一名无辜的罪犯
能在这样的时空里遨游
是命运对我的宠幸
我偷看了一眼自己的祖国
那块黑色的蛋糕
追着屁股逆向飞奔
山峰缩进了海面
异国他乡像我儿时吃过的烧饼
我随风飘舞
恍如飞天
逃离黑透的夜
像扔掉一段可耻的爱情
我怎么能在黑暗里越睡越沉
我怎么能对这些虚妄的梦大献殷勤
如果我能接近凶猛的太阳
就能把身体锻造成黄金
如果我注定是一堆废墟
那就趁着今晚的风
化成一片亮堂的灰尘

(2003年)


老家的亲戚

我的亲弟弟,表妹,表弟
你们一来
就让我深感不安
本以为自己已成断根的草
在家乡那块埋人的土地上
我的呼吸已经消失
试图快刀斩乱麻的杀手
欺骗了自己
隐匿过去的生活
躺在时代的阴沟里
来看看我住的钢筋水泥吧
带你们逛逛这座无辜的城市
那些和我们一样的脸孔
消磨着什么样的人生
万年后你们如果还来找我
还把我当作兄弟那样倾心谈笑
我一定会把脑海中的记忆和盘托出
那是什么样的年月
什么样的心情
你们稚气的成熟只为了换取600元一月的报酬
一位60公斤重的妻子或丈夫
一个3.5公斤的婴儿
以及老家那片山林中2平方米的乐土
你们会惊讶于从前的岁月
我和你们一同坚守的光阴
相互对望,满脸好奇

(2004年)


风景

一阵突然的狗叫声
打碎了我的瞌睡
拨开眼里的云雾
我看见我站在观景台上
感慨仕途的失意和人心的不古
万里江山蠹虫当道
白云悠悠
鸿鹄独鸣
今天只有一扇窗
而所见的风景
千年没有变样

(2006年)


东方已白

东方已白
他立在窗前
天边几朵浮云
远望像妖魔,或者飞仙
几十年的岁月
关于这两类角色
他始终混淆不堪
他想象自己正处于山颠之巅
一阵微风袭来
逼人的寒意让他心凉
正值炎夏
一年中最动人的清晨
他的眉头皱得像百年前的革命者
怎么办
没有谜底,没有谜面
没人提问,没人回答
他的自虐症丝毫没有减弱
一次次的身心摧残预示着老年的悲惨归宿
像一个悲哀的国家
每天都涌出希望
每天又杀灭希望
精神空空荡荡
身体空空如也
一台电脑,一个游戏
就可以让他忽略青春的脸
整夜不眠
在晨曦看来
一个年轻的老人
正蜷缩在自己的躯壳内
喊着痛,喊着伤
却始终是自食其果
找不到同情
更不见爱怜

(2007年)


最伟大的诗

她的声音像一位擅长撒娇的情人
电话这头,我笑容呆滞
她说:爸爸,你怎么还不回家
她说:我自己洗的澡,很乖吧
我蠕动嘴唇,一定说了些什么
让她开心的话,所以话筒里的声音笑了
笑得我眼泪蓄满胸腔
孩子,你的爸爸是一个虚伪的男人
一个不值得让你喊他爸爸的男人
他早已把自己撕裂成尘埃般的碎片
他早已腐朽,变质,像一名逝者
朋友眼里他充满阳光,快乐潇洒
其实他那颗心只剩下淤泥
他的残忍让他不敢正视自己
让他在你面前,板起脸孔掩饰胆怯
让他羞于回到你的身边,羞于说:亲爱的女儿
他应该返回战火纷飞的年代
在一条布满死神的壕沟里恐惧着,瑟瑟发抖
他应该在彪悍的坦克前高高举起燃烧瓶
像从前的学生那样做一名必死的反叛者
他应该扔掉话筒,掩面而泣
应该用你能懂的语言对你说一万个对不起
直到你再也无话可说,直到
你像你爸爸的朋友那样坐在他的身旁
拍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打起精神
那时你的每一个电话,都是我的强心剂
我会跟你讨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梦
也会对你说所谓爱情在他命中扮演何种角色
只要你愿意静静地听,孩子
他还会跟你详细辨证祖国的走向
分析人类的未来将会怎样
他还要与你分享他用毕生心血写就的一首诗
他会说那首诗就是你,我的女儿
他会说得泪流满面,振振有辞
他还会把一对父女的故事告诉全世界
让天下人都感动于他那最伟大的诗

(2008年)


所谓跳楼秀

他爬上去,向下张望
下面是死亡,人头攒动
往上,是社会主义的天空
一粒骄傲的太阳,像谁的大肚子
发出金色的光,照耀神州
他就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带着羞怯的卑微,上演一场非T台秀
闪光灯来自社会新闻记者,而非时尚或娱乐
他成了暂时的无名明星,在报纸的豆腐块里
没有姓名,被“某男子”所取代
他显然意不在此,显然其意不在
交通堵塞,妻儿担忧,蜚语流言
在上班族的咒骂声中获得快感
他显然想活着,比爬上来之前
活得更好,活得更像一位遵纪守法户
但死亡就摆放在眼前,他选择以死相向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无非如此,无非一失足而一了百了
无非血溅当场,无非百骨穿心
死得难看些,也无非一死而已
殊途同归,千古一辙
你,还有你,那些仰头嘲笑之徒
无非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警车和消防车赶往现场,快得惊人
警戒线拉起来,气垫铺起来
救命心切,一反往常
仿佛生命真的有了二十一世纪的重量
汽车,请绕道,或呆在原地不动
行人,请远离,或保持观望的姿态
车的喇叭声越响越好
伸长的脖子越多越好
这是一种见证,对妨碍公众生活者的见证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以人民之名,请君入瓮
人民的反馈异常迅速,一反往常
群情激昂,目光如刀,他战战兢兢
他看到了真正的地狱,无论生死,如影随形
结局平淡无奇,甚至够不上饭后的谈资
有时他把心一横,跳了下去
有时他泪流满面,被人搭救
警戒线解除,气垫收拢
人群四散,车流如海

(2009年)



父辈的挽歌

年届花甲,你神清气爽
数着儿女的愁纹,你不流老泪
眼看他们被人嘲笑、玩弄
你木然而坐,无所事事
任凭轮回之箭穿透后辈的咽喉
父亲,你生于荒年,毁于盛世
父亲,棍棒之下你捡回一条卑贱的命
所以你懂了,活着就是一场闹剧
盘在宽大的摇椅里,大腹便便
一出戏曲替换你的全部人生
取消天伦之乐,取消寿终正寝
脑中的记忆一键删除,空无一物
不曾有过饥荒,不曾有过批斗
不曾有过血腥的屠戮和不见血的扼杀
所有的过往都随浮云而逝
终有一天,你优雅离世
死而无憾,不会吐出一声叹息
行走在天上,不会向忧伤的人间
抛洒一滴悲天悯人的雨水
你自得其乐,独自偷欢
像一名心肺全失的苟活之徒
不为生灵涂炭所动
死神,请把这样的父亲带入地狱
死神,请消灭这些虚无的父亲
他们空有一副长者的模样
空有一身流动的血,空有一粒红色的胆
预支后代的营养,饱食终日
在灿烂的幌子下喝着青春溺亡的酒
他们不是父亲,不是我们的父辈
他们是敌人,是慈祥的魔鬼
他们是凶手,是不用刀的屠夫

(2010年)


上帝的面试

你来了?请坐。
无烟区,请不要抽烟。
喝茶?——不喝。
咖啡?——不用。
《圣经》读过几遍?——每天读。
你的理解?——爱。
爱谁?——爱人爱己。
多大了?——60。
国籍?——中国。
死于什么?——脑溢血。
常常用脑?——是。
思考人类?——不,人生。
人生是什么?——戏。
为什么?——我是演员。
还是什么?——梦。
为什么?——一枕黄粱。
你很有钱?——是。
钱从何来?——劳动。
如何劳动?——赚。
如何赚?——骗。
如何骗?——三寸之舌。
你很能说?——是。
如何说?——反复。
如何反复?——纠缠。
如何纠缠?——笑脸。
你很爱笑?——是。哦,不。
为什么?——累。
为什么?——生理反应。
你身体不好?——还可以。
为什么?——有营养。
为什么?——天上地下,无所不吃。
你很爱吃?——是。
为什么?——天然欲望。
你很多欲望?——是。
为什么?——人性。
你喜欢性?——是。
性是什么?——男女之情。
你感情丰富?——是。
几段感情?——记不清。
离过婚?——两次。
为什么?——感情不和。
为什么?——如右手摸左手。
你打麻将?——是。
赌博?——小赌怡情。
不大赌?——大赌。
赌什么?——命。
命是什么?——生死由天。
你死过?——这是第一次。
你让人死过?——只有几次。
怎么死的?——匕首。
杀人?——不是我。
谁?——别人。
谁?——雇凶。
为什么?——避开法律。
你懂法律?——懂。
法律是什么?——在天为天,在地为地。
为什么?——各安本分。
本分是什么?——打右脸,把左脸也给人打。
法律还是什么?——权。
为什么?——有权,无法无天;无权,有法有天。
天是什么?——上帝。
上帝是谁?——您。
喝茶?——不喝。
咖啡?——不用。
抽烟?——谢谢。
约翰,保罗!
把这位先生请去吸烟区。

(2011年)


哭泣的天使

约克大教堂内,两只哭泣的天使
我知道它们的眼泪不是为我而流
 
上帝读不懂它们的心事
我知道它们的眼泪不是为上帝而流
 
辉煌的世纪对它们不屑一顾
我知道它们的眼泪不是为时代而流
 
数百年来不曾停歇
我知道它们的眼泪不只是为我们而流
 
它们看似简单地哭着
眼泪凝固
 
我皱着眉看了又看
而后皱着眉走开
 
眼泪吧嗒落地
我不敢回头

(2012年)


朋友来电

朋友打来电话
关心我的信仰
我说
我仍在人间
挂在身上的那撮欲望
还没被吊销执照
脾气稍微小了些
不敢那么骄傲了
心当然不是死水
见到世间不平事
仍要怒发冲冠
与浊物为伍
仍难以释然
小酒仍喝喝
小曲仍哼哼
小诗仍写写
至于坏心眼
圣灵镇守我的体内
扼住了所有恶灵通道

(2014年)


我的狮子

因为无聊
我伸手
往自个儿里面掏
以为能掏出一头狮子
三十多年了
空荡荡的旷野
总该有一头
优雅漫步偶尔也孤独的
倔强的雄狮
 
我掏出了一堆骨头
又掏出了
一把生锈的匕首
我掏出了一团熄灭的火
它看上去
像一个烧焦的心脏
最后我掏出了一本书
里面一头狮子
像真的一样
月光寂静
旷野辽阔
在名叫耶稣的牧羊人手下
温驯地吃草

(2015年)


与老友蒲荔子夜饮九溪

必须是这样
明月在薄雾里高悬
薄雾在明月里升腾
村庄在薄雾里溶解
我们在明月里羽化
必须是这样
你左手端着雪花啤酒
右手拿着一支中南海
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
衣服的钮扣全部解开
必须是这样
在这家清幽的民宿
有一个肥大的露台
露台上的床榻
像故宫里的一个摆件
必须是这样
我们坐在床榻上
谈论你我的过去和未来
你说话的嗓音忽然很像我
我沉默的时候变成了你
必须是这样啊
在这个毫无意义的夜晚
两个没什么不同的人类
说着五十米外便听不见的话题
我却以为万米高的天能听得到
必须是这样啊我的老友
你划亮了一根火柴
我也划亮一根
两根火柴在人世间一晃
就像地球在星云里一闪
这一切何其相似
我和你,你和他们
他们和薄雾,薄雾和村庄
村庄和明月,明月和星空
星空和万物,万物和一
一和神,神和有,有和无
必须是这样
我们在江南的月雾里相聚
又好像在月雾里分道扬镳
你从人世的那头出走
我在天边的这头离开
很久以后
人们传说着这个晚上
我们谈论了天道神佛宇宙万物
你我不声不响
不声不响地变成月光中的一束
变成薄雾里的尘埃一粒
围绕着他们
他们正像今晚的我们那样
天悬明月,如心
地腾薄雾,如情
毫无目的地聊着
没有原因地感叹

(2016年)


据说今天42摄氏度

地球高烧不退
身为医生
我躲进空调房
研究地球的医治方案

有个声音
从窗外飘进来
“医生……
救我……”

我看了一眼
趴在窗沿上的地球
这位可怜的病号
真的把我当成医生

(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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