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南道元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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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道元简介

(阅读:409 次)

南道元,本名杨炳辰。泛易文化应用研究学者,曾任中国易经社会科学院副院长。从事易学与道文化实践研究和严肃文学创作三十余载,出版有小说集《低垂的光阴》、诗集《远去的春山》《逐渐》《火焰在木炭上奔跑》、易学专著《新命学论稿》等。诗集《去南山》入选草堂诗丛第一辑;诗集《去长安》《去云观》入选大雅堂文丛第一辑;诗集《人间别处》入选21世纪华语诗丛第三辑。

南道元的诗

(18 首)

平安夜

劳动的人在今夜平安
停下手中的生活
停下一切苦难和考验的问答
一只苹果
在今夜举起一年的幸福
屋顶上垂下的蝙蝠是善意的
征兆。有没有雪
并不重要。重新在书里摆放
受伤的银器、枝形烛台和白鸟
用旧的地址可以再用一次
和墙上忠实的挂钟
和风中的一两根火柴
不急于入眠
在宽边椅里拥被露头而读
和打湿的文字一道
回到十八世纪的一个平安之夜


灯塔管理员

煤块在炭炉里沉默不语
它换取的光照耀海面
黑暗中的海面
展开了一条银色的不规则之路
起伏,如同巨鲸的呼吸
他坐在滩头,烟斗
的火星已经熄灭
一只失眠的海鸥立在礁石上
它的张望与他并无二致
海面一无所有。这高高的圆形城堡
十八世纪的火炬,他一个人
在这里,一直坚持到现在


城里的石头

石头的长寿
在于它永不成长
我说的是它的年龄
而不是指
它看待世间的成熟与世故
一块石头安静地
蹲在路边
时间长得让你和你的孩子
以及孩子的孩子
都忽视了它
它却始终认得你们
你们每天从它身边经过
它有时会咳嗽一声
有时会扔一粒小石子
这种打招呼的方式
你们从未注意
没有一块城里的石头
不是来自乡下或深山
但是,也没有一块石头
在城里不会受伤
当然也不会因为受伤
而回到故乡


婚姻

在前来咨询的所有话题中
婚姻是排在第一位的
没有人能说清
自己为什么要结婚
但对于离婚的理由
却头头是道
当事人似乎都是受害者
结婚与离婚
是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事情
有的人只会经历前一半
有的人会全部经历
还有的人
会反复经历两次或三次
这不是事先有没有想好的事情
也不是事后是否去猜疑
或者后悔的决定
比如两粒看上去美丽的彩蛋
碰着碰着就碎了
一只或者两只
唯一可以避免的
也许就是一小点距离


走路

五十岁以后,我们不得不
重新学会走路
之前,我们喜爱的糖
肉、酒、脂肪,还有其它
一些我们放不下的物质
现在,停留在我们的
血液和肚子里
不肯出来
医生给我们上了一些手段
但见效甚微
我们无计可施
这样的现状
是长期与坐着或躺着有关
与我们逐渐退化的双腿有关
因此,我们必须重新
站起来,每天走上一万步
两万步,三万步
把走路当成每天重要的工作
小区里走着许多这样的人
他们按照自己的路线
晚饭后走几圈。我也一样
可以碰上他们许多次
我们认真的态度
就像小时候,在母亲的关注下
我们初学走路的样子


夜钓的人

拂晓的星辰走在黑暗将近的路上
旷野无人。一列火车的影子
刚好经过颤栗的铁桥

一棵阔大的山毛榉打开了它全部的身体
全部的毛孔吹响丝绸般的哨声

夜钓的人收拾渔具。整个夜晚
他一无所获。这个可悲的结局
源于他的心不在焉
他的眼前总是挣扎着三年前溺水的儿子

他多想折断手中的钓杆
那么多围观的脸
为什么就没有一张愿意张开的嘴
一个可以把手伸出去的身躯


掉在人间

什么时候掉在人间的

这苍鹰的孩子,惊恐的眼神
如一粒跳动的豆子
昨夜,的确有狂风路过大漠的边缘

我以为那不过是今年九月
不经意的一次巡行,如一年一度
我都会在某个月圆之夜,想起祖先
如果我不慎遗忘
他们会赶来梦中及时提醒

两片树叶盖上我的双眼
替我挡住这阳光的铜锁和万物的触摸

除了苍鹰的孩子
掉在人间的,还有
我前世的丝弦和轻轻放下的松枝


雨中的木头

下雨了。从雨中走过来一根木头
可以是扁担,也可以是拐杖
但肯定不会是一把锄头

锄头还在地里劳动。一杆衰老的叶子烟
躲在斗笠和土地之间
那一点点星火
比昨天的落日还要粗糙

雨中走过来两根木头,或者三五根
或者一大片,成捆的老茧
那是某个年代的骨头
有的是肋骨,有的是尺骨和股骨
但更多的是脊柱

下雨了。天空的颜色接近形容词
往日这个时候,一群白鹭从头顶飞过


树桩

在成为树桩之前,一只棕色的啄木鸟
在其间居住。它在一个黄昏
受邀飞去了湖的另一边

这是三年以前的事。现在
啄木鸟回来了,它再也找不到
曾经被它无数次除虫祛病的那棵树
那是一棵多么阔大的树啊
而今,一张呆楞楞的树桩
象一张惊悸之后的脸

一张被死神拒之门外的面孔
一支颤抖的、时常潮湿的空心笔

星空是疲软无力的。用于讴歌的红绸
是疲软无力的。泪光中
悲悯的虫子也是疲软无力的


空出来的长椅

它终于可以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它太累了。白日里的门诊大厅
熙熙攘攘。它每天要承受太多等候的躯体

今天上午,一个小女孩
依偎着她流泪的母亲坐了一会儿
很快就入院了。它知道她这一生
恐怕只能到此为止


北风吹来时

你有没有感觉到,北风吹来时
混迹于寒冷中的一丝暖意。

正值三九,一年中最彻骨的时刻
但是我听出了,立春即将到来的哨音。

我说的是林间的那群麻雀,
每天从窗口飞过时,快乐得令人羡慕的情景。


绳子的哲学

向一根绳子学习打一个死结
和活扣。用这两种方式
对付光滑如丝的光阴,和沉滞涩重的生活

当然我知道,这只是我为了活着
欺骗自己的一场伎俩。


祖先

第一章

打开这些古老的符号
祖先,我们来了
今夜的星空光芒万丈
北极与北斗,还有它们的部队
是一如既往的守护者
我听见它们的谈话
几千年以来,众口铄金

将文字从水里打捞上岸
天晴的日子,将它们晒干
摔打它们以便倾听内心
如同秋天过后山上的树枝
燃烧时噼啪作响
一些底层的部分将成为木炭
成为下一颗火焰的种子

然后从土里挖出陶器
瓷、青铜的图案
即使不小心打碎,也可以辨认
它们最初的表达
兽在期间,鸟也在期间
奔跑和飞翔是永恒的圭臬
我们的双腿,似乎早已丧失

坐在被书籍包围的房中
我们沉入海底
如同沉入自虐的黑夜
一册册永不腐烂的竹简
可以跳动数千年
一种思想可以被我们反复使用
如今的我们,多么幸运

更多的时候我们走在岸边
走在马尾松坚守的悬崖
这是祖先曾经居住的地方
他们在崖壁上上下下
崖底的河流在春天里溯流而上
那里有许多鱼和食物
也让他们获得了捕猎的快乐

第二章

土拨鼠在高原的石头上
翘首而望。丹巴的莫斯卡村
我们待在一起
共同怀念第一个祖先
曾经是否因为误打误撞
它们是祖先的第一批朋友
而今,也是我们难得的友人

有一块残缺的汉砖被我收藏
它身上的剑气与血迹
怎么也抹不掉
一场可能的战争留下的伤痕
它会在子夜里悄悄走动
为了不让我忘记
有时候,它会直接走进梦中的草屋

现在已没有多少人愿意
坐在一棵树下陪伴一小块草地
这是一棵自古以来就长在这里
的植物,以及从未被打磨过的草地
这是真正的树和草地
这里是它们自始至终的故乡
它们的祖先从前就扎根在这片泥土里

当粮食在九月里收割
有人想起了酒。这是一种好东西
为了劳动和歌颂劳动
这种纯净的液体被隆重地捧出
粮食与水的结合
还有温度与菌类的参与
它带来了人类文明的另一种文化

帝王远在山南
甘心被华丽的石头困于城中
他一心沉迷于篡改祖先的笔迹
历史无动于衷。无论谁怎样记录
我们始终相信的
是良心受伤之后的血书
以及一代又一代脊梁的风骨

第三章

远去的祖先一直守着我们
如同我们
一直守着即便土地已变得贫瘠
它似乎长不出什么作物了
除了荒芜,与懒惰
它的地气在地壳里穿梭
地运如天体,总有轮回的时候

明末,大西王屠城三十日
天昏地暗,成都平原一片荒凉
远在荆楚大地的祖先
从麻城出发,沿长江溯流而上
途中遇土匪劫船
失踪男丁十五人,女眷八人
几经周折,两月后进入沱江的浅滩

这是一处高坡,水流减缓
崖壁上刻有汉代攀岩者的字迹
祖先们在此停留七日
四散而去,勘察山形地貌
在青龙抬头的凹口择地而居
龙、穴、砂、水、向
奇门吊线,罗经下盘,构建祖屋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岁月尚未结束
朝廷早已腐朽,军队溃散
邻村的人家南迁北往,所剩无几
祖先们依靠青杠岭的柏树林
在夜间加紧建造,在白昼里藏匿
无数的盐船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
江面上杀声震天,尸横遍野

一座村落的诞生哪有那么容易
被发现或揭穿是迟早的事
叛军与土匪轮番前来
杨家村多次被毁,但从未消失
既然抵抗是徒劳的
那就敌进我退,敌退了,我恢复
这样的方式终于令对方失去了耐心

第四章

胜利的取得总会伴随牺牲
村子终于建成。多灾多难的祖先们
在冬天过后所剩无几
堂屋当作祠堂,列祖列宗在上
捕获一只山鸡和野兔
开一坛高粱酒,祭祀的仪式
依然庄严、隆重

低空飞过一群喜鹊
这是吉祥的征兆
喜鹊大多形单影只,难以成群
开垦的祖先们停下手中的劳作
江边的滩涂上站着一个人影
他向山坡上眺望
一个迷路的盐商带来了命运的转机

另一个朝代平定了天下
我的祖父放下铁锨
成为盐帮在沱江上的押运人
他的水性与记忆令人称奇
从安溪至贡井百余里
何处有暗礁,何处藏漩涡
即使在黑夜行船,他都了然于胸

父亲兄妹八人,上有七个姐姐
他记得剿匪那年的玉米地
姐姐们背着他东躲西藏
一个死于子弹,一个伤于标枪
他是家族里第一个读书人
三十里的山路不是他一个人走
一个人的成功,往往需要一个家庭的牺牲

我没有出生在沱江边
第一次回乡,已是十六岁
住上一晚就匆匆而去
那时候祠堂被拆,父亲在屋前的
玉米地旁偷偷烧香
我问他在跟谁轻言细语地说话
他严肃地说,那是你的祖先


旧屋

它应该在一个风雨之夜倒下
哗啦一声,象一堆沙丘
悄然、干脆地终止此生的段落
无须去等待谁的辨认
去惊动被风折断的几根枯枝
剩下的一堵灰墙、碎裂的青瓦
将逐渐被后来者的脚掌所敲击
谁的历史没有一段
羞愧的文字,甚至千疮百孔
这种摇摇欲坠的、危险的倾斜
潮湿的沉默与倔强
被它继续保持着。数十年了
房子里的人,少部分背井离乡
大多数深埋于远近的土地
现在,它象一头被时间丢弃的羊
孤立在冬天的掌中,无人认领


我们的一生都在拒绝死亡

我们的一生都在拒绝死亡
春天伊始,草青逐渐爬满山坡
河水从很低的地方漫上来
没过马的膝盖,我们的腰

太阳艰难地从东方升起
鸟群在我们的头顶结伴而行
是的,鸟群,不同的种族
相互探讨如何翻山越岭

这是一年一度我们必须重复
的历史。我们的祖先
与子孙们唯一相同的宿命
无论贫穷、疾病,或坚持

然而,生命的永恒以另一种
形式存在。文明之光
照耀着头颅。那就前进吧!
前进是我们必须选择的结局


日落之后

谁都知道日落之后,沉下去的是农舍
狗和羊群一起回家。那么远的路途
它们会在天黑不久赶到。月光
与水面的雾霭渐渐浮起来。我们看不见
彼此的惊慌、诚意或逃亡


十月的十四行

如果在十月,粮食和树叶被秋风带走
我会沉入海中
把爱情和书卷捞上来
拂去水迹,看着阳光落在它们身上

一年一度,我必须返回北方
携带石头与秋风对话
早逝的父母在高原行走,青衣布衫
民俗里,我渐渐染上质朴的气色

在十月,有没有鸟群倒无所谓
有没有鱼或草
也无所谓。我不会
在一间房子里呆得太久
正如河流减少了容颜
事物被自己的内部所感动


春天的强盗

这春天的强盗,这阳光明媚下十足的骗子
你要小心你的承诺。四月过后
没人再相信你的誓言,包括所有的山坡
河流,刚刚降临的青草、蝴蝶和云雀
这该死的强盗,你逗留的时间为何越来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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