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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延通

(阅读:1286 次)

封延通,男,70后,河南省西峡县人,先后出版有诗合集《花开有约》、诗集《诸神的尾巴》。

封延通的诗

(计 21 首 | 时间:2023-09-15)

(推荐人:伏牛浪子)

【小小的土地庙】

刚刚落成,
座落在一块大石头上
仿佛她的小,就是为了凸显一块石头的大
 
她有墙,有檐,有门,有窗口
仿佛她的新
就是为了展显一块石头的古老,坚硬,与密闭
 
她的门口有人贴了对联
有人刚刚上了香,烧了纸
它们的新鲜,仿佛就是为了与石头旁边的流水比美
 
那白白
的灰烬呀
多么像春天,桃花里的流水
 
小小的土地庙刚刚落成
座落在这块大石头上
她的新,小
 
只是为了成全
那些奔走在山野里,偶尔注视的神的落魄与伟大
只是为了吸引你,通过目光,走近你,走进你,成为你


【风】

是万物说过的话
 
它形成的原因
是因为悖论或万物的对立
 
前天你说这是对的,今天你又说这是错的
一棵树在赞美阳光的明媚,而一只蚊子在歌颂月亮的幽暗
 
还有,因为看不到脚下明亮的词语
你踩到了 
 
它们都跳了起来


【颂歌与悲鸣】

01
窗外又下起了雨
所有的事物仍在
曲折与反复中不断走向真相
那些所谓的美,痛苦,和消亡
 
02
你走出家门
去感谢这丰沛的汁水
旷野上,利刃高悬
所有的麦子都做好了黄金的准备
所有的春草都垂下了沉沉的籽穗
 
03
神呀,在五月
最早完成使命的
永远是我们,这些
最低最卑最慌恐无措的人们
 
04
雨滴从头顶巨大的深渊落下
滋润着更小的深渊
一次消失或轮回
救赎就完成了转换
 
05
月季花的肥美
在枝头一碰即碎
它们的爱有多浓烈,花瓣就有多大多碎
 
06
我的胸中
也有花朵开放
只是,它的洁白和香气
只献给这五月的碎裂和汁水
 
06
鹳河水,在长长的巨大的伤口上
又一次
浩浩荡荡
无知无累
 
07
路旁的梧桐把一把伞变成了庙檐
从荫恩下走过
你必须坦开胸膛
接受神灵,素洁的检视
 
08
五月,我的爱人呀
这是喜悦的季节
这是奉献的季节
这是感恩戴德的季节
 
09
五月,我的母亲呀,
这是忏悔的季节
这是救赎的季节
这也是痛哭流涕的季节
 


【五月,有些母亲就开始累了】

五月,当万物开始茂盛
有些母亲就开始累了
 
开始
交出体内的黄金
交出她们的柔软和脆弱
交出她们最后的洁白和恩赐
交出她们的孩子,和最后的性命
 
看——
佝偻的油菜
正在把肚裂开
金黄的麦子
正在把头颅交给利刃
脑出血的母亲
正在把自己交给重症监护室,和电闪雷鸣


【捶衣石】

一座山,只有死过无数次
才能变成一块石头
来到她面前
 
一块石头,只有摊上一身衣服
让她捶打
才能变成一个人
 
一个人,只有给她一根木棍
任她捶打
才能变成她的亲人
 
捶吧,捶出污汗水,捶下灰尘
蜕坚硬
她才能看到那个瑟瑟发抖的人
 
捶吧,捶吧, 捶出月亮和太阳
一根木棍才能变成一只拳头
把一块石头捶炼成一个人
 
只是,水呢


【唢呐】

他们把一根针,打磨到了没有腰身
只有芒尖的程度
他们把尖芒,放到了眼泪的下面
心跳的上面
他们把它放到了
生命最为坚硬也最为荒凉的地方
仿佛那是一块石头最迟钝最宽容
也最能承受最尖锐的疼痛
他们把它握在手里含在嘴里
任它替自己呼吸
任它哭喊
当死亡降临,他们任它
由有形化为无形
即使看不见
也仍能听到,那消逝的
仍然穿行在,周围沉默的人们之间


【野牛沟】

住着人,你也会感到荒凉
因为名字,人
仍在树林及草丛中栖身
山,像被放置的,永远不变

那些人长时间没有看到过
你就成了幻觉
那条慢流的河及散漫的石头
似乎还真实一些
 
在这里,远处的广场和高楼
像一幅被仔细刻画的图片
此刻就在你的口袋里
因此,才看到了贫穷
 
在这里,人是易碎的物件
被贫穷认真地打磨着
因此,荒凉更明亮了
因此,一个荒废已久的名字
 
也就具有了石头那种伟大的冰凉


【看山】

每天清晨起床后
站在窗前或门前,长久地凝望一座山
 
时间久了
就能穿透那座山
看到山的那一边,还有一座山
 
山上有一个人
也正站在门前或窗前在看山
有时你甚至能看到
他的思想里面,也有一座山
 
他也能看见你
你和他都沉默不语
都在用目光观察,窥视,交谈
直至有一天你或他弃离对方,奔向更远的地方


【时代广场】

夏夜,你穿过门前的小路
就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天安门广场
那么多的人都在一张纸上
跳舞,散步,庆祝,观看
夜黑,安静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也落在竹林里的鸽子,草丛中的蚂蚱
和刚从泥土中探出头来的蚯蚓的心里
流水除外,它像一根纤细柔弱的手指
在翻阅纸里黑暗的文字
 
那些耀眼的灯光也是字
它们的光只能照亮一个词
人们从很远的地方来这儿认真地看着
在学习一个个表达意义或气息的虚义字
 
那么多的人在玩耍
事物在静默
在展示万物的要义和精髓
还有一些人在模仿蚂蚁,一圈圈地转着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走出那个页面


【吠】

在深夜,当最后一个醉汉走进家门
最后一个夜行人也躺下
来到高高的天空中
天底下,就只剩下了
一种叫做犬的动物
在抵抗着

夜黑足够浩大,它无边无际
足以容纳白日照见的一切
和没有照见的更大的一切
这里没有病毒和饥饿
你可以看见前天跳江的母女
和因新冠肺炎而离去的人
他们一个个都
胸怀坦荡,面容平静

没有车,没有雨,甚至也没有风
甚至,也没静
只有一种叫做吠的叫声

他在抵抗天,抵抗着大
抵抗这世间
最后一个点


【春夜】

绿色的风涌过大地
又一次将空中的石头暂时放了下来
雨下了一天
石头被浸洗浸泡后变得疏松了许多
更多的叶子或眼睛
也再一次从人们的心中冒了出来
 
我们看不到的云层里面
那些关于春天的文字
像无数的鱼群在游弋,没有声音
但仍一刻也不能脱离神的眼睛
那些遥远的星星,无边又深深的漩涡


【五七的父亲】

一张纸上的文字只有沾染了你的
污渍和皱曲
才会熟悉起来柔软起来
一只废弃的塑料袋只有在
旷野的青草上升起来
才会变得生动有灵性
 
那些攀援的脚步和迂回的巡梭让一张纸
变成一件合适的衣服
穿在你身上
那些文字就无声地进入到了你身体内
和食物一样成为
喂养你温暖你的一部分
 
那些逝去的人只能在
青草的旷野上
用一只塑料袋的废弃才能
飞起来
抵近你
 
在你来的路边迎接你
在你祭奠的坟头落下
像在儿时放学以后的门口
接纳你


【清明】

土地深处是另一种东西,不长草。所以
十个月后父亲的墓堆上还是
光秃秃的。像十个月前
哀伤的新崭
 
多年后我们仍能找到它
只是仍需要我们像今天
一样来看他
把头重重地抵进土里
 
在杂草下的窗口外看到
他和其它类型的牲灵
为增加目光的深度
今天,我们兄妹三人,又添了三车土


【夜车】

有时,黑是必须的
只有黑,才能凸显出泉水的圆润与清澈
只有在黑夜的漆里
一辆卡车才能拼尽全力,奔跑得像一个人
一个已经五零四散的人
一个把腿骨拎在手上
用声音奔跑的异乡人
 
只有在黑夜的漆里
群山的波涛才能汹涌起来
一个人才能吞食黑的清晰与气力
依靠撕裂和风声养家糊口
在狂吼和自语中迷离
以此彰显游走与混沌的意义
 
直到得过且过的鸡
用高亢的欲望
熄灭了灯火,消退了海水
一切才真相大白——
那只是一堆疲惫不堪一名不文的废铜烂铁


【白纸】

有时,你能在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看到一张将要揉碎的白纸
同样,有时你能在一座干涸的湖底
看到一张近乎荒凉的白纸
尽管这很罕见
 
更多时候,在熙攘的人群中
你看到的是模糊不清重叠交错的
琐碎的麻雀,慌张的老鼠,
和一两只绝望的猛虎
偶尔,有几头肥壮的猪一样的狐狸
 
世上所有的野兽,都在白纸上出没
但几千年来
只有羊群
才配走在前面
 
四十多年来,他们一直在白纸上涂抹
十多年来,我一直在白纸上涂改
直到一群羊的真相显现出来
一张白纸的失败显现出来


【深秋】

其实,在病理学说中有一种境界是观望
但并不是
林地间熟落的木瓜的香气
渐行渐远的小道上黄亮的叶子
或者,山岗上那个妄想脱掉衣服
向上
跳进大海的人的绝望
 
而是,眼底深处的一场变性或革命
就像远行的人
突然掉头
迫使世界前移或回转
 
于是,你只能看到
600年后依然青葱的皂角树旁
素不相识长病厌厌的亲哥哥
在等币纸的看法,计量他们的灼热
 
而一再辜负着,奎岭
漫山遍野抖翅飞翔的野菊,金黄色的热烈
和群山翻涌着的,一大片一大片深红色的焰火


【凉水泉】

认识一座山或一条山脉最好的时机
是在深夜
但没有人会在深夜来到山中
中午到来的人们
最好从山顶走下去
在白云的升腾里
在树叶、鸟儿的鸣叫声中
坐下来,静听
最好在一条山脉最遮蔽、最敏感
也最黑的地方坐下来
在那条河的奔走中
闭上眼睛
 
我说了这么多
其实就是一个黑字
在黑中坐下来
你就穿越了蓝,绿,灰
来到了一条块巨大的岩石的碎裂中
进入到了它的血脉
看到了那个
在秋风的锋刃上
被一再赞叹的
热气腾腾的名字------

凉水泉


【这样】

今天阴天
立秋只有十天,秋风就把太阳吹暗了
把大地吹凉了,把树叶吹黄了
把卑微自大的蝉吹落了
把锐薄,蓬勃,阔大,澄澈的谎言吹的更高更远

晨练路上,女儿用七岁问我
为什么老虎跑的比人快,为什么树木不走路
我说,你让我想想
我在想,七岁的老虎已经能吃人了
七岁树木的根系已经像枝干那样深广了
于是我只能回答,因为这样所以这样


【石头】

好多人去西安
只因为一个音节
 
旅行,说是去看景观
其实,都是去看石头
地上、水中和天上的石头
 
绿皮火车是长长的客厅
所有的人都是亲人
身上都披着石头
厚薄不同,颜色各异
 
列车在空气中穿行
它唯一要做的事
是穿越石头——
在空旷、辽远的空间里
 
静静地,倦怠地,等待破碎的石头


【大暑里的向日葵】

小时候也曾见过它,但没认出
但现在
在七哥陈旧的大门前
小菜篮大小的花池里
我认出来了——
它就是,我现在的妈妈

它低低地,低着头颅
多像我的妈妈呀
躬身,低头
它瘦斜歪细的身腰
就是妈妈现在的拐杖
---必须撑着

它宽大的头颅里,生长的
全部都是牙齿---
妈妈的牙齿---
妈妈四十岁时就已全部掉光的牙齿

刚到大暑,它就羞愧地低了下去
它全部的罪孽——
只是
为了喂饱自已的孩子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
轻轻地摸了它们一下
只是
为了确认一下——
它们是否长得饱满,结实


【树木的警觉】

房屋附近
特别是废弃的房屋附近的
树木是有灵性的
 
风吹过的时候
特别是大风的时候
特别是大风在夜里吹过的时候
 
你能听到河流的声音
河流中波浪翻涌的声音
河流中波浪翻涌,呼啸而去的声音
 
你还能听到树木的声音
树木高大的腰肢扭动的声音
树木屑碎拍手,肆意欢笑的声音
 
一棵小树,你觉察不到
一颗大树,你会有所察觉
一大片久远的树,你就会有所警觉
 
人多的村庄,你觉察不到
人少的村庄,你会有所察觉
年轻人少老年人多的村庄,你会有所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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