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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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夫

（阅读：1865 次）

力夫，本名詹金健。1968年10月生于四川省冕宁县。职业焊工。文学中年。诗歌重新热爱者。二十余年前有诗文刊于省市报刊及入选部分合集。有近作刊于香港《流派》诗刊及一些网络平台。散文《布村往事》获首届“开能”杯昆士兰华文征文比赛三等奖。目前旅居澳洲，系澳大利亚昆士兰华人作家协会会员。

力夫的诗

（计 16 首 | 时间：2023-12-25）

那冰湖我们常去

多静的夜呢
没有月亮
也没有星星
灰云压抑着压抑着
就这样
我们上冰

景唤 你奇怪没有月亮冰面会有影子
你的影子，我的影子
景唤 我无法诠释你的感觉
无法回答你
风从小树林矮矮地吹过去
又回来
风在我们的心情间
吹来吹去

忽然你说
来了
是它来了
你的声音柔软而轻颤

那抹幽蓝
是弧光

都平淡了
风  和树林
和心  和世界
不 景唤 没有谁能知道
我们其实
遍体鳞伤

老父亲说 
好好活下去
老父亲最后呼出的一团白气
转眼被冬天凝住

那么好好活下去 景唤
弧光是我们的梦 景唤
在弧光中旋舞 景唤
在幽蓝的弧光中你旋舞呵 景唤
美丽  自然
真实  灿烂

冷灰的冰原
凌乱写满冰刀
锋利的辙迹……
那时我泪流满面

弧光
哦 弧光
景唤 你知道
空荡荡的剧院里我最悲伤
最虔诚
面对你和命运
面对蓝色弧光

我独自鼓掌

三月也是上路的日子
形影斑驳的秋天
自远方而来的行者。 芒鞋竹杖
穿过枝节横生的林间
脚下的松针又暗又黄
细碎的叫喊又暄又软
小可怜见的考拉
怀抱冗长的睡眠
形如灰草的袋鼠
恍若灵光一闪
在某些陡峭之处
生活就像一团麻
山歌好比信天游
穿过寂静的秋天
站在乱石嶙峋的山巅
有名的澳洲阳光  倾泻下来
又黑、又热。正是三月
这时候透过悠远的层云
依然可以看见  三月深处
五十三岁的姐姐，衣衫洁白
穿过故乡喧闹的春天
黄赏赏的油菜花
清冽冽的洗脚河
穿过灵山寺安宁之钟声
桃花开繁了  我家二姐
一名退役的缫丝女工
横吹一枝桃花
如雪

当他修长的手指搭住
我的颈椎。一路
向下。我晓得
他是一个高手

拿捏。指压。拉伸
走罐。踩背。反复拍打。
坚硬的手肘和膝盖

一个小时。55澳刀
把你的酸疼和疲惫
交给他
多少年的功力

就像生活的
一场场搏斗
让你痛不欲生
又无可奈何

沉默寡言的香港人王先生
和他的国医馆
在布村南区
远近有名

屋子里缭绕低徊
旧日歌手的声音
浅吟轻诉
仿若一段慰籍

自幼失怙
目不识丁
大队调解委员
村治保主任

身材矮小的俞队长
是个好铁匠
他年轻时候打的
刀具和农具
汉族人彝族人都喜欢

左手的老虎钳紧紧捏住
一块烧得通红的毛铁
压在砧磴上
师傅打一锤
徒弟的二锤
紧跟一锤
叮当叮当
叮叮当当
火花四溅
节奏铿锵
一块曲折的凡铁
打得展平
淬火。开刃
崭露瓦蓝色的锋芒

红星四队三百号群众的
俞队长。生于一九三五仲秋
殁于二零零六隆冬
寿七十二。善终

打铁的风箱
抑扬和俯仰
砧磴与铁锤
实打实。硬斗硬
是留给我的
遗产

二零一九年复活节
克拉玛依大厦
餐厅的
一只馕
飞过了太平洋

从墨尔本
飞到了
布里斯班

黄土色的馕
中亚人民
两千年的
压缩干粮

我忽然想起
多少年前
天狼星下
一个边塞诗人
是个好木匠
他说。一个人
在新疆的旷野行走
要横背一支扁担
随时抵住
大地的裂缝

他好像还说
一只结实的
好馕
能够顺着流水
漂出去
三里地

那是一群粗糙如砾石的汉子
脚板抠紧滩石
身子弹成弯弓
匍匐，是唯一的姿势

大口喝下最烈性的酒
大声嘶喊最咸涩的号子
用最雄浑原始的血性
奋力拉动
最野蛮的滚子浪和强盗水……

一九九零年代
极目四野葱葱的麦田
那个拉纤的汉子
俯首写下褐黄的诗篇

在我流浪的工棚生涯
头枕一江滚烫的野水
你刀锋一样的纤索
在每一个波涛汹涌的夜里
把我的肩膀  勒得
生疼

锻工出身的退伍兵
右手被汽锤
压成鸭掌
单位让他烧锅炉
或者，吃劳保
阆中人赵开志
生生用一只废手
把握出
一手好焊活
一九八六年在贵州
甘冲山上
他教我运条方法
好冷的夜晚
喊我手悬一匹红砖
蹲在工棚的地上
沿着一根细直的线
练习割刀
一口川东方言
道理都很浅显
我把他的好手艺
带到了攀枝花。二滩
大凉山和厦门湾
带到了黄河之北
太平洋之南
七十九岁的师傅
我已和他相隔
一万公里
三十三年

我看见一群人又一群人
漂泊在颠簸的大海

当列强的炮火敲开破旧的国门
当古老的大地遍野饥馑
我看见一群又一群人
漂泊在颠簸的大海
从布里斯班往西，513公里
巴隆郡地区，1847年某月
300名尘灰满面的人
自布里斯班向北，650公里
洛克汉普顿，1868年某日
697个汗流浃背的人
他们是海囚、猪仔、包身工
被贩卖与被掳虐者
在异乡陌生的土地上
他们放牧了无以计数的牛羊
用传统的灌溉技术，在南半球
种植了棉花和小麦
他们来自厦门同安
他们是东邑金美的财福任公
他们是均和、学森、泗益、益坡、设记
广东香山的华人五兄弟
他们是1849年的270 人
他们是1851年的1438人
他们是1852年的2666人
他们是一群又一群辗转风尘的人
来自残破山河的每一片土地
怀揣艰辛梦想的淘金者与拓荒者
在这里停下、死去、繁衍生息
他们木质的墓碑被野火焚烧
漂泊的魂灵化做年复一年的离离青草

从巴尔库河到菲茨罗伊河
从帕尔默河到托伦斯河
在一个宁静安谧的秋日黄昏
我把目光反复投向，一百七十多年前
那些艰难时世的命运放逐者
他们在异乡留下、故去、生生不息。
透过岁月的漫天风尘，我的眼睛
细致地抚摸。龙行的足迹
烈圣宫。沐恩弟子。朴素的书法
那些叫许三友的匠人们
是怎样倾心雕刻了，故国的
飞鸟、走兽、神灵
树叶、花朵与祥云
荷德如山，定福灶君
那些沾满灰尘的黄金
那些简单质朴的梦想
万古精忠昭日月
千秋勇义壮乾坤……

掠过悠悠时光的秋风呵不息地吹动
百年前流徙的人们洗手濯足的河流
依然不懈地流淌
一个叫黛西的中学女生描绘了这块土地上
澄净的水流、淳朴的愿望与蔚蓝星光
67岁的布伦达在寻找
遥远中国的血脉宗亲
一群平凡的后继者虔诚塑造了
圣乔治华人纪念碑
黑色的岩石，平静而厚重
床前的明月，凛洌的秋霜
不知名的女歌手飘渺的歌声
在晚风中缭绕、低徊，抚慰我们
无尽的忧伤……

香港车库门
是托尼的名片
1958年，18岁的托尼
从广州到了澳洲
30多年前，他在悉尼办工厂
最好时，有40多名工人
他给我看照片
很漂亮的厂房
却在金融风暴的
一夜之间。倒闭
他的第一个太太
是个本地人
他们的儿子是银行经理
单身汉。悄悄吸毒
他的第二个太太
来自广东
他们的女儿，在上大学
他和家人的关系僵硬
所有的人，问他要钱
他在昆士兰已十多年
经验丰富的维修工。多数时候
早上七点从八十公里外的
黄金海岸开车到布里斯班
做工。他的客户基本就在
华人区一带。如果你晚上七点之前
打他电话。可能
他顺路就过来了
身材瘦小的老托尼，前两年
到我家修理过两次车库门
也不吃东西。也不让人搭手
我只能扶着踏梯，看他吃力地
把卷帘门扛起来。他说
他有保险。而我没有
这个七十九岁的老人
是一个多么孤独的人
我仅仅只是安静地
看他面带微笑
用英语和粤语
复述苦涩的往事
染过的黑发，掩不住
阵阵伤感的白雪
每当朋友圈有人询问
维修服务。我总是急忙
把香港车库门发上去
我可以肯定，专业水准之外
托尼的收费是
最低的

世纪之门洞开
浓雾沉沉的帷幕
一束冷冽白光
倏然划过
岁月之阔额
一片喧叫的大水

我们晕眩
那最初
来自心底的鼓点

正是潮汐
那片喧啸的大水
在召唤
我们沉浮
沦落或者升腾
所有讶异的眼睛和步子
唤醒然后
淹没

别无选择
无数的鸥鸟盘旋
新世纪之天空
密集音响和力夫号子
古老炽烈的情愫交织纠结
如此雄强  坚韧

别无选择
阳光下手臂飞旋
命运碰撞出
朵朵血性的颤栗
哦波浪  波浪 波 浪 呵
所有的人
所有的人
随大桨俯仰
嘶喊以及歌唱

潮—— 汐——呵——

济世的人
你走天涯
古袈裟
还是古头陀
你不是额金的佛啊
破草鞋儿老旧的酒囊
伴你飘摇。道济
放任是情义
浪迹亦逍遥
走遍天涯，那山那树
脚下的顽石多少言语
一只小鸟跃上手掌又飞
道济，世间多么的无望、凄凉
疲惫啊
而道是这样漫长
颠簸的酒歌唱了又唱
不平 总是苍生的苦难无边
掷一串空明的念珠远远
佛啊
羽化青空的怎会是
你纠结尘世的
万般
心

别人都叫他眼镜
我知道阿毛不是知识分子
脸面黑瘦，个头不高
整天和人民币打交道
没有一分是属于他的
我和阿毛是朋友
在过去的日子里
我们一起谈论生活
也许是弱者  我们
才高谈拼搏的生活
这样沉闷的日子
我们突击，互相鼓励
我们经商，就像爱情遭遇
没有胜券在握
阿毛悲观，感情脆弱
我的性格忧郁
阿毛，我的苦兄弟
我们真是失败者吗
因为年轻，我们
还不能就此罢休啊！

阿毛一人弃家出走
断绝了音讯
他会不会杀死别人或者
他自己。阿毛
很久了
朋友们想念着他

顺着门前的静街漫步
一圈，只要三十分钟
白天热烈的太阳花
在夜晚，看不出粉红的颜色
谁家熟透的火龙果
在墙头，兀自摇晃不定
你就像一个盲棋高手
准确拆解打过的
每一张麻将。咖啡店的
后厨。菜单。刀法。火候
行云流水，潺潺不休
在夜晚星空多么美
十五的月亮多么圆
阳光小山街区
黄桷兰馥郁的氛围中
一拉手，又走了半个钟头
我已经习惯寡语少言
在每一个转角听从指挥
有风吹过去。习惯
左手轻轻握着
你的绵绵的右手

补鞋的人，很多天
还没有走开

生活区大门旁边。
补鞋的人
端坐小木箱。旧鞋中间
面容平淡、身子单薄
手指粗糙如锉刀
他飞快地穿针引线。
声音尖锐、锋利
格外灵巧

在夜晚。远处的火光跳动
补鞋的人，细心熬粥
裸着膀子。用蒲扇
扇凉一锅白白的稀粥

补鞋的人，肩挑行囊
千里之外可有人牵挂
没有妻子儿女。补鞋的人
有些苍老了。矮桥洞
就是他的家

我在桥上和他说话
补鞋的人，异地口音
仰起头，咧嘴笑了
他说：师傅，喝稀饭不？

我递过去香烟和
笑容。补鞋的人
看上去多么健康

站在城市大街唱歌的人
他的声音是投入水面的一粒石子

蓄电池。重音吉他。旧音箱
唱歌的人。他的头发有些长
散在肩上，沾满流浪的灰尘
个头不高。那么远的路
一双拐杖也来了

他唱心中的安妮。天空的细雨
唱郑智化和他的星星点灯
好多的歌，曾经水一样流过大街
这个卖唱的男子，他喊出来
我们确实没有听过
坚决、锋利
让人脊背也提一把劲

唱歌的人，双拐的人
一生，活法不止一种
偏偏就站着，走远的路
唱长的歌
他的声音在人群扩散静静涟漪
转回身，尘世中谁能分辨
歌手平淡的背影

于是我便等待
一阵风也来敲我的门
我安放好一切
桌、椅、砍刀、铁锹
雪白的纸张
却显得无所适从
你说：算了吧
一切都是缘分
我说。不
我握过你的手
十指交缠
好多年过去
我仍然想不起你的容颜
你一定微笑过
就像蓝天和阳光
要不流动的风中
总有一种明朗的清香
好多年过去
我在路上
备好的一切，纷纷丢弃了
剩下命运
我的手指握过的前世和今生
漫长而又漫长

我的心是千尺的树根
我把头向你望得更高更远
我把根向你缠得更紧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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