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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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

（阅读：949 次）

竹马，本名张笃德。中国作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辽宁省第三届合同制作家、抚顺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在《人民文学》《诗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作家》《北京文学》《星星》《扬子江》《鸭绿江》《诗潮》等数十家报刊发表诗歌，有多首诗歌获全国大赛一二三等奖，并被收入年度诗选及各种权威选本。著有诗集《竹马诗选》《一个人的生命能走多远》《最后的工厂》《等雪来》。《一个人的生命能走多远》获雷锋杯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最后的工厂》获得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扶持。荣获第十届辽宁文学奖。

竹马的诗

（计 17 首 | 时间：2024-02-24）

有如成熟女人
身体里溢出魅惑的味道

一颗颗果子是一个个心思
从春到夏孕育沉甸甸的梦
和十月怀胎相似
萌芽到红彤彤的期待
挂在心头

此刻 多像渴盼的节日啊
芳香四溢的响铃
一刻不停地幸福歌吟
色彩 味道 气氛都那么浓郁

我被果子的光芒照耀得恍惚
转身之时 猛然发现
果树的叶子都失去了光泽
向下低垂或疲倦地紧缩
像年老色衰的妇人
十分黯然
深深地低着头

鱼缸里的游泳
是一生的内容
欲望，被固定在透明的疆界

彼此互为‌风景
最怡养心神

一天到晚不停地游啊
招摇的水草最懂浪漫的心
游来游去开不败的花儿
波光潋艳的呼吸无比幸福

爱与被爱一身的锦鳞
夜以继日，从不倦怠
一滴眼泪都能掀起涟漪
这样的相守胜过神的颂赞

傍晚，婚宴结束从河上走过
被桥下的光芒诱惑
此起彼伏带有韵律的光波
把现实中的黑，照得雪亮

每个人都手捧歌谱
虔诚像教徒在背诵圣歌
被春风迷醉的样子
超脱的人生格局和境界

歌声低缓似潺潺流水
些许的停滞，小的错误
被欢快和嘹亮遮蔽
高亢时天地通透
心中高举熊熊圣火

我在千里之外看过桃花
漫山遍野的阳光普照
却没有能像今晚的吟唱
感染我：人面着喜色
一朵挨着一朵，枝叶相连
心底里酿蜜，胸膛里点灯
心中的桃花开了
家乡的桃花映红了夜色

每一个早晨
我都看见你把钓钩
用力地抛进河水里
傍晚，又把泛红的落霞
从钓杆上摘下来
不慌不忙地装进背囊

我不止一次看到
你放掉了钓上来的鱼
脚下的鱼笼始终是空的

你不是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吗
你钓不上来人踪
更钓不上来鸟迹

整整一个夏天
两手空空
你只钓看不见的空气
钓停不下来的流水

索性把心也抛进河里
等待生根或者萌芽
看它是不是会有一天被什么咬住

一个和我一样年龄的男人
把自己隐藏在号声里
低缓的曲调掀起凉凉秋风

一把金灿灿的铜号
只面对一条河
任时光顺流而下
偶尔的炸音里，一定是
某件伤心事诱发了哽咽

向着太阳吹，是生活的凯歌
月夜里吹，爱情都不肯入睡
就连锅碗瓢盆的交响
都是舞台上充满活力的节奏

能把白发吹回黑发吗
铜号仍然闪闪发光
金属沉郁
试了又试的音律枯叶般萎黄

水鸭子叫了几声游走了
河边的草木随风舞动起来
一个男人的号声里能滴出血来

城郊废弃的工地上
一个戴红色头巾的妇人
高举方头铁锤，咣、咣、咣
砸取混凝土里包裹的钢筋

混凝土块儿体量很大
与妇人的身材极不相称
铁锤砸在上面像在啃食寒冰
留下一个个白哧哧的牙印

显然，这是冬天
钢筋像胎死腹中的婴儿
被妇人敏锐地发现
她豁出命来要把孩子攫取出来
一锤一锤不停地呼唤
直到感觉有了颤巍巍的回音

混凝土的硬度，超过了
妇人对生命的追求和想象
砸一天、十天，砸一个月
也可能要砸整整一个寒冬
乃至一生

混凝土里的钢筋
就是妇人身体里的炭火
矸石中的煤精琥珀
佛龛里的舍利
为此，她做好了付出所有的准备

被砸得支离破碎的混凝土
躺在地上像一堆零乱的白骨
一败涂地的生活
被她踩在了脚下

在废品收购站的磅秤上
妇人用钢筋换取了生命的本钱

比一场盛大的演出还要隆重
瑰丽的天幕徐徐拉开
所有人都为之喝彩

彩虹出现时
我在为一篇公文的立论伤脑筋
或者在纸醉金迷的餐桌上推杯换盏
也许沉迷于微信里的私情话语
抑或在拆解一团团生活的乱麻

彩虹出现时
如果在写就一首诗也不遗憾
被一篇美文所陶醉也情有可原
与美女花前月下约会不算错过
做一场黄粱美梦也权当打了个照面

彩虹 在我心中孕育已久
朝思暮想的美景
可风也过了，雨也过了
阴霾都被我写成了一首首华丽的诗篇

可彩虹出现时
我确迷失了自己

一辈子低头做事，颈椎不堪负累
早就增生、变形，大脑缺氧
心肌供血不足。谦卑、怯懦低着头
恭迎、奉承低着头，做了错事低着头
在矮檐下行走低着头。天空
偌大的舞台，先放飞霸气的京剧脸谱
哇—呀—呀，吼出心中的愤懑和烦忧
然后再放展翅的大鹏，身体里有闪电雷鸣
无所顾忌的心性，在高处随心所欲翻跟头

尽管被一根线紧紧牵着
还是险些被大风刮走
风太大太猛烈，心也变得羽毛一样轻盈
其实，肉身就是个俗物
千万不要忘了要抬起头
看一看天空

深秋，田地里的作物
都被人收走了
只剩下枯草
和空落的田畴

镰刀、锄头、铁锹
都扛上肩头或拎在手里
连同跑前跑后的土狗
从土地里撤离

春天的大地像开学典礼
从第一棵绿芽开始
阳光、雨露施肥
生机繁茂

到了秋收后的时日
田地间像放假的学校
声音和喧闹陷入沉寂
鸟儿变得大胆起来
傍若无人地在脚下觅食

深秋的田地多像退休的人
放下了承载的担子
生命的色彩暗淡下来
时间失去了重量

双手合十
自己就是一座庙宇
默守让风雨都静下来
执念的日光与月华，一如香火中
凡尘与念珠里圆润的岁月
归于钟声和内心

一遍遍诵经，素衣有了高度
人世间尽收眼底，万事匍匐在地
不贪、不嗔、不痴、不慢、不疑
听鸟鸣，嗅草木花香，品露珠
修行可以通灵。向远的路
在祈祷中变得平坦，化解
苦痛、哀愁，指尖上升腾祥云

所有期待和向往之事
闲上双目一一兑现并抵达
双手合十，天地一体
祈福，保佑，感恩
无声的语言，普渡众生
具有排山倒海的力量

华盖如云，腰身缠满万丈红绸
像一个方丈乃至一座圣殿
缭绕的烟火在头顶上萦绕
吉祥 如意 随阳光降临

一棵大树像一个思想者
仙风道骨 披千年风霜
大智如磐 从不随风摇摆
有时又似一个大将军
阳光下披金甲 夜月里
闪银光 气宇轩昂
什么样的对手敢于或者能够靠近

一棵大树更像一条向上的河流
从地心开 根须纵横交错
奔涌的血脉四通八达
粗壮的树干——冲天利剑
直指苍穹 事关天问
与阳光明月的对话
如同四散的鸟群
汇入蓝色的海洋

将弓矢集于一身，生命的象形
黄帝所赐，光宗耀祖，门楣生辉
我在祠堂前跪拜朝圣
然后，把自己射出去
宇宙里的一颗星

泛黄的家谱把我的人生
用一个“笃”字锁定了命门
我只好把张笃德三个字
作为一生的修行

我乃一介草民。食风寒，粗鄙布衣
如有人初识相问：尊姓大名
我必全然忘掉先人的荣誉与光环
淡然回答：免贵，姓张名笃德

1
司空见惯，站起或转身之间
把空，留给了世界

曾被肉体和气息装满
负重和压力下沉静下来

一张空椅子似沉默的遗像
面容平稳、祥和的模样

2
装点过谁的生活
支撑过什么样的生命

一把椅子是信仰和宗教吗
所有的负累听不见吱嘎的声响

高高在上的椅子漂浮于云端
扎根于大地的椅子感恩尘土与民间

3
这是死亡给出的一个题目
被一把把椅子陈列出答案

大雪，铺天盖地的悼词
没有标点，织成白色的幕幔

椅背上的黑，像葬礼上
一个人的胳膊缠着黑纱

4
和椅子对话，需用哲学的语气
用诗的内涵表达提炼出的诗眼

对椅子的写生，已经练习很久了
费心勾勒出内心的生动与复杂

同椅子做一场精彩的辩论吧
明晰是非、弄清虚情或假意

5
崇尚椅子，我们为此面红耳赤
不惜放弃尊严，笑里藏刀

空椅子暗藏心机
因其空无而变得分量沉重

也可简单明了，也可富丽堂皇
可仰卧、旋转，成为我们的另一个身体

6
一日如果是一把空椅子
我们用多少心血能把它填满

一年如果是一把空椅子
虚无的恐惧，岁月会不会坍塌

空椅子上没有任何痕迹
但不知已经上演了多少场活剧

7
空椅子都有它的国籍
民族、姓名、性别、籍贯

有它的年龄、出身，有它的记忆
向上生长如树木可以参天

向下的根系，四通八达
有血脉的骨肉相连

8
空椅子，源于生活的艺术
高于艺术的道具

散场后的剧场、会议大厅
空椅子始终噼啪作响

公园、街巷的空椅子
有多少心境和遗落的往事

9
把空椅子嫁接于权利
让它永生，让它发芽

辅之机械、电力、智能的情商
空椅子不在单调、空泛

灵活、快乐的空椅子
浇铸成铁、发出暗哑的光

10
空椅子像一个臃肿的面包
抑或一个待燃的炸药包

我钦佩椅子和身体交织的人
玩于股掌之上，旋转，炫技

变形，具有无穷的活力
被掌声包围，赢得满堂喝彩

11
空椅子像一首禅诗
是是非非的真理

被施之以魔法的空椅子
神奇而又幻化，永不腐朽

空椅子似一个人的告白
最好做自己的墓碑

一个人的合唱
就是发动了一场与这个世界的战争
四面楚歌 困兽犹斗
与所有人决裂 特立独行

你的勇敢是我们每个人的向往
不随波逐流 不人云亦云
不献媚 不妥协
坚守自己的筋骨 注定是一个失败者
但灯塔的力量 大海视你为神

一个人的合唱 孤傲 高拔
发乎于心底的狂飙 止乎于天地被感动
冷峻 悲壮 大气凛然
这样的壮举 只属于爱恨分明的人

是时候了
一再压抑的山河 四季
蛰伏太久了的身心和思想
面对混沌的世界
以丹田之气爆发出雷霆之音

是时候了
置身于重重包围之中
荒草早就成了敌人
风兀自刮 阳光没有色彩
一颗心已经炸裂

了无生机、活力的日子
早该整肃了 麻木的神经
提振自己发出的每一声呻吟
或者呐喊，惊天动地

是时候了
鸟拍打翅膀飞走了
露珠从叶面上眼泪一样滑下来
把最后的吼声子弹般压进胸膛
唤醒深睡的人

是时候了
心被咳出如血残阳
染红大地、天空

有如秋雨后的霉菌
不知不觉冒了出来
梅花痣、蜘蛛痦、咖啡斑
暗淡、斑驳或者板结
内心的隐秘被不小心泄露出来

潜伏在身体里的特务
在我养尊处优的这些年
像白癜风、牛皮癣
败坏、诋毁好名声
一层层一块块剥落的皮屑
贫血的思想，无力而苍白

这让我想起树木上的锈
啄木鸟是驱逐不了的
水里的锈
只有沉淀下来才能看清
一张泛黄和有污迹的纸
经不起橡皮的涂擦
说明它已经走完了一生

锈，是无声的
我们听到的都是外部的声音
鹤唳的风声
凄婉的哀鸣
我经常能听到
身体里的锈
像助听器里血流一样
急促奔跑
有如殡仪馆火化车间里的马达声
不分昼夜追赶我的脚步

在日常生活里不易觉查
当光线与现实构成了某种角度
浮尘比幽灵还真实地闪着亮光

其实  我们始终生活在灰里
细小的  以及看不见的浮尘  
隐藏在私密处和人心的背面  
像风湿一样侵蚀我们的肌体

岁月的长河里
芜杂与肮脏交织在一起
自己也成了宇宙里的一粒浮尘
越不安  就越躁动
越紧张  就越狂舞
即使不兴风作浪  
也是一个败坏了的细胞
如不被浩气长空所吸附
被如水的夜月过滤
我担心  集聚起来
早晚会成为新的雾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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