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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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相宽

（阅读：998 次）

祝相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沧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诗歌艺委会主任。曾在《诗刊》《诗选刊》《人民文学》《北京文学》《中国作家》《文艺报》《天津文学》《当代人》《绿风》等报刊发表作品。出版诗集《祝相宽诗歌》《心声》等五部。作品收入《中国年度诗歌》（漓江版）《中国年度优秀诗歌》（新华版）《天天诗历》等多种选本。

祝相宽的诗

（计 19 首 | 时间：2024-03-15）

请允许我总是写一些细小的事物
小花小草小小的籽粒
一只蚂蚁在乡路上奔跑
一个小人物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这肯定缘于我的出身
运河弯上一个小小的村庄
村东头三间低眉顺眼的土房
土房下一个只能容下鸡叫的院子

这还可能与我的经历有关
小时候与一只七星瓢虫交上了朋友
人长大了心没长大
至今迷恋书报上那些瘦小的文字

请允许我只是写一些细小的事物
请允许我为一棵开花的蘑菇丁欢呼
请允许我为一只受伤的小鸟哭泣
请允许我再小声地说一句：谢谢你

当我再次写到夕阳
写到夕阳下晚归的剪影
写到河堤上的牛车和背草的人
写到田野的空旷和安静

我是隔着四十年的时光写的
我是坐在城里的楼房里写的
我依然能清晰地听见
一声牛哞的劳累、悠长和深情

我的父亲呢
他背上的草筐曾经是那样沉重
我的羊群呢
还那样不紧不慢地，走到掌灯

哦，河湾里的村庄
流水和炊烟，谁更缓慢
哦，喊我回家吃饭的母亲
还站在门口，那么年轻

有些事物一旦落地
便会被时间埋葬
比如枯叶和落花
比如虚假的爱情和腐烂的翅膀

而另一些事物生在低处
他们注定升起，直到天上
比如老家的炊烟变成了云朵
比如奶奶的笑容融进了月亮

大地在下，苍天在上
惟愿，百年之后
一个我变一把泥土
一个我化一片月光

娘，坐在炕上
抬头看着窗外的太阳
多像她年轻的时候
照着镜子给自己梳妆

娘忽然问我
过了年，你知道我多大了
我说，过了年，娘十八
娘就乐成了一个小姑娘

我攥着娘的手
像攥着一棵九十二岁的枝干
花朵和绿叶早已落下
铺在我们走过的路上

我乐不出来
我抓不住，一把
从窗棂悄悄溜走的
迷离的阳光

这一河滩的桃花梨花
今天，都为您开

母亲，这是您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
我站在您的坟前，一树一树的花
站在我的身后，静静地
绽放，静静地
默哀

天空湛蓝，河水无声
有风吹过，落花如纷飞的蝴蝶
落在我胸前的一只
是在抚慰我吗，久久
不肯离开

清明，这刚刚走出寒冬的春天
人间有多少思念，就有多少花开

父亲种菜，熟悉籽种
胜过熟悉他的孩子
他和种子之间
似乎有某种前世的约定

那些小小的菜籽
一过父亲的手，便有了灵性
父亲把它们埋在哪块土里
它们就在哪里扎根发芽抽叶伸蔓
长出一片乡村的风景

总看见父亲站在早春的田头
替种子们迎接远道而来的暖风
总看见父亲在轻轻地抚摸菜籽
他指尖上心事种子能懂

种子学会了在黑暗中等待
像极了父亲保持一生的秉性
种子破土始终向着太阳生长
一颗小小籽种的心里
装着满世界的光明

摆弄了一辈子种子的父亲
最后把自己也变成一颗种子
父亲埋在土里
我们替他在世上走动

那时，我坐在河沿上发呆
河水在河道里拥挤着奔跑
那时，我痴痴地猜想
远方，究竟有多远多美
流水执拗，一浪追着一浪

我看着它们奔涌而来
借着风和阳光
不声不响地运走满河的金子
只是从来不肯放手
抱在怀里的那枚月亮

还有逆流而上的船队
纤夫的腰比河湾更弯
当最后的船只从夕阳下消失
当炊烟笼罩了身后的村庄
我还呆呆地坐在河沿上

那时，我还是一个背筺打草的少年
却常常生出莫名的忧伤
为一去不复返的水
为被它带走的帆影、落叶、牵挂
以及浩浩荡荡的少年的时光

走进祖辈住过的村庄
村口的老槐树
差点喊出我的小名

老河堤还是那样弯着
只是再也不见了
童年追过的帆影

村里的房子是新的
迎面而来的笑脸是新的
只有我的乡愁是旧的

那窄窄的街巷呢
那高高的草垛呢
那跑掉鞋子的伙伴呢

从村东转到村西
像小时候提心吊胆地寻找
一把回家的钥匙

麦鸟，此刻还有谁比你幸福
你正在大平原无边的麦地上飞翔
你像一个调皮的孩子
一会儿钻进麦子的怀里
一会儿又飞回到天上

麦鸟，此刻没有谁比你幸福
你的鸣叫汇入了麦子的合唱
你多像一个快乐的音符
一会儿看不见你的身影
一会儿又亮出小小的翅膀

麦鸟，此刻你是最最幸福的了
麦地是你拥有的天堂
今生你肯定离不开麦子了
活着，与麦子作伴
死了，灵魂化作麦香

麦鸟麦鸟，我真羡慕你的幸福
这辈子，我想做一回你
麦子在下，阳光在上
你教给我，起飞或者降落
你带着我，倾听或者歌唱

其实，我是一个恋旧的人
我为老家的旧房子写诗
坐在河堤的夕阳里，怀念
一段旧时的光阴

在一杯陈年老酒里
我品出情义的味道
在一本祖传的旧书里
我找到了做人的真金

其实，这不妨碍我对新的追求
一朵花为我打开一个春天
一本新书带着我飞翔
敞开窗户，迎接每一个崭新的早晨

在一块古老的土地上
我走进了一个永远不老的乡村
我看见，春天的田野上
阳光正播种一片片黄金

春风，吹吧
用你准备了一冬的热情和力量
把天空的阴霾和人间的病毒吹走
让大雁从澄净的天空归来
让花朵从伸展的枝头归来

还有被寒风逼进泥土深处的小草
你要给它破土而出的勇气
给它拥抱大地和阳光的胸怀
给它足够的自信和迅跑的脚步
告诉他们：黄天厚土，都是你的

春风吹，吹家乡的田野与河流
吹母亲的笑脸和门口的风铃
春风啊，也吹我吧
吹我的斗室我的书桌
在我的稿纸上吹出一河浩荡的春水

当我写下立秋，就写下了凉爽
这一刻，我放下手中的扇子

当我写下立秋，就写下了辽阔
这一刻，蓝天就是我的诗笺

当我写下立秋，一首诗就完成了一半
另一半，将金句频出

让立秋的小风溜溜地朗诵吧
让爱意不断地吹向你吹向你

吹你的秀发和长裙，也吹你
弯腰时脚边盛开的一朵野菊

河边青青草
割草的孩子哪里去了
河里鱼打浑儿
捉鱼的少年哪里去了

只有秋风
在草尖和水面上转来转去
只有我，在童年的记忆里
转来转去

谁知道，割草的孩子
已经换了几茬
谁知道，捉鱼的少年
几人白了头发

忽闻身后唤儿声
吃饭啦，吃饭啦
多像当年母亲站在大门口
喊我回家

一脚踏进青草
就惊起了几只
藏在青草深处的
慌不择路的蚂蚱

小时候，我准会
不顾一切地去追赶
捉来用草杆儿一穿
回家喂鸡喂鸭

我曾经追过一只
红翅膀会唱歌的家伙
我一直追到河边，它却
飞进了一片苍茫的晚霞

多少年的梦里
那河边的少年不老
而那只会唱歌的蚂蚱
总在记忆的霞光里飞着，飞着

一树树的红柿子
灯笼一样的红柿子
挂满每一条街巷

随便走进一条街
都像赶赴一场盛大的喜宴
必须经过张灯结彩的长廊

我不是来赴宴的
我只想细细地品味一枚柿子
用阳光雨露酿制的蜜糖

我要写一首诗
把柿子树比作秋天的祖国
一枚柿子就是一个村庄

我和一树柿子合影
捧在胸口的红柿子，这一刻
多像我幸福的心房

需要多少时间
练习一撇一捺
才能把一个简单的人
写得有模有样

一横，怎样写出大河的气韵
一竖，如何挺起大山的骨架
多少人世间的大道理
深藏于一笔一划

起笔到收笔
多像一次旅行
楷书与草书
各有处世之法

即使一个点，也有
竖点圆点长点出锋点之分
下笔有关成败，有时
容不得你细细谋划

面对一张铺开的宣纸
如面对一个纯洁的世界
我常常手执墨笔
却迟迟不敢落下

像一棵老树面对新绿
像一片晚霞听见清晨的歌声
年轻的朋友，请允许
一个退休多年的人说出羡慕

羡慕春天的田野，那么辽阔
你可以随心播种梦想的籽种
羡慕每一条大路，都是起点
你能够从头选择人生的旅程

读你写下的诗
我能找到曾经的春风、爱和激情
跟你一起看海
你更喜欢站在船头拥抱汹涌的涛声

系错的扣子可以解开再系
流泪的脸上一样绽放笑容
跌倒了可以迅速起身
继续奔跑，向着不变的憧憬

年轻的朋友，请允许
我用一首小诗表达此刻的心情
我想对每一朵春花说出祝福
我想跟每一片新绿说出羡慕

夏花灿烂，一树一树的
在我头顶之上开放
它们美得旁若无人，不会注意
从树下走过的我

一转眼，只是一转眼
秋风起兮，落花无声
一朵跟着一朵，一树接着一树
从我仰视的高处
零落到地下

大地收留了落花，就像
收留我的脚印，我
尽量放慢脚步，生怕一不小心
踩疼落花的记忆

当我再次从树下走过
连落花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我有些怀疑，好像
那些花从来就没开过

一元复始，总想
把藏在心底的祈愿说给你

愿大地风调雨顺，不负
数着一分一秒过冬的种子
愿每一棵小草大胆返青
绿，是他们的权力

愿春风无恙
愿丰收走进老家的院子
愿我每一次行走大运河
都能捡到几行像样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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