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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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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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晓光，湖北大冶人，1982年开始写诗，已出版《胡晓光诗选》《抒情与怀念》等4本诗集。现居武汉。

胡晓光的诗

（计 19 首 | 时间：2024-03-15）

一棵苋菜老了
它成了一棵老苋菜
它再也成不了菜了
但它可以成为菜的种子
其实它也是跟那些菜一起长的
但它长得太快
长得太壮硕
它天生就不是一棵菜
它天生就是长成菜种的菜
这棵老苋菜竟像一棵树
它想成材

春联在春节期间
是红色的
一贴春联
过年喜庆的味道就有了
有些春联
贴得紧
到了端午节还贴在门两边
红色的春联褪成白色
看上去
很吓人
岁月凶恶
它可以把春联变挽联

春天的花
爆炸式的开
这花天花地中
迟开的梅花也在悄悄开
它们迎来了百花盛开
它们知道
自己快退场了

农家大嫂告诉我
豆豉好吃的秘籍：
煮豆子时
要用豆萁作燃料
别的柴禾代替不了

养鱼的大叔告诉我
渔家鱼汤好喝的秘籍：
熬鱼汤的水
必须是湖水
不要嫌弃湖水不干净
只有湖水最知道鱼性

说起桃花
它们是古老的
至少像诗经像唐诗那样古老
爱情也是的
说桃花有时就像说爱情
好运来了
说是走了桃花运
爱情古老不？
它们好像越来越年青
桃花古老不？
它们又年年在开

树比我们古老
树更比我们年青
树是通天入地的
树承日月精华
树养着这广大世界
树离我们最近
我们从树上下来
树的身上
至今仍是许多动物的家
树最朴素
树又是高高在上的
只是我们忽视了
就在树下
佛出现了
菩萨岀现了
你看那些树
或枝繁叶茂
或硕果累累
皆是慈悲为怀
每一棵树都像是千手观音

木头上
凸出去的叫榫
空出来的叫卯
榫卯是有意思的
它们彼此结合
说它们是咬合更准确
它们越来越紧密
两根木头是树时没有长在一起
榫卯让两根木头结合在一起，直至腐朽
钉子是后来的事物
跟榫卯比起来，钉子是没有意思的
它们只能硬硬地别扭地把两根木头钉在一起
榫卯有多么高级
它们可以伸到对方的身体里去
它们可以更稳固地完成造型
大到撑起一栋房屋
多么神奇
房屋里那些人也像榫卯
榫卯
慢慢变成了一种象征

我有一榫
已多年找不到卯了

葡萄在它们小小的家里是拥挤的
但是有序的
一个个怀着甜蜜的梦想
睁着甜蜜的眼睛
它们亲密无间的样子
像我们那一代人的一家子
我们在我们窄窄的房间挤成一串
那些泪水都仿佛是挤出的甜汁
我们拥挤
然而有序
而且甜蜜

那时
我们的父母也年青啊
他们就像是带着绿叶的葡萄藤

睡莲睡了半个池塘
她们睡着
但比醒着的其他
更眉清目秀
且肃穆庄严
这里我必须恭敬地写"她"
那么多植物中
仿佛只有这些睡莲才够格用"她"
仿佛只有她们
才能跟母亲相提并论

樟树褶皱的皮肤是天生的
它体内的香也是天生的
斑鸠不与人为伍也是天生的
它对人的防备也是天生的
我内心有天生的怯懦
我至今也不与强者为伍
我欣赏樟树皮肤天生的褶皱
它们
形成一种委屈的美

蘑菇都是蓬勃之物
蓬勃之物的样子都相似
有昂扬之态
有急切的心情
这是夏天的雨后
在朽木的身旁
朽木借蘑菇之身再生
长得极快
这是好东西啊
我不喜欢叫它菌类
我喜欢叫它的小名
我喜欢叫它们蘑菇
这样好像是在叫
一个女子的名字

一头公牛在湖滩上低着头吃草
这时候它是全神贯注的
身上那么多的苍蝇也打扰不了它
旁边那头母牛也打扰不了它

既是动词
又是名词
是钝的
也是尖锐的
每个人都是一枚钉子
每个人也在钉这枚钉子
我向所有被我钉过的木头致歉
我向所有的含着我的事物致谢

再大的雨
鸟的翅膀也背得起
要不就不出来飞了
能飞在雨中的鸟
不是它们不畏风雨
而是
它们心有牵挂

越是饱满的稻穗头越低得低
它要低到根部去 低到来路去
低到红尘去 它
要低出心满意足的样子
要低成个低眉菩萨的样子
那么多的谷子
那么多米白的肉身
那么多命

那么多的慈悲啊

我喜欢初春
一切都急切着开始
但很有序
我喜欢初春
好像都是第一次
探头探脑地看着自己投身的这个世界
新鲜多汁而有味
我喜欢初春
尤其喜欢湖北的初春
我想宽衣解带

你只管种树吧
松鼠们自己能找到这里
你只管种草吧
羊也会成群成群地住下来
你只管种地
蓝天看得到
你只管种善
菩萨看得到

它们不唱了
说明它们的歌唱完了
它们把歌唱完了
它们也就完了
明年唱的那些
也叫蛐蛐
但不是它们了

那么庞然的大物
那么暴躁的脾气
还有那么大的嘴
那么锋利的长牙
那么难看的一张马脸
知道吗 它竟是一个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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