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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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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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芳，1958年出生，现居中国山西太原。著有诗歌散文集《雨烟轻飏》。

郁芳的诗

（计 17 首 | 时间：2024-03-15）

一颗焦虑之心
需要遇到九种草才能镇静下来。
它们，有的我很熟悉
有的，还很陌生。
每一日，我们都会相逢在心上。
白绿相间的彩瓷碗
也是一个小小的宇宙。
我们日复一日
在其中消逝。
我的不安，相比于草的逆来顺受
显得更加不安。
我还需要
继续喝下去，把这药汤
当成日行千里的流水
把每一次惶恐，都当成一个小小的滩头……

它们在水中
相互凝视着，让浪花的诞生
有了足够的理由。
它们的胸脯，在水面上紧紧贴在一起
河水怎么流淌
都无法让它们分开。
某一瞬，我有些恍惚
感觉它们
是彼此在水中的倒影。

我脸上的这道伤疤是故乡
给的。
五十多年了
它似乎一次都没有疼过
我从来不会埋怨
那只打碎了的煤油灯。
灯可以碎成光阴，而光芒
会一直亮着……
那些珍贵的事物
一直都在故乡活着
——瘦的，只能走一架毛驴车的山路
——重的，两个女人都推不动的石磨
爷爷，奶奶
伯父、姑姑
院子里的窑洞、枣树、柴禾……
――那年回乡祭祖，暮色中
没有看清
老屋和老树的样子
但我相信，它们看清了
安放在我内心的亲人们
看清了
那些在我心上兀自生长的荒草
我是多么的慌张啊！

一堵玻璃墙
宽大，透明
仿佛构成了生活中
那接近虚无的一部分。
我相信
很多人与我一样
都心甘情愿
被这盛大的虚无所迷惑
甚至愿意鬼使神差地
一头撞上去……
感觉它比一堵南墙
更加密不透风
似乎里面隐藏着生命中全部的秘密
任你怎么用力
它都纹丝不动。
事实上，我并非一个
不懂回头的人
从此岸到彼岸
从此生到前世
我梦中的回望
深情而遥远
只是，我额头上的红包
和眼前商场的这堵玻璃墙
还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包括我的疼痛
就像秋天高处
那隐隐的雷声
带来了雨点般的隐喻……

春天，一只蝴蝶
落在一块蝴蝶化石上……

一只蝴蝶的前世
一只蝴蝶的今生
相遇了。亿万年前

你一定还是我
现在的样子，因为爱
一个人
可以成为蝴蝶，一只蝴蝶
也可以成为一块石头。

仿佛镜里镜外
仿佛梦里梦外。
一一一只蝴蝶，还在
化石上翩然欲飞。

我依然在春天的光线中
想象着一只蝴蝶
为美面壁的样子——
一个人，只要爱过
只要美过，就会一直活着

像一个传说
像一块化石
像一个人和一只蝴蝶
造访了彼此的梦境。

很惭愧，作为你的故交
我短暂的地质生涯，相比于你
亿万年的成长史，约等于负数。
我口中那些简单的名词术语
永远无法说出你的身世之谜
我绝不会比那些绿植更懂你
更接近你。面对拍岸的海水，谁能告诉我
哪一朵路过的浪花，能够安放下
一个本真的你？

婆婆拿出一只老算盘
在灯下拨打起来。
三下五除二，六去四进一……婆婆变了形的
手指，依然像上班时
那么灵活。她要把自己一周的血压值
集结起来，让它们走平均主义的路子。
她要厘清一路相依为命的血压
为何会突然变成了生命中的陡坡。
婆婆深信，她的算盘
精确无比，深信在这世界
没有算盘算不出来的答案……
漫长的光线里，那个古老的算盘
平放在桌面上，八十五岁的婆婆
还在精心计算着
一天天摇摇摆摆的血压
像无法测量的一生……

比白日里更静
神秘的孔洞里蓄满了岁月的泪水，在月光下
清幽幽的。
我小心地抚摸着你
起伏不平的过往
仿佛触摸着一段宇宙
的演化史。
你的沉默，不只是被这月光
传递到了我的心上。更多的肺腑之言
还埋在尘世的深处……
月光下，我愿意在你水汪汪的大眼睛里
做一个沉默寡言的知情者……

除了落花
流水一样的树叶
也正前赴后继的落了下来
黄色的叶子铺在绿色的塑胶步道上
黄绿相间，像两个季节在相互造访
又仿佛一片叶子的今昔紧紧依偎着……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就被感动了
不仅为这生命落幕时的绝唱
潸然泪下，更多的……为了这永不落幕的哀伤。

一把椅子空着
像一个需要歇息的人
暂时从会场挪到了楼道里
一把空着的椅子
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继续做一把椅子
那个爬楼梯爬累了的老人
那个跳着下楼的调皮小男孩
还会坐在它的怀里，还会踩着它的肩膀
一把椅子，只有一个人
坐上去的时候
才成为一把椅子……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只是物归原主……

我向左面翻了一下身，以为这样
悲凉就可以倒退回去。不能。
继续向右翻了个身
想干脆让悲凉全部流出来。
依然不能。我起身
打开手机，播放《江河水》——
二胡的丝弦上，一种近似人声的凄凉
悲切，呜咽，泪水一样缓缓流出……
看来，我需要向一把胡琴学习，一颗心
放不下的，一个夜晚放不下的
一个世界也无法安放的……就彻底放下吧……
我拉开窗帘
看见凌晨三点的月亮出现在天空，我不知道
它是刚刚醒来，还是一直没有睡去
我想，人间放不下的
就放在天上吧……

清晨，几粒小雪在小雪之日如约而至。
缓缓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令人心里生长着喜欢。

来到熟悉的迎泽公园
熟悉的感觉也如约而至。
儿童乐园里的欢笑声
让我再次回到三十多年前
依稀看见小小的女儿
也在其间……

中午，与闺蜜围炉而坐
无酒，有暖暖的祝福与感动
慢慢恢复着我罹病的身体。

这是雪后的夜晚
有清新湿润的欢快。
我在操场上行走，一圈
接着一圈，像走不完的生活跑道。
一个女孩儿从身旁跑过
像另一个我
突然跑出了身体……

小雪之日，常常下着大雪
今日，却真的是小雪
其实，小或者大
都不是雪的本意，它只是落下
不停地落下……

那些年，我常常
从山上下来，去看流水。
常常坐在那条小河边，看着
黄昏渐渐深了，看着落日拽走了一切
看着，水里干净的只剩下水流……
我就这样一直看着，看着
我的心里也空的只剩下了心跳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繁杂
都成了流水……
而只有我，还在原地……
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在那儿……看着丰饶的人世
像是一条小溪，刚刚从山上下来。

车窗外，有万家灯火
带来的另外一片星空。
而我，还在随着汽车颠簸
仿佛一颗流星正路过尘世。
如果，我此刻走近任意一盏灯火，会不会重新开始
另一种生活
如果，我义无反顾的敲开一扇陌生的人家
会不会遇到来世的亲人？
有一阵，车子从一片黑暗
驶入另一片黑暗
我就想，再过一会儿，就会有
更多的灯火，出现在旅途中……

两喜鹊聊天
仿佛夏日里的和弦乐三重唱。
另外一只
小喜鹊，不喝水
也不唱歌
只是围着一个小水坑转了很久
有时候支愣起翅膀，有时候
会蹦蹦跳跳……
看三只小喜鹊
在草丛中嬉戏，我忽然有了靠近的冲动
我把面包屑放到草丛边上……
它们迈着可爱的小步子
仿佛叶尖上闪烁的光芒
向我走来……
——像喜悦
长出了翅膀，在我心中
找到水，找到草地
找到了天空……

树上的桃花，大多数已经开败
幸运的是还有几枝
仍在眼巴巴地等着我来。
我突然有点感动，谁没有年轻过呢
凋谢的，自然是昔日之我
正在开的，才是
今日之我，不必去比较
哪个更好，仰望那仅剩的几朵
就等于给自己一个高处……

树上的叶子
正朝着一个方向落下
空中的大雁，正朝着南方飞去。
岁月如风，我已习惯了
身边的事物渐渐远离
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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