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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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冀

（阅读：1178 次）

希冀，原名冀利芬。山西大同人。山西省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会员。组诗《群山贴》发表于《诗刊》“双子星座”。作品散见《诗刊》《中华诗词》《中华辞赋》《诗选刊》《星星诗词》《山西文学》《黄河》、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等。著有诗集《倾听摩天岭》《塞土》。

希冀的诗

（计 19 首 | 时间：2024-03-27）

（推荐人：王立世）

老伴真的要走了。她一声声嚎哭
一个山头和另一个山头靠久了
早融为一座山。然后再分离
成为一个土堆和另一个土堆

十里河的硬冰正怀抱春风
老杨树梢头的雀儿窝
已有一些柔软的松动
积雪下的蒿根子，蓄谋已久的
臭，或香，都找到了绿色通道

正月一过，赵四旦就能拿上放羊钱
他一想到热炕头，红花被窝，比羊毛
还白绵的肌肤，褶子就绽得花一样

羊鞭一甩，他腰杆硬气了起来

山影罩住一朵打碗花
打碗花开进山影里
有什么区别呢？

心动的模样无非就是
花腮摇了摇
山的心也晃了晃

我们都往微风里歪了歪

北风还没走十里，就收敛了脾气
一冬的积蓄，都交给河水

对岸村落的影子，明媚起来
炊烟一边擦亮红瓦，一边擦空天空

村口老杨树上的鸟窝
也有了流水的动静

——走了，回啦，回，又走
路过的鞋子被开春的声响打湿

此刻十里河失音。水草
一起一伏，细数流水脚步

我看云看天， 山上的
大风车转着转着走了神

榆叶思来想去，还是没让家巴雀
传一封信给远远站立的土圪墩

此刻，我像极了河岸的长堤
横成一把口琴。琴孔塞满石头

生怕一不小心水急起来，有一股
会泄声。哦，该死的想你的时候

东山头的那些大石头
和羊倌一样平平稳稳
从拉蛄蚂蚱的斗鸣里坐到夕阳昏睡

南河湾的大石头，被水冲刷成
流年断章，小石子
旋起水花，散成陈年旧事

家门口的石头属于父亲
种地回来，打赤脚坐下
把脚上的泥土磕落在记忆的梦里

每一块石头，都有搬不走的地方

它虽然小，也不能像一个花苞
鼓胀的爱，一戳即破

它虽然轻，也不能似一片花瓣
半搭着薄衫儿，露出点坏心思

它虽然安静，但也绝不能钉住
一群迎着东风赶场的婆姨，叽叽喳喳
吵醒草根、石头、山背后的积雪

这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家伙
像我一样，不小心踩住了黏人的
马粪，香草。走也不是，飞也不是

一头羊，羊尾悬着毛莠莠
一头羊，肥臀壮成五路山

一头小羊嘴头上洇着甜苣的
奶痕，眼里倒映南家堡的星星

一头羊回头。像出走的二牛
村口的风抖不落背上尘霜

一头黑羊像郑铁老汉披着皮袄子
它望山，他望烧铁炉，一样安静

一头羊蹚过南河湾，一头羊跑下北山坡
一头羊卡在二道梁，一头羊卧进莜麦地

我是丢了羊鞭的刘毛女
正迎风，往草丛里寻一根猴皮筋儿

外婆。贫瘠的小丘
黑瘦成丘里的秋夜
像我去四川的路
横也褶皱，竖也褶皱

我忘记翻过多少座山
才寻到那个点灯
也黑漆的村庄
我忘记数过多少颗星
才见到那个敷月光
也漆黑的老人

她病了，母亲带我去看她
山西到四川的路，像她掏出的
黑手帕，层层叠叠
手帕里包着她送给我的礼物
——十几粒苞米花

在带霜的秋夜里，常常
潮湿成山那边的星星

归路条条，肠牵几转
一朵流云留白山巅

萋草代替游子的脚印
爬坡，走梁，迷失沟

沙棘颗，婆婆纳是提灯人
走着走着，挤成城市烟火

酸成方格子里失眠的夜梦
月亮清醒，像母亲缝补的洞

针针线线，绕成盘山的路
这么多年都未盘圆一个补丁

黄昏。江边。
我又遇到了这两位老人

他握着她的手
她握着他的手
就像江水握着落日
溅不起一丝涟漪
也燃不起火热的温度
只缓缓地，缓缓地
相融成一道暮色

岸边的花，平静地举起
夜里的灯盏，和天上的
星星一样，忽明忽暗

镜面平静。徒增我脸上嶙峋
缺水的沟壑，草木荒荒
从南湾到北沟，和左脸到右脸
一样，隔着一座小山

小山叫什么名字？我实在想不起
坡上各色野花，我也叫不来名字
山脚下，刨甜草苗的母亲喊我乳名
声音至今还倒映在空山里

八月的十里河还不知道秋来
的讯息。我像墙角那粒刚刚
顶开石头，探出身来的狼蒿草
怀揣锯齿，立在沙砾中。水草
顺从的丰茂，让流水面色葱茏

我按住尖锋。在四面风来
四面宽容的土圪梁上
越来越无所适从。众生里
似乎没有谁为黄昏逼近而悲伤
没有谁能与我分担茫然

回头再看周围那几枚被我
顶开的石块，散乱在一片
宁静里。我已不想拔剑
秋风里，我越来越像它们

车流涌进车流，人群挤进人群
鼓楼街的旧花墙，同刘四老汉的脸
一样，修补成腿上那条退伍多年
褶子里依旧透着点硬气的老棉裤

晌后。棉裤多起来，黑布的
蓝布灰布的，还有棉裤套棉裤的
他们挨坐一起，花墙的补丁就有了
立体的轮廓，几条拐杖或马扎儿
还有悠悠的回忆，就是旁逸斜出
的花朵，带出几分凋零的味道

补丁总是少一两个，又补上几个
似乎从无增减。眼前车水马龙
依旧匆匆，鼓楼街的南墙根下
阳光依旧把这些倦鸟照一遍
再照一遍

红瓦的朝阳更善于从檐角开始
将天空一点点打磨出蓝釉的光彩

比粗陶大水缸更具有瓷光的是母亲
挂在童年的那把黑铜水瓢像海口的
大白瓷碗，端起来就有盛满塞风的气势

南河湾的水与和子饭都有黏性
像母亲青瓷的皮肤沾着汗水，我们
沾着河冰或瓷碗上的光亮，把那些
旧时光，炊烟一样过得轻轻袅袅

当星子把夜擦成黑瓷般光洁时
这个塞上小镇的人家都如他们端的
瓷碗一样，睡进没有花纹彩绘的夜里

月亮却像一弯瓷片，把我梦中的故乡
清亮亮地，一再割疼

帘也有莲心，一合上，阳光就收起了刀刃
云步轻轻，一道柳影柔软了经年的褶子

蝉音明媚，把河面的波光磨了又磨
我从一条水草的影子里照见自己

伏倒又起来时，不小心摇落芦花白
一点儿点儿，燃起群山起伏的传说

此刻，那只看起来不太轻盈的蝴蝶
还泊在帘上。像一个人潜入岛屿
微风里挪了挪，就挪出半壁涛声

黑夜是一块好铁
来势汹汹的回忆之火
正销熔。锻造。

月光是铁。屋前枯井
屋后树林都是铁
铁链拴住鸟鸣
鸟鸣啄硬炊烟

赵栓这个村里曾经唯一
能把铁锤抡得山响的人
现在，一到夜黑
就把自己也抡成一块铁

躺在炕上像躺在铁砧板上
多希望有谁能把自己
叮叮当当抡上几锤

我扯着爹的衣角，一步步跟上山
就像这些黑小的地皮菜扯住苍耳
或蓟草的根一点点将山头卷曲
山风又一角角舒展开它们
爹说，开过雷地皮菜就不能捡了

后来，捡地皮菜的时光
说不清已被什么捡光
荒芜的内心像寸草不生的山头
不是轰隆隆的风声，便是轰隆隆的
雷声。想扯点什么，又扯不住

雪后宰羊。羊皮挂成另一片雪
雪里杀猪。猪肚雪样肥满
满贵清大早就把屠刀霍霍磨响
这个村里最擅长杀牲口的人
在大雪里背操一把刀
沿着村路一片晃眼的白
这家出那家入。眼光平静如雪
刀尖悬着的杀机，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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