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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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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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茧，本名翦伯象，原籍湖南常德，现籍广东江门，五邑大学教授。发表诗歌、散文、随笔、评论、诗词七百多篇（首），出版诗集《坚守十一种维度》。

老茧的诗

（计 19 首 | 时间：2024-04-01）

琵琶，芒果，青枣
纷纷掏出小铃铛，迎风一摇
竖着蓝耳朵
扎着红蝴蝶结的，幼儿班的，朵儿们
终于按捺不住泛滥
冲出了起跑线
抢跑的是风信子，一串红，丁香
芍药的左边是禾雀花
右前方是三色堇
拦是拦不住的，喊是喊不停的
看啊
大大小小的门，国门，城门，家门，角门
辕门，婚庆花门，方便之门
甚至连应急通道
全都敞开了
此刻真有点担心
化了婚纱妆的，披着红盖头的
姐姐们
跑错方向，跑错门

把相框擦干净，把玻璃擦干净
把母亲的病痛
擦干净
把存在了八十二年的美丽
越擦越年轻
把思念，越擦越痛，越擦越深
深到玻璃里面去

看见一把木匠用的刨子，一只
弹匠用的踩盘
还有一把农民种地的锄头
手柄滑熟可喜，结着浅黄的
包浆
耐久的苍凉，温存的旧气
铛的一声，把心刮响了
六十三年里
老父亲该与汗水，饥饿，渺小，希望
较了多少暗劲
才使这些老物件，肌理圆润
长生不老
其实，我也是老父亲，一手打造的老物件
听话，有出息，无贼光
使起来趁手，也有了包浆
就等父亲，从清明节外回来
再摸一摸

腊狗子，麻利爬上一棵桑树
我们怎么找，也没找到他
又密又绿的桑叶
把搜与躲，闹与静，急与慌
拦腰隔成两个不可告人的世界

七岁的腊狗子
实在撑不住瞌睡
眼一闭，头一歪，扑通一声
掉进树下的池塘

小伙伴闻声而动，不费吹灰之力
将湿淋淋的腊狗子
连同，湿漉漉的欢乐
当场擒获

整个童年，就想有张白纸
可以画一条船
外婆在里面，二弟在里面
三弟也在
芦苇伸着老细的脖子
偷听
外婆讲故事

再画一群小鸭，用唐诗的
红掌，拨三两下清波

长着一双大眼睛的三弟
听得入了迷
故事讲完好一会，他还盯着别处
忘了从故事里出来

荻花飞了，外婆不能飞
二弟，三弟
快把外婆的小脚鞋
藏起来

妻子是个小女人。是的
千真万确
每每这么一想，就被骄傲，油漆一遍

妻子的女人味，很重
旁边，只适宜生长
男人气
同她谈了一次恋爱，从此刹不住车
一辈子，都得谈下去

妻子常说“我是女人”
软硬兼施的
四个字
是她所有错误的挡箭牌。有时
她也会，改改口
偎着我说“你是男人”

绑上长竹竿，戴好防护斗笠
一竿下去
松果应声而落

二弟脑瓜灵泛，三两下爬上树
唰唰唰，一扫一片
一落一地

把油脂直冒的
松果，从二十公里外的大马山
挑回三里铺
撮箕满满的，胃里空空的

放进灶塘，黄昏的黑棉被
就盖了下来
松果不冒烟，不冒水，不讲小话
二弟和我，还有三弟
挤在土灶前
看松果缓缓地
变红，变小，变白，变轻

松木香夹着饭香
深深浅浅，勾住三双
清澈，略带菜色的眼神

我要去一趟唐古拉山
与干净的雪，谈一场恋爱
山分不清高矮
美没大没小
雪高还是心高，马快还是风快
我根本不知天高地厚
但我知道
不打败一场雪崩，怎懂春天的珍贵
不把太阳搬到雪原上
怎么懂，红化白还是白化红
不把笔插入唐古拉山头顶
不提高书写的海拔
我怎能学会，给雪地分行
别人都别人做了
幸好
还有一个我没人做
那就把我，留给我吧

天知道我多么喜欢蜜蜂
一个自带毒针的人，居然口水都甜

天知道我多么崇拜我
天天能醒来，还让快乐发芽
高看人，低看江山

天知道我多么悲悯我
以教授身份挣了一辈子钱
竟没儿子几年多

天知道我多么讨厌小草和韭菜
只顾自个儿返青，抽芽
不把秘籍传给我

天知道我多么鄙夷动物
长眼盯别人，长嘴吃别人
智商比植物高，个儿比植物矮

黄昏把一枚巨大的
鸟蛋
下在了山顶
外壳软软乎乎的，烫手吧？
这么高
够不着啊，谁有这么长
的手呢。哟
还好，你也够不着

很多夕阳，窸窸窣窣
从树梢落下
跟着，春天落下，唐帝国落下
崇高，缓缓落下

肯定有英雄，用红色的战火
用降半旗的方式
听懂了，木棉三弄

一溜排开，披着雪做的孝服
在线上集体默哀
地下，三两只横陈
耷拉着头，比冬天的老人斑
要小，要黑
城市真不懂味，只修直挺挺的墙
不修屋檐，害得麻雀
没有帽子，没有斗篷过冬
是谁
合伙剥夺了麻雀的生，却忘了
剥夺它的死
是谁，造了麻雀，又十分不厚道
造了雪，造了冷

鱼是水里的游客
我是岸上的游客

鱼说，下来游啊
我说，上来玩啊

结果，我们一生
就这样，阴阳相隔

小巧柔韧的身子
缠绕着，谁也离不开谁
离不开一种，内卷

向内，越卷越紧，收放自如
对外，只会躺平

爱丈量，爱计较，用数字说话
在锱铢之间，在分秒之上

唯一不敢测量的是
自身有多高，内心有多宽

把花袄搭木椅上，把红纱巾
搁在草尖
把喇叭形的梦，浸水里
事情就简单多了
完全不必
站在枝头打粉底，描红，画眉
蜜蜂，从谷雨就一直
尾随你到小满
翻你的小裙子，沾你的蕊
惹你生气，生蜜，生一些小骨朵
其实你没想清楚
嗡嗡唠叨的，传粉采蜜的
不一定是小偷
用锄头埋你的，无论埋罐里，或者
埋诗里
都不一定是相知

早上七点是一车厢猪
偶尔是一车厢羊，或者半车厢鸡鸭

我坐在国道边，在太阳升起时
目送这些
手无寸铁的畜生，准点远去

铁笼子很挤，叫声更挤
活生生
将水泥铺就的坦途，挤成不归路

黄昏六点一刻，车子准点返程
厢空了，叫声空了
铁笼里除了，正方形的天空
安静得出奇，干净得出奇

突然觉得宇宙好窄，所有生灵
都被押在排好班的囚车上
乱发当风，衣袂如翅

我必须用一首诗，朝天空
叫最后几声

在路边流动菜摊
买萝卜，辣椒，茄子，木瓜，野木耳
尽量多买些，尽量不懂行情
无意砍价，故意不看秤
从不介入算账
尽量买得卖菜婆婆眉开眼笑
这些家常菜
养活了我和妻子
也养活了提秤的老婆婆
我不能，让两个活着打折
别说欺骗
多么刺耳的一个词
有时，它真的很干净
主动被骗常让我
如释重负，光明磊落

乌黑发亮，方头方脑
特趁手
轻轻举起，凌空停住，啪地拍下
堂前，乌泱泱地
跪倒一大片
心颤，空气颤，桌子也跟着颤
昨天午时三刻
在博物馆瞥见它，目向远方
面带杀机
镇山河，惊虎胆，佐朝纲
在场的所有膝盖
包括我的
不由自主弓了一下

深秋，我没像一片树叶
从原住地迁徙，还倒挂在枝头
这是祖先的恩赐

我想象自己变黄的样子
逐秋风而居
或者进步，或者退步

哪天，我变成一个祖先
变成太空里，一颗发光的星辰
像个零件，拧在夜空的
机床上
晚上，孩子们数星星，数我

我会隔着太空
牵挂原住地近百年的
苦和甜，以及
我没见过的小猫小狗，小秧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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