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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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欣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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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欣潘，原名董新潘，曾用笔名白鹭，男，福建福鼎人，福建作协会员。诗歌见于《诗刊》《星星》《草堂》《诗选刊》《诗潮》《福建文学》《北方文学》等，入选《2016年中国年度诗歌》等多个选本，获福建省第35届年度优秀文学作品榜（2020年度）诗歌组提名奖、2022年第十届东海诗歌节暨（温岭）全国海洋诗歌大赛三等奖等多个奖项。出版诗集《闲笔》。

董欣潘的诗

（计 17 首 | 时间：2024-04-20）

秋风浩荡，夕阳落于莲花之心
烟波缥缈，人心浮在草木之上
莲峰山巅，岩石是凝固的海浪
翠绿的山林涌动着波涛
大风拂过，大海的啸叫此起彼落
浪花是世间最美之花
洁白，璀璨，那稍纵即逝的美
在四季的轮回中持续蔓延
登高望远，那是云的故乡
有诗歌的远方谁都向往
此刻，山踩脚下，一如驾驭
土石做成的马匹，起伏跌宕
一座又一座大山，像一匹匹骏马
奔跑，驰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想想这个尘世，我就
悲从中来。想想那些爱我的
和我的所爱，多以悲伤的
结局收场，我的心就充满哀伤
想一想父亲六十岁时，还能
一口气挑上百斤肥料上山
又从山地挑着粮食下山
而到了六十九岁，他常常
一出门就忘了自己，忘了家门
我的身心就一阵阵恐慌
时间就像一台磨砂机
再硬的石头也禁不住它的磨损
先是磨去他的棱角，磨光他的锐利
然后磨坏他的身子，滋生了鲜苔
蒙上粉尘与污垢，像一件
无所用处的农具被扔在一边
到了最后，父亲化为尘土归于大地
从他倔强的身上，我分明看见
自己的一生也将是这样的:从小到大
再从大到小，在时光中不断磨损
失去坚锐与锋芒，并不断地
向这个尘世妥协和投降

草根下钻出一条藤蔓
七拐八弯绕过乱石，爬上树枝
快到树顶了，它伸出手指
仿佛可以向天空摘星星
不知何时，藤身上结出一粒粒小花星
起初是小小的花蕊，后来是花朵
在花骨朵下面萌生一粒小小的果子
从小到大，果子在风雨中哭泣
也在阳光里微笑，甚至有时
在突如其来的光剑之下镇定自若
它们在慢慢成长
经历过暖春、酷夏和金秋
承受过温柔如洗的月光与萧瑟的山风
藤蔓越发清瘦和枯黄
果子们一身饱满，圆润
散发着成熟者应有的气质
在金风送爽的快乐里
一个个硕大的果实从越来越枯萎的藤身上
掉落而下，重重砸在地上，滚进草丛
喊出一句句“妈呀”“妈呀”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绝无仅有
从大到小，最后消失迨尽

在一本书里，春天是迷人的
夏日炎炎而沉闷
秋天的傍晚，风从山林间萧瑟而过
一次次吹落树叶和羽毛
晚间，天欲雪
果然第二天，那浩大的雪
覆盖了沉寂又漠然的冬天时光

我知道，我和书上的人们
有着不同的命运，他们的故事
远比我来得深刻和绵长
我确信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每个人走过的路都无法重复

因而，我读一本书也是如此
用去我一生中的某个白天与黑夜
那是最美好的时间，并用这样的方式
纪念我消逝了的整个青春时代

通灵不仅是有情之物的共性
也可能惠及无情之物
如滴水穿石
如一块石头被点化成石猴
而在某块石头上
我看见一朵野花在风中安静盛开
与其说是一块石头乐于接纳一朵花
不如说是一朵花以慈悲之心
正在度化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
并在拈花一笑中修成正果

他们脸上涂满海色
一只破舢舨从波浪的空隙
穿越三百年前的时光
开始并没有目的地，只有活命的念头
浪尖上挂一张漏洞百出的风帆
死神曾察过船舷，幽绿的烈焰
燃烧在骇浪狂涛之上
巨浪里盘旋的鸥鸟
发出凄厉的鸣叫。白露村
一片银色的沙滩和芦苇丛
栖息着一群死里逃生的白鹭

海鸥出没，夜以继日的奔波
像极了我穷困一生的父亲

有时遭遇一场台风宛若一座江湖
有时撞见一处暗礁仿佛一座大山

在人间，大海的大有目共睹，了无边际
似乎不可逾越。而海鸥在海上高飞低翔

俯视浪峰浪谷，仿佛一切
在它眼睛里都那么随机应变

蜿蜒曲折的海岸只是一条条白带子
陆地和岛屿像大地躬起的褶皱

唯有一座大海波涛连着波涛
与天相连。一生卑微如鸥鸟的父亲

以海为家，风浪里讨生活
浪尖上悬挂着一片命运的白帆

弯腰，俯身于秋田里
母亲和我割下整片的稻谷
又将它们码在一起
父亲在打谷机前打谷
一手抓稻禾，一手打谷子
一手打谷子，一手将脱谷的稻草扔掉

夕阳落山之前，我们挑着稻谷回家
一群麻雀趁着晚风急急飞来
在收割一空的稻田里
翻飞，落下，钻进稻草里

那时，星星正在隐去
月亮会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以自己特有的光芒
替我们安抚稻茬的伤口

从一字排开，到八字一撇
我只是大雁写在蓝天上的一划闲笔

大风一吹，云与云重叠
阳光照射后化为虚无

星光璀璨的夜空，你看那颗流星
也是我从人间划过的一记闲笔

它们有相同的秉性：孤独，傲然
善于穷追不舍，或独步江湖

子弹被猎手带入一片山林
豹子出没于猎枪的准星
它们在莽莽苍苍之中相遇
仿佛是一个奇迹

和我们相比，一只豹子
更喜欢和一粒子弹追逐：
你躲着我，我躲着你
像在玩一场游戏

打铁需趁热。这是一块铁
成为另一件铁器的秘密

铁有时藏在铁的内部
纵然有许多想法，需要有人为它解脱或释放
铁与铁较量，沉着冷静，迎难而上
任凭一块铁对另一块铁的反复敲击，锤打
铁的刚毅坚韧，勇气和意志一览无余

一个人取信于一块铁并不容易
它的铁石心肠必须经过熔炼，淬火
才能成为一块好铁
才能奏出抑扬顿挫的神韵

在时光深处，打铁声盈耳
打铁人早已不知去向
多少年来，一件铁器
替我们保守了多少坚锐的秘密

在渔村的一条坡道上
我遇见一口钟，它的时针和分针
已经分离，秒针在风中
一动不动，像一个老去的人
正在离开时间的秩序

多少人一生都在奔波：
而时间丢失在路上，像我遇见的
这口钟将自己遗弃在时间里

那时暮色正从海面合围过来
加重了大地的沉默
海风吹过荒草和落叶
一只海螺发出“呜呜呜”的余响

弹出去的琴音已回不到琴弦之上
但它可能流入一个人的心里
有时叮当作响，如泉音
有时悦耳动听，似鸟鸣

那是一个暮光耀眼的傍晚
我路过一个小区，但不知
它从哪个窗口飘出来
伴随着晚风，带来舒心和惬意

像那些闪亮的事物，即使化为乌有
仍然被我所爱

我用火柴盒装过
萤火虫，七星瓢虫
还有夏天的一只知了
在极其狭窄的空间里
它们曾是我童年的玩伴
简单、纯真又好动
在白鹭村，我度过那些单纯
而又无忧无虑的时光
即使现在坐在小城某棵树下
陷入回忆，似乎还能听到
它们若有若无的声音
它们的鸣唱，那么微小
仿佛随时都会消逝

一把刀子，需要磨砺多少年
才能锻造它的真身，成就它的锋利
一块磨石需要耗费什么样的力道
才能将与之过招的铁具，从迟钝中抢救出
它的锐利与锋芒

父亲那年一边磨刀，一边割草
割下的草晒干后，挑到邻村去换鱼
一担草只能换回二斤不到的咸鱼
后来，他老了，磨不动了
刀具弃他而去，至今
还孤零零地悬挂在老屋的断墙上

月亮升上来了，我到村外挑水
把木桶投入水中
提上来满满的星光
它们晃荡，闪烁，似有精灵潜伏其中
四周一片寂静
仿佛神明出行的时辰已到
万物屏住呼吸，生怕谁的响动
惊扰了那份神圣和隐秘

野菇子，山杜鹃，迎春，荷香，菊花
兰桂，以及夏雨，秋云和冬月
这些都是我乡下亲人的名字
如此众多地分布在阳光照耀的地方

仲冬的光芒
投向一个叫池源的山村
那里的：天空有更纯净的蓝
云朵雪白，山色葱茏，溪水清澈
只要与它打个照面
你就能看见尘世的自己

没到过池源，并不等于不爱池源
像从前老家的那种爱
干净，质朴，浓郁而温暖
乡下有我梦想的一切
他们都一一替我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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