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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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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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瑜，河北吴桥人。1967年生。中国作协会员，诗歌体验者。诗集《在众生中被辨识》入选中国好诗第七季。在甘肃生活多年，现居北京。

李长瑜的诗

（计 17 首 | 时间：2024-05-08）

我还需要捋一捋，把数字
降到最少。这样我或许有能力
为他们建一座庙。
太阳上不行，也许月亮上可以。
也许只建一坐很小的庙，
装不进真身，装一些衣冠也好。
如果连衣冠也装不下，
就装三两黄金或者四两白银。
这创意很好。这创意让每一个
抬头望月的人，都像是我的同道。
都像是朝拜者。
还缺一个名字，我正好从中街路过，
看到左侧的夕照寺，感觉这名字挺好。
想了想，还是觉得
挺好。

曾经看一部剧，就像是拧开了水龙头，
就有哗哗的大水。
现在人老了，干眼症，医生说
已经不会流泪了。
地震，不会流泪。火灾，不会流泪。
战争，也不会流泪。
不会流泪就不会吧，可我总想借一把锥子，
戳自己几下，
看看出不出血。

每一个直立行走的人，都是一个瓶子。
能够装进去的东西，却不一定能够
倒出来。有的倒出来了，重量
还留在里面。
有的打开盖子，风一吹
就发出呜呜的声音。有的易碎
炸裂成锋利的瓷，或者更危险的
玻璃。
有的投身流水
漂泊过。有的被选中，吞下一张字条，
它的漂泊，就像是
有了意义。

夜空通透。我甚至能看到
最远的星星，
但我还是从近处开始认领。
最先找到的是一个素描爱好者，
一位画家曾对我说过，他画得太像了
因此无法抵达艺术。
但他抵达了慈悲。他收养了
五只流浪猫和一只流浪狗。
还坚持每周到公园撒猫粮。
为了它们，他甚至不肯离开一座城市。
但他却突然，无征兆地
加入了星群。
然后是一个钳工，一个爱唱戏的钳工。
技艺精湛，为人乐观，
吃过苦，受过冤，有点胆小。
他是这世界上打过我最多的人，
我因此心生记恨，又因记恨
心生亏欠。
最后是两个小脚老太太。
记忆中我总是躲避着她们的喜欢，
又感受着他们的温暖。
她们不会因为我掐光了院子里所有
向日葵的脑袋而震怒。却因看不下去
我瘦弱的小身板，
为我烤蚂蚱。
这期间印象深刻的
还有那个讲了大半辈子故事的庄稼汉。
真后悔我没能及早记下来，
那是我小时候的聊斋。
这期间还有两个小人儿，
一个曾经跟我抢奶吃，
一个永远停留在八个月的哭闹
与偶尔的笑声间。

C城，雨。
B城，微风。懂的思念的人
更容易中暑。我只是偶尔
在高空写诗。
飞机颠簸的时候，我正在咀嚼
一个词。而昨天火锅里的筋头巴脑，
传递给我的不仅是劲道，辣，
和一些回味持久的香料。
你给的词根，如圈住时间的手串，
木本的质地，已经有了青铜的包浆。
我伸出左手试了试，
一棵桂树依旧长在原来的位置，桂花
却远走别处，有了别的
气息。

影子喝醉了
赖着不想走
此时我才知道它有多沉重
此时我才知道，我轻飘飘的身体
根本拖不动它

有的人，几十岁皮囊已满，
装进去什么，就一定会
溢出什么。
有的人像是刚倒满的啤酒，
放一放，还有空间。
有人器量很大，
装几部剧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是一个小容器，装过糖，也装过盐。
盖子不紧，至今半瓶子晃荡。
有些东西，装进去
需要持久地用力。取出来
并不容易。
小时候，我曾把小拇指
硬塞进一个喜爱的小瓶子，
可想而知，为了取出小指，
只能打碎瓶子。
或许正是因此，我至今容不下
某些小东西。

我捡的石头还给了月亮
它们在回忆里开花
忏悔时开白花
如果开出的花是淡黄色的
那一定是还有些许温暖
没有遗忘。和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
我们在地球上捡拾
会消耗一些光
月亮因此并不饱满，有时还会塌陷
不好不坏的是
我们一边占有，一边交出时间
昨天一朵一朵开过
又一朵一朵落下
有的坐了果，结了核

我捡的石头从来不红不白
也不一定光滑

你在金星上建的驿站已经荒废多年
更多的人们相信月亮
它只圆缺，不破碎
它发出的光适合让我看见那个
偷偷剪下围栏边几枝蔷薇的少女
而又无法认出她
你送给我的时间，我想留出一半
用来打醋、买盐
用来陪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回忆
或者哀叹。与晚辈下棋，让他们听我唠叨
另一半就交给落日吧
随它跑下山坡，或者
一同坐在江边

火烧了一夜
等我醒来，它才平静下来
它的余温，不仅让我想起一些人和事
它让我此时
更想要一根火柴。你看
架上那些书页
写满了诗歌，故事，和哲学
还有我们的书信
还有我们撞上和错过的爱情
这些都是上好的引火之物
包括那片
仍在值守的窗帘
有时我会相信万物的宿命
有时，我需要手术刀向内切开
有时像现在一样
渴望一根火柴

一只乌鸦的啼叫声，往往决定了它
被喜欢的程度。有时预言成真，并不比缄默
更能立于不败之地。冬日长安街的夜晚
树上的乌鸦像浓密的叶子
却不会有一声鼓噪。它们的默契
远胜于一个团队的默契
有人站在西单大悦城的连桥上
跟它们合影。有人做投掷状……
它们始终像是安静的观众
不参与舞台上的剧情
有人放心地在它们的围观下拥吻
有人爱情丢失
似乎，也无关它们

你并不能证明你就是你
有一天我会路过天堂或者地狱
像风吹竹林，经过你的美
和丑。我可能并不会惊讶于
那些未知的好事和坏事，也可能过于惊愕
因而忘记了面对天空或者内心
照一照自己
如果你向我伸出手，掌纹还在
如果掌纹消失，骨骼还在
如果骨骼消失，密码还在
如果连密码也消失了
我，会留下来

我可以
装聋作哑，不说话
我可以只背靠
一枝花

可我不能远逝
还有明月和星空需要照看
还有良心等待修缮
还有仇恨未曾和解

没有什么是可以不还的，只有份量
可以商量。像青草变黄
水分丢失
如果出生是一次借贷
自首，似乎并不会被谅解为坦白

一些事物经过相邻的小院
经过丁香与玫瑰，在树下
或者葡萄架下停留
也只是暂时躲过了时光的追捕

有一种逃犯是幸福的
像在众生中被辩识，像星空灿烂
而遥远

橡树的命运很难终老一生
它们早早地成为橡木
跟椴木、松木不同
那时的它们成为家具的机会并不多
更多的时候它们是屋顶的椽子
是过冬的炭，是炖肉时灶里的硬火
还有一些会成为溪边的橡木段
我不喜欢它们浑身湿透的感觉
却喜欢它们长出的木耳
有着梦一样的颜色
和曲线

我在一本书里藏好了逃亡的路
它的厚度，不仅适合谋生
或许还能挤进几个亲人
挤进一些往事
我也试图安装一道暗门
怀念深重的时候
封底的莲花
或许会授受秘咒
让我的回归，成为一段时光的回归

可这本书，已先于我逃亡了
我的书架上
开满了尘世的花

我也是一个未解之谜。同你一样
我们有细小的缝隙，我们发微弱的光
有时罪恶深重，有时悲天悯人
下雨时或者莫名的感伤，或者窃喜
我曾反复地抛一枚硬币
正反两面，像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再擦去
抽屉里有多年没有寄出的信
常常想起你说过的话
比如：“因为恨，无法忘记”
同你一样，我也会在某个俗常的下午
无比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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