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方文竹的诗——新诗馆是公益在线诗歌资料库，旨在收集、整理自1917年后新诗作者代表作，供观摩学习。希望大家能对新诗馆鼎力支持

布鲁克斯说，反讽就是承受语境的压力
我仔细揣摩“承受”二字：忐忑。小心。惊恐
比如我在一篇美文里
放进一个病句，本想制造张力效应
结果被阅卷教师判了不及格
在一大仓库的白米中
丢进一粒黑色糜烂的老鼠屎
没想到，浪费了这么多的好粮
后来在一个宁静的深夜
我向敌营扔进了一颗炸弹
至今我还不知道炸了没有
因为炸弹扔进后我就跑远了

让我想不明白的是
好端端的人间请进来一个上帝
承受多少灵肉，悲喜，真理，命运
他却活得法力无边，自由，滋润

【城市符号】

小区门卫室。像港湾的出口
检查着来往人员的船只
大铁门按规定的时间开关
有时候我只好对着孤寂的星空
递上带有体温的个人简历
而满船的风暴放出来是蔚蓝色的呼吸
来自世界各地的快递堆积
像穿衣服的海洋生物进入巨大的胃
在游鱼的队伍中，我是一位旁观者
当吐故纳新的性能对应于监禁与放纵
一声蝉鸣或狗吠对应于极简主义
我像一位明月私教的主人
小心地抹去错别字

【晚年策兰】

不可抵抗！就作无用的抵抗么？词语的浪荡子
抓一大把而加靳斯特的星光丈量生与死的广阔

其实充当词语的炮声。在世界的旋涡中心
你不必轰炸什么也不必撕下面具，而是矢志打造

词语的偏锋，带来命运的尖锐。一泻千里
给你带来平安的港湾和光的孩子。欧洲的波浪

呼啸着。狮子张开了大口，落日熔金
仇恨的浪荡子不自量力呵，以笔为旗

一首诗阻挡不了一辆坦克
问题是，一首诗正在阻挡一辆坦克

正在将自己刺痛，然后一点一点地撕碎
然后独自整合着全体。最终颠覆，在“血滴”中

一个换气的人在“线太阳群”中
最终抵抗的是自己，同时经营着人类之外的歌唱

【落日在宛溪河上空磨墨】

对于人世间，星星总是晚点
可是命运的车轮慢腾腾慢腾腾
像天使转身
将秘密的外衣加上一层又一层
羞愧呀生活的探照灯未亮之前
随处撒播观点，又像隐居的鸟儿
不敢发声。怀抱巨大的宇宙
在每天的创新版上跟在众人的后面
我拒绝签名，只看落日磨墨

【岁末诗】

需要一面巨大的圆镜打碎，分配
给未来几十年。而
重新合拢，修整
需要一位时间的霸主
景象在更新，角度在转换
大胸怀的挖掘中
一把巨斧带来安全感
但不会带来日出的礼貌。门前的春水
俯首贴耳，报答大地的磨损
却会在灿烂的辽阔中鞠躬尽瘁
与风浪的弥补，多是内心的薄雾
想象百岁的门槛，暗藏局面
挂满的空篮子代替舢舨
独自面对河流，总是
不自觉地掌握一种技巧
眼神比闪电惊奇，但不能
代替一粒种子刺穿大地的动脉
读一本书到深夜，视窗外
黑色的土地正加速孕育迷宫
当朝墩小于颗粒，雄心大于宇宙
地平线是不能装修的。服从自然
是一门幼年向老年垂首的艺术
而时间并不会拉长什么，只是
不断增强过滤功能
命运的木偶被谁提线呢
只要不是神，就有颠覆的余地
第三条岸的传奇是绝对的
技巧也是绝对的，舢舨当作云梯罢
举灯者就没有必要了
除非也那样的高度，且神意盘旋
当然，拯救有一定的法度，给配角
一个舞台，相似幼狼的洞穴
繁衍出无数只幼狼，相互取暖
相信一切新生事物吧
在运行的轨道，时间的救生圈
婴儿诞生看起来像恐龙，庆祝吧
恐龙只剩下了龙，腾跃在废墟上
只是，久远还是久远，永恒还是永恒
朝圣者迷醉于途中的浓烟
以及浓烟中滚烫的容器
加大步伐，是唯一的选择

【虚构的人】

今天我遇到一个虚构的人
面对我迷惑的目光
一再向我示意，他的双手
似乎饱沾着落日的笔墨色彩
指点江山，何况人呢
人是人的意外。似乎他随时准备
校正我，就是说
反过来虚构我，还不止一个我
宛溪河的浮桥上，他对我耳语
“货一到，马上就运出去”
江山都是他的行装，和寓言
万壑奔腾。我的影子就是他的影子
我的手中一直抓紧一只杯子
仅取天地一小勺。与谁共饮呢
肚量不必过大，虚构的人
一直与时间为蚁，缓慢地
消蚀着命运的订货
这才明白，我的世界观为什么缺了一角
“啊！一个补天的人
来到人间，同时带来了几副笔墨呢”
泥巴。纸张。大理石
散布于人群中的气息，足以
给社会躯体带来增生，伤口，炎症
好哇！微创手术在我们的谈话中进行
惊奇的是，看他，一个虚构的人
在光中使暗的指头轻轻一动
将答案拽回来，重新变成问题
在问题的途中

【河边漫步】

三十多年了
我一直坚持天天在宛溪河边漫步
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
面对奔向长江
滔滔不绝的河水
从未说过一句
“逝者如斯夫”

【尼采】

尼采说“凡学者皆驼背”
——一种内在的残疾吗
好在他的“科学”是“快乐的”健全
一种强壮的人格：骆驼变狮子
可是他竟类似于荷尔德林
——一个十足的疯子
不同的是：荷氏追求神迹
他却杀死了上帝
一个蹩足诗人所运用的刀子
是否符合超人的法度呢
而在上山隐居洞穴的途中
正值偶像的黄昏时刻
鹰和蛇已经出动
谁来揭开查拉图斯特拉的面纱呢

【还乡】

他的晚年在还乡
要将四处飘散的自己找回来
合拢

瞩望远方的双眼在东部沿海
装满砂砾的胃在西部
抓取不止的双手在南方大都市
宽宽的肩膀靠在北方沉静的山梁
……

终于还原了自己之后
故乡的山河已经
容不下他那巨大的身躯

【在雾里】

认识不要那么深

包围你的
全是粉末渐渐地
喂养你
等你离开这些粉末时
你看到了
粉末离不开粉末

认识不要那么深

咔嚓一声
看不清是什么
断裂了
除非那些粉末再回来

【我需要疼】

花朵全都枯萎这些春天的子弹打光了
谁来袭击我的心情呢
梦巴黎夜总会的人命案
正让这个秋天出产更多的伤心苹果

“你居家写作
顶多是一株有着广阔修养的芦苇”

不等你动手
我早就拿起了这把砍割的镰

【一生】

他在童年建造了一座理想的大厦
老年时它成了一片废墟
他开始周游世界看到
有人用了他的钢筋
有了用了他的砖头
有人用了他的红木家具
有人用了他的花岗岩
有人用了他的防盗门窗
有人用了他的设计图纸
这些家伙不是偷不是抢么
那么现在还能要回这些东西么

【这一年】

春天的蝴蝶是否构成了罪犯
旭日误为红灯笼一路照着
在秋天的大树下打开门窗和美酒
越是聚拢越是一盘散沙
笑和哭都变成了年货卖不出去

大哥避难逃到国外
二哥在下面挖起了地窖
我在上面一边肥胖
一边驾着月亮船

【我坐在世纪的邮筒上】

我坐在世纪的邮筒上，看够
收件人、寄件人纷纷攘攘
只是双方并非一与一的对等
总有一些遗失，总有一些无址
留下一件件无法侦破的无头案
世界的新鲜往往来自于无知
结构主义的溃败才会荡漾
抒情的波澜，高天的风筝
我坐在邮筒上并非反讽而是
镇定自若，像在悲喜剧的舞台前
打量过往的行人，每一位
仿佛都是我的化身，变体
我磕着瓜子，对于美的寓意
把玩一番并非一种坏的态度
有一天邻居老魏拍着我的肩膀
“一只鸟落下来就是一条消息”
就像洲的难民、美洲的海浪
和女娃的五彩石之间的信使
你不会看见，就像我与老魏之间
还差一座暗桥，每天坠落的信息
堆积于时间的深处，就像
永恒与遗忘之间还差一个信使
全球化地球村还差一条暗线
时间空间化，身为人类的缩影
我坐在世纪的邮筒上，像驿站
瞭望塔、节点与世纪的连线
古代与未来在这里相遇
自己就是自己的收件人和寄件人
信息爆炸时代，这是隐话语
对世界的互译、转化与暗示
不信，你看我灵魂中的千家万户
生生灭灭，穿流不息

【讲座】

将教科书中的落日搬出来
是一座灰黑色的皇城，我们充当推土机

那个黑暗中的人，那个走出了黑暗的人
却是一副金色的面孔
将云东山的朝阳放入教科书
我们是春天的草木，葱绿了人间
而那些朝阳下不愿走出来的人充当了泥土

窗外，小贩在叫——
如果发现假货，十倍赔偿

【游戏高手】

宇宙的终极秘密反映在一头反刍的牛的身上
庄子曰：道在屎溺

想到这些，属牛的我立马紧张起来
原来，在人世，我是一位真理的游戏高手

【山民】

流出村外的河流不叫河流
村里的女人被山外人拐跑了
叫白毛女
有了老婆还在外头搞女人的男人
叫西门庆

一个女人坐在山顶望着星星像山茶花开放
村西的玉禾奶奶说她在想着男人
念大学回乡的松娃说
这叫作策反
也可以叫弃暗投明

【泉冲村】

一些鸟飞走了
一些石头还在

反过来也可以说
一些石头不见了
一些鸟还在

一个失踪了的人
其实还在世界的背面

【学习麻雀站在电线杆上】

不是站在世界的窗台或奥林匹斯山上
不是站在摇篮或母腹一样的大地上
不是站在石刻的标本和不朽上
不是站在电线里的旅行一连串悲烈的思想里
不是站在皖南三月的蜂箱和芳香的山坡上
不是站在命运终端的填空题里
不是站在小女生喜欢的枫树菊花间
不是行为艺术站在社会的屁股上
不是春风沉醉者站在天赐良机的抚摸中
不是站在你的垮掉的城堡上及周围无边的虚空

而是站在类似海岸的电线杆上
抒情有着致命的危险
学习麻雀站在电线杆上不是不速之客
更多的出于无知
然后与世界和解连成风景斑斓

【零售】

小时候陪爷爷到镇上买猪肉
奇怪爷爷为什么不背走整个一头猪
而是要下一小块一小块切割下来的猪

中学地理老师说七大洲四大洋
血肉一样连接在一起
读研时知道分析学家说过上帝一直在零售世界
可是无人敢取

昨天几个同事在议论一个不可救药的人
我想了一夜结论是
罪人也可以零售他的籍贯童心业余爱好
——何不将此人分开切片零售出去
我相信每一块都是有用的

“该总结了你的人生以败笔结篇”
“那些漂亮的字句段落依然满街跑呀”

【夜游河】

怎奈春日的行刑蔚蓝色伤口开始隐痛
怎奈灯光时明时暗一个个面孔像用旧了的老家具
会意的人将星辰当作礼物
怎奈强盗进城有人大呼上当
怎奈波动万里众人熙熙
甚至搬来天梯

也抵不上
他缓慢的脚步额头上的一朵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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