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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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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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九城，出生于山东莱阳。上世纪80年代开始写诗，至今。诗歌报年度诗人（2009）；入围“中国诗坛十大影响力诗人（1999-2008）”；获第九届徐志摩诗歌奖、国际“金青藤”短诗歌奖等。诗歌发表于《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等。出版诗集《祝福年年》《倾斜》《沉默研究》，合译中原中也诗集《山羊之歌》。

王九城的诗

（计 24 首 | 时间：2024-05-30）

一个身穿红军
战士服装的年轻人
愤慨激昂
做了一番战前动员
接着喊冲啊
右手掐腰
吹响了
左手中的冲锋号
一群人蜂拥而上
向马路对面的
绿灯而去

他已不适应外面的生活
出来后就犯点事进去
他的特长是
在核桃上雕刻出
惟妙惟肖的人像
他在里面的工作就是雕刻核桃
一对需要雕刻一个多月
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对
是里面的指导员朋友送给我的
你看看里面的人形态各异
有的想拼命挣脱
有的面容平静
只喜欢这被束缚的生活

她5岁那年
村里闹饥荒
饿死了好多人
父亲要她和弟弟抓阄
选一个吃掉
选中了她
刀在她脖子上
拉开一条血口
她哭叫时有人
在门外喊：
下午发救济粮啦
她活了下来
遮掩着脖子上疤痕
到今天
已经快七十岁了

市场上的豆腐西施
又发布消息
说上面要下来检查
人人夸她消息灵通
很多秘密的事
都提前知晓
比如说老李翻案
打黑抓嫖
她都说的很准
她说哪里啊
我只是看到
今天一大早
制服在驱赶小商贩
街头到处在洒水扫地

三个人在墙角下斗地主
四个人在围观
地主抓了一手好牌
洋洋自得
先打出王炸
听了个响
接着胡乱出牌
最后一对小三憋在家里
围观的人就要笑出声来
老赵过来
把叫地主的傻儿子
领回了家

那一年他们
租住在郊区的平房里
屋后有铁路
火车经过时
整个床都跟着颤动
有一次他们
正在床上
火车来了
轰隆隆的声响中
她第一次喊了出来
啊啊，我要死了

山路的石级上
前后一共有六匹马
走走停停
每一匹马的背上
驮着十六包
五常大米
目测每一包
至少重二十斤
带队的马夫
没有挥动鞭子
而是帮其中的一匹
托了一把

在僻静处开了个小店
经常有人找上门来
买她的茶叶
我遇到过一次
很普通的一盒
卖价十八万八
她父亲退休后
她的小店关门大吉
我再没见过她
听同学说她
移民去了澳大利亚

山下有一座学校
山上有一座寺庙
学校维修校舍
发动捐款很长时间
也没收到多少钱
寺庙的主持
也开始发动捐款
据说是为
佛像重塑金身
捐款者众。很快
佛像塑了金身
剩余的钱
修好了山下的校舍

倒在他刀下的羊
每个夜晚
都血淋淋地来找他
他再也难以忍受
放下了屠刀
一心吃斋念佛
几年过去
他从满脸横肉
变得慈眉善目
渐渐忘记
曾经从事的工作
但街头的狗
看到他
还是会远远地躲开

电梯里看到
一张送水的广告
一个电话号码覆盖
另一个电话号码
想起家里的桶装水
正好喝完了
就按照被覆盖的
号码拨打过去
报了地址之后
对方说已经
不再送水
有新鲜的玉米
问我要不要

隔着桃源河
这是一群孩子和
另一群孩子的战争
手中的石头不停
抛出去
河面溅出一串串水花
这么宽的河
那么小的力气
每个孩子明明
都清楚石头
抛不到对面
可是他们依然喊叫着
把石头往对面抛
多少年过去了
我站在河边
捡起一块石头
又一次抛向对面
河面那么宽
石头又一次
落到河里溅出水花
很快消失不见

小时候的清明早晨
能得到两个鸡蛋
两个鸡蛋互相碰
吃掉碎掉的一个
拿没碎的那个
出去继续跟
其他小朋友碰
有一年清明
我在河里捡到一枚
很像鸡蛋的鹅卵石
没人发现我
一只手拿着鸡蛋
一只手拿着鹅卵石

妈妈敲了敲前屋
敞开着的后窗
邻家奶奶探出头
递出一张纸币
夏日的夕阳
从西北方向斜着过来
闪着亮光的事物依次是
奶奶的白发
妈妈的黑发
和即将成为我
一年级学费的
两元纸币
那张1960版的纸币
我反复看过
当一个车床工人
成为儿时的理想

允许你想我，但不要流泪
允许你给我立一块墓碑
但不必刻字
青草覆盖过之后
可以是落花，可以是白雪
薄薄的一层
如果是雨天，另当别论
雨最好下得大一点，每一颗都饱满

空白处盖几座房子
石缝中种上树木
冬天来到
给它几场大雪
最好不过的是
有一条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石阶
通往山顶
山顶上等待着一个煮茶的和尚
石阶上点缀着一个晃动的人影

身体披满树叶。临水而居
墙是土坯的，地面铺满鹅卵石
养一群鸡，植一片竹
吃粗粮，饮清水
看线装书，用毛笔写字。行动
不超出方圆二里
有芳草枯了又绿，有花
谢了又开。人面暗浮
有时是象形，有时是繁体

一岁后去了城中村一户人家
用来盛水十年
心中藏着一道狭窄的天空
身体上有裂纹
锔过五个铜钉
主人去世后被搁置三年
转入邻家院子东北角，置入细沙
种植荷花。花未开
经人反复指点，从院子到
平房顶，到院门前，再
到院墙西，依然碍眼
邻家嘱亲戚来车
拉去乡下。途中坠落摔成碎片
享年一十六岁。被弃之路边

在我的视线里，你倒退着
向我靠近，好像脑袋后面
也长着一双眼睛。你退到我的面前
转过身，表情凄楚，继而
露出笑容。一片片落叶
跃上枝头，由黄变绿
我们在树下，拥抱，亲吻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从此以后，各奔西东
请允许我用了倒叙的方式
请原谅我在回忆中
再一次使用了“我们”这个词语

一条格子手绢
是多年前
妻子从日本带回来的
细密柔软
感觉还不错
就装入了口袋
感冒了用来擦鼻涕
天热了用来擦汗
后来擦过血
擦过灰尘
就是没有用来
擦过泪

在岩洞的最深处
有一道石缝。她侧身
试了试正好
能把身体放进去
洞外人来人往
与她有空间的阻隔
她感觉与石缝之间
有衣物的阻隔，难以
与岩洞浑然一体
她说，我要脱了
那么自然
她成为岩洞的一部分
后来去海边的人
看到这个岩洞
却再也找不到那道石缝

一个中年男人在雨中嚎啕大哭
犹豫了半天我靠近他
把伞撑在他头顶的同时
我也默默地流出了泪
这时中年男人大喊着让我走开
他们在拍抖音
可我还是没能一下子
从悲伤中缓过劲来

那个时候
我们也过七夕
没有钱买礼物
我就写了一首诗
装在祖传的
一个盒子里
送给你
你说这个盒子
真漂亮
就收下了
过了两天
你把盒子里
写着字的那张纸
还给了我

民国元年2月11日
正午的阳光洒在
整条朝阳街上
从街道的北头
走来一个着西装
留短发的男人
他风平浪静，好像是
刚从大海里走来的
路边低矮的树木
在对他招手
经过他的人纷纷回头
偷偷地指指点点
他什么都不在乎
安静地走着自己的路
期间停下来
从小摊贩的手里
接过一束鲜花
捧在胸前。接着
他掏出一封信
送进了邮局的邮筒
他不知道这封信
从清朝寄往了民国
他不知道信封上的邮票
百年以后价值一间
朝阳街上的店铺
他一直往前走
消失在朝阳街南头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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