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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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斌平

（阅读：706 次）

李斌平，曾用名牧风、夏水，湖北监利人。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林》《诗潮》《绿风》《中国诗歌》《诗歌月刊》《草堂》《大地文学》《2006中国新诗年鉴》《2010年中国诗歌精选》《中国2011年度诗歌精选》《湖北诗歌现场》等刊报和选本，出版有诗集《约等于故乡》《下一页》。

李斌平的诗

（计 19 首 | 时间：2024-06-01）

一阵初夏的风，吹过马家窑

小麦已灌浆。枯萎的花瓣
还粘着小桃子的蒂
移载后的棉苗
又长出小片嫩叶
菜籽荚上，蝴蝶扇动翅膀
阳光晃了晃。露水里的村庄
正好呈现在一个人的
镜头中

这天，谁回到马家窑
裹一身阳光的包浆

每次逢补后
娘怕那枚细小的针丢失
就把针插在一张捡来的纸壳上
日子久了
上面留下无数个
清晰的针眼

这张纸壳，一直保留着
插着的针还在
生了些许锈迹
穿在针鼻里的线还在
已很短了

纸壳上，那么多的针眼
那么多疼

铅笔，带你沿偏旁部首的起承
与转折临摹，一边反复地读。歪斜的
笔划，原谅了你的倒笔
你还不理解字意。就像你不了解
这个世界一样
没有谁会计较你把卷舌读成平舌音
一如春天，不会计较一只小鸟的啁啾

一只铅笔不厌其烦，让你练习断裂
认识错与误。被一个字撞倒
再学会自己慢慢爬起来

用一座城，换来的成语
北京路，作了它的引申意

夕阳下，谁拖着长长的身影
仿佛历史的最后一片废墟

只有蜿蜒斑驳的城墙，仍保留着
成语的原生态

我必须小心穿过它。三十年了
得与失，都在一念之间

回望那片灯火阑珊
从荆州大桥，拐出典故

无法揣测它的深度
它的澄澈，经过了怎样的沉淀
上游和下游，转弯处被目光切割
船浮在水面，像静止，像荡漾
又像一个写在纸上的
动词。几块形状不规则乱石
岸边戏水。水位柱
无意中泄露了洈水的水位

此刻，如果你坐在身旁
会给洈水带来一场怎样的潮汛

比拟，不过是喻象之物
暮年抬头
看月只是月
时不时被云层遮蔽
想小时候像一只捞月的
猴子，指缝里滴落的
尽是破碎的光影
你说
我走，它也走
可它从没跟任何人
走，只安静地

挂在天上
照着人间

转过脸，已是三十五年后
十八度的故乡。而宁波，小雨，微寒
昨天，睡衣上的纽扣掉了一粒
风钻进胸口。试着穿过几次针线
岁月那么长，针眼逼仄，终究未果
这件事没告诉你，担心你唠叨
顺便从相册翻出旧照片

草那么绿，没变一点颜色
多年过去了，你还坐在那儿

母亲敬的灶神，是泥砌的
神龛上，父亲敬的神是泥塑的

他们在泥里种五谷
栽棉花，种蔬菜，除杂草
影子倒映泥水中
身子伏在泥土上
农具沾的是泥
话是土语，有黏性
一辈子，单薄的肉身
滚的是一身泥

他们终于把自己熬成了
我的两尊泥菩萨

墓前，点开手机视频
是一段短暂的影像

娘活得很好
让我的娘再活一会儿

不时有风吹来
灯光恍惚。孩子均匀的呼吸
妻子赌气背过去的身子
母亲偶尔几声压低嗓门的咳嗽
草丛中唱歌谣的小虫子
不知道人间疾苦

离天亮还远。轻轻翻下身
哦，这长夜，这中年的辗转反侧

画轮廓。明暗分明。除了还有点线条
这一生少色彩，碳笔即可
横眉，不谄媚
额头平坦，不是一个陡峭的人
几十年风风雨雨，一头凌乱的发
无暇去顾及。当鱼尾纹过早爬上
眼角，岁月多么慌张

路还长
我只把脸朝向光的一面

横竖撇捺的梁柱，已腐朽
只有一个笔划还在免强
支撑着词意
草丛里的蟋蟀
拆除了童年的乳名
颓废的土墙上
树影在缓慢地移动

父亲已走远
老屋，十五个笔划的乡愁
在方言里塌陷
等母亲划燃火柴

一盏摇曳的油灯
将记忆重新修葺

乡村，难得一份宁静与悠闲
坐在门边，用一把时间的青草
喂养羊。一盏灯火
照亮老屋往事
风，交出一片空地
让童年站在门前，和中年对峙

三两棵树，沿墙缝生长
留下了一条时光的裂痕

在我十八岁后，父亲开始
穿我丢弃的旧衣服
他说，贴身，暖和，穿着合适
一直以来，只要我穿过的
他都特别爱惜
从不让尖锐的东西划到
好像怕伤到我似的
洗好，叠得有棱有角
放在枕头边。时间久了
破洞的地方，就让母亲补一补
再接着穿

仿佛我一直呆在他身边
从没离开过

一根小小木楔子
承受着石头猛烈的撞击
忍住疼

你无法闪躲
岁月把你逼到角落
却不放弃，和石头较劲

当汗水从毛孔渗出
你说，一滴汗水等同于一滴油
幸福的含量

而我算出的是
一块石头，等于活着的重量

塔岗。黄埔和增城的
临界点
仅一度温差
挂在墙上的汞柱
你感觉不到什么变化
最后一班公交
在塔岗站，无人落车
例行停下几秒钟后，又开走了
独自一人坐在楼顶
如果把寂静比作温度
三十一到零度
恬好适合降一场大雪
让我消费一次璀璨的盛宴
九三年，从故乡到异乡
夏茅村，井头村，贤江村，塔岗村
每个临界点
身上都落满霜花
而此刻，六十年岁月
正需要一场大雪
和头上的白发，达成和解

用数量词，一片
和风组词
这样，风就有了质感，形状和
重量
像一首诗，有了意象和张力
一片风，像叶子那么大
那么重
就有了生命
从叶芽，到葱茏，到枯黄，到凋零的过程
看一片风
站在树下
看一片一片叶子
怎样落尽我们的一生

一棵树，会告诉你风和雨
一枚月，会告诉你圆与缺

远去的背影，彼此陌生又熟悉
我把它读作，过去

一条路，像一条生命线
我把它读作，岁月

电锯声那么大
振动泵的声音那么大
拆模板的叮咚声那么大

此刻，正临近中午
楼里陆陆续续
走出来几个戴安全帽的人
他们将整栋楼的嘈杂声
一点一点拆除

他们绕道从小河涉水而来
水那么浅，流得那么急
他们的身影，被流水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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