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庞永力的诗——新诗馆是公益在线诗歌资料库，旨在收集、整理自1917年后新诗作者代表作，供观摩学习。希望大家能对新诗馆鼎力支持

下雪了
每年都应有的第一场雪
听说很大
躺着不动
微信群里下得更大

很多个凌晨
早早就醒了
就这样躺着
也是一种幸福

躺在惊醒与昏睡之间
躺在棉絮与身体之间
躺在放弃与原谅之间
躺在飞驰与遗忘之间
躺在黑夜与黎明之间
躺在去年十二月与明年一月之间
躺在万千雪片之间
躺在地球与亿万星辰之间

（2023年12月11日晨）

【记梦】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你在我梦里的样子
正如我也不知道
你在别处的样子

每次梦里遇见
不一样的剧情
细节开得像春树
镜头慢慢推近
花朵氤氲如云
春渐深，梦清浅
那条漫长的瘿结
再次被温暖的血
泡软

（2023年3月22日凌晨，世界诗歌日第二天）

【看图说话】

小时候
我就爱胡思乱想
一片变幻颜色深邃的湖
遍地长相很奇怪的生物
安静得瘆人的一大片黑屋子
失了方向走不到尽头的四周

现在我老了
从来没有掉进冰冷湖水里
身上没有爬满冷湿的蠕动
已经习惯在昏黑中蒙头大睡
荒了四十年的堤坡修了大桥

但我知道
那些东西一定会有
初遇时就热泪盈眶
不在无穷的东就在无尽的西
不在辽阔的南就在浩渺的北
不会平白无故
人世间没有的东西
不会游入我的脑海

（2022年4月10日）

【如寄】

翻身起来
灯光一下子铺开
窸窸窣窣
滚来滚去
那些小丸可是不好数清
既能活命
亦可丧生

一至城郭
二至门庭
或早或晚
逃不过风暴眼的轮回
管什么千里之外
蝶翅徐徐
一日苟且
不作他想

（2022年3月14日，新冠堵门六日矣）

【打人的阳光】

一篇稿子敲完传走
一个会议随即开始
日子密得有些喘不过气
但我还知道怎样调配开

歪着头
阳光透过车窗打在胖脸上
几百里之外
同样的阳光
打在我兄弟的秃头上

一堆煤几把锹
他也知道怎么清理干净
还是有人吼他
身边也有人吼
我恰好在界限之外
不由撇撇嘴
仿佛自己不受那厮摆布

同样的阳光同样的冬
我呀一条小爬虫
兄弟是条小土虫

（2021年12月30日）

【一笑了之】

人越老
心越软
不再对哪个
已见惯冷漠与背叛

以我这副心肠
最后还可能被咬到
它不是苏醒的蛇
我也不是痛悔的农夫

我相信
有的毒
无意而瑟瑟
有种终结
是一笑了之

（2021年12月9日，一夜冬雨）

【相差无几】

晚上十点
微醺归来
在小区浓黑的树影里放狗
一扇窗户推开
照出一个女人的脸
柔声叫着

小咪，回家
小咪小咪——
前面楼的大姨也这样叫
我家的猫有一只叫小喵

相差无几的不止是猫
有多少条狗叫欢欢
有多少条狗叫大黄
就好像这世上有多少人姓庞
同时还叫永力

互不妨碍
一样的作奸犯科
一样的忙碌忧伤

（2021年5月18日）

【自撰某词】

我走的时候
已心硬如铁

（2019年12月26日）

【依赖】

是不是依赖有多深
孤独就会有多深
在种类之外
慢慢形成习惯
小小的鼻子冰凉拱来拱去

这依赖是相互的
说不上谁恩宠谁
窗外轮替着雨雪
还有那么多孤独者
总要独自地睡独自地老

（2019年10月26日，早起）

【静止】

凌晨三点
有的人还在失眠
我被小猫吵醒

蹑足潜踪晃过床头
窸窸窣窣吃饭
兴致勃勃玩一段绳头
它没有昼与夜的区别
理解不了主人的世界

沙发柜子电视都哑然
厕所水管的滴漏声也是静止的
这静止是因我的要求
靠近的
路过的
离开的
所有努力寻找参照物的发生与寂灭
在失眠或起夜的凌晨
在我的心里请暂且静止

（2019年5月16日）

【又是春天】

窗外，一树树花开得颤颤巍巍
塞外，仍有白雪漫天飞舞
偶作仰天长啸状
看见枝干间鸟搭的窝巣

马路上，是钢铁的狂流
身体里，是血液的狂流
千里之外，喜剧在上演
一念之隔，悲剧在上演

原谅我
不能加入你们的狂欢
亦无力于你们的流离
忽忽半生，一本正经地唱念坐打
在他人那里，无非是一场闹剧

（2019年4月2日）

【猫的脸没有表情】

一条路
一个红绿灯，又一个红绿灯
可能是桃红柳绿
可能再也回不来

疼痛在哪个位置
什么样的安抚都显得潦草
欲望是各种不健康的享乐
窗外那长长短短的嘶嚎被连根拔掉

不需感恩
谁都遭到他人粗暴地安排
很多悲痛是表面平静
很多诅咒是哑口无声

交给时间吧
伤口会慢慢失去色泽
忍一忍
这一生就过去了

或者说
我的这一生
本是一个伤口

（2018年12月10日）

【冬至日，失题】

他的心里有着悬崖
千沟万壑的奔突
在这里突然断裂
千沟万壑刹不住脚步，冲了下去
无论平行还是竖立
都是天地的耕耪与镂刻

那壁上蒙着冰雪
雾霾缭绕
也不见怎么的严寒
好像一排精心打造的橱窗
看啊
那精致的树的枝叶
那蜿蜒的水的形状
那相杂的花草依然的芬芳

（2015年12月22日）

【最后的汹涌】

每个夏天
都会有这样一场雨的
大得令人惊慌多于欢喜

哪个夏天
没有这样的雨呢
激情已成例行的
什么都无所谓了

只有你
非要说出
它是最后的汹涌

（2006年7月11日）

【青果的梦】

青果的梦
并不能在秋天里全部得以实现
整棵树在西风中
满心萧瑟
毕竟软烂的成熟
离腐朽太近

时值晚秋
喜悦全无

（2005年10月24日）

【瓶子】

这只瓶子
是的有着明显的瑕疵
但质地和花纹也算与众不同

它努力向上爬
经过那些古董文物
难挡讥诮的箭雨
够高了吧
它颤颤微微地试探

是的
它想更碎地摔烂自己

（2004年10月9日）

【关于情人节】

夜色笼着各色的灯
大街的暗处
一个妙龄女子站在那里
“买支鲜花吧。”

一句话把一个节日挑亮
如水如玉的她向路人
渲染爱情

她本身就是爱情
暗影里两眼盈着波光
——那可是泪?
也许她把最好的一枝留到最后
——留给自己
也许她的爱情在这个日子骤然终结
但并不妨碍她站在街头
“买支鲜花吧。”

深夜无眠
我终于完成爱的想象并深陷其中
“爱情也可以是虚构的。”
想出这句诗后
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2001年2月18日）

【平静】

我把一壶开水
慢慢注入暖瓶
一点儿也没洒在外面
内心和外表都死一样平静

外面是夜色
满是黑乎乎的忧伤
不久也许会出月亮的
天地间一片惨白的记忆

这些和我隔着窗子
我守着一团灯光不到外面去
扭过头来
里间屋的电视传来音乐声
我的心“扑通”一声巨响
翻天覆地的平静

（1996年2月8日）

【谷地情节】

麻雀你们不知道
地中间立着的那个稻草人
其实是一个稻草做成的巢
它表面上轰赶你们
内心却渴望你们落下来

其实它是我的一个影子
此刻我正远远地在田头
喊不出话挥不起手
种了一季的庄稼
好像就是等着你们来啄食

你们成双成对
你们落落飞飞
安静地或蹦跳着吃
农夫就在田头站着
你们却不知谷子的主人是谁

一直没有惊动你们
你们还是“轰”地如旋风一样刮走
日后无论你们从空中愉快地飞过
还是暴风雨后的清晨捡到你们的尸体
我都不能说你们是我的……爱人

（1995年10月15日）

【预感】

预感的一个结局
斧子的形象最终占据意识
并且定格
我扭过身看
身后的你能否想象我的眼神
用身躯挡住最后一斫
尔后仆倒

地上落着一些枝叶
和一条条树皮
我只剩下白生生的一棵仆倒着
很快有尘沙腾起湮没

已没有了肢体和语言
已没有了色彩和装饰
那最后的洁白也在瞬间消亡
是命运让我这样

斧子
这是我最后和你说的话
然后只有你这棵树立着
你很孑然的
我消逝了
你的四周更是荒原
远处盘旋着不吉祥的鸟类
它们会告诉你

（1995年7月23日于河北大学）

【红玉米】

唯一的一个红玉米
在我家金黄的玉米堆中
它真好看

是我从秸秆上把它掰下来
把它装上车的也是我
现在我又看到了它

它的粒儿真红
红得像玛瑙吧
玛瑙我又没见过
它就像让人一想就酸牙的石榴籽

它很醒目的在金黄中
又一筐金黄倒下将它压没
但我还知道它那金黄中的红

（1994年9月19日）

【致伞】

为我迎住苦难
在淋漓和凄冷中得到蔽护和温暖
为我滤出明珠
冰冷的雨滴叮咚成跳动的音符
这些都是你
有人说在雨中走是诗的境界
如果没有你
我不是诗
雨不是诗
有人问夜雨路滑怎么能走
我说我有一把伞……

我有一把伞
就让我永远地拥有吧
我是一个千万年的行者过客
我将走很长的路
很多地方的人会看见我
看见衰老的我坚贞不渝地举着褴褛的你
看见雨在我们四周斜射着不能伤害

（1993年7月12日）

【梦的鳞片】

让我永远地记住这个梦
一些不能实现的均在梦中实现
高尚容纳了邪恶后
邪恶就不再是邪恶
梦中即使虚伪也源于真诚

梦是一个都市
一个繁华没有阴影的都市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坦露
坦露的真诚亦无须避讳一切
你可以用你的狡黠
来戏弄我的郑重
梦中的你梦一样的美

让我永远地记住这个梦
记住梦中的一切并不能实现
记住梦醒之后的思想和眼泪

一个多色彩的梦
一个无音响的梦
一个兑现了誓言的梦
梦醒之后
天已大亮
我是否抓住了梦的鳞片

（1992年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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