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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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素

（阅读：786 次）

朴素，教师，诗人。

朴素的诗

（计 21 首 | 时间：2024-06-14）

暗色玻璃窗倒映男人浮雕般面部
第一层完整剖面
耳朵轰鸣。声音如果解剖出高低次音频
会完全失去意义
我该抓住什么。我开始咀嚼一种黑色食物
我用牙齿切下它一个部分
继续切碎。我专注于此，发现的更多
我在像狗一样龇牙齿、蹲坐
我还没长出能摇动的尾巴
狗擅长吞咽。它练习咀嚼，学习优雅，想成为人
死于雪地上的小白
死得洁白。我那么爱、亲手挖土
埋掉它，而它不是我的
它完全洗掉、抹掉我。这是如论如何
也承受不了的
无意识地
我开始训练自己
做我的狗

我在梦里梦见我频繁地醒
在地板上踩来踩去
灯关了又开
被焦躁弄得很焦躁（我不是一个简单事物
我深不见底）
两点多钟，有人高声说话
中气很足，嗓音细脆
“星星是不穿衣服的”
“它们互相离得那么远，
不是群居人类。”

草地。白鹳。草地太绿了
又很平坦
一个弧形那样平铺下来
肯定很大
看不到弧形后面延伸到哪里
一个人也没有
白鹳起飞又落下
飞不了似的
眼睛看我
我自己却知道我不在画面里

我穿着白白的厨师服，戴着厨师帽
与一个同事在橱窗里
给学生们打饭菜
灯光明亮
同事是个半边影子，橱窗大部分被我占据
后来同事彻底模糊
只有些线条
学生们越来越少
橱窗玻璃上
出现接吻的头像
一开始是两个老年男女（看样子是老师）
接着是青年（不限男女）
层层叠叠的拥吻，拥挤在玻璃镜面里
不停息
他们个个面部线条清晰好看
且面色明亮，头发也明亮
都是阳光的颜色
说是亲吻节

莫名其妙的轰鸣把我惊醒
近来，我总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困扰
分不清来处的声音（或许是我自身
制造出来的，我并不知道。来自于
我死亡的一部分）
我看见雪白的天花板上
一只黑色蜘蛛
恐慌一下子擢住了我，我惊叫一声
蜘蛛并没有因为我的惊叫
发生什么变动，更没有攻击我
还是安静地趴着
一粒黑色灯光（不知道光是如何分解弯曲，
制造出它的样子）
如果那一刻我把爱恋投射与它
我断不会惊叫。我极可能会渴望自己升起来
触碰它。它的细长的梦一样的弯足
梦一样圆圆的
无骨肉体
为什么不呢

与上次
同一只？
我们分辨我们同类的脸
比较容易
分别一只鸟儿的脸、从鸟群认出它
不太可能
我之所以极快的想到前一只鸟儿
因为这只鸟
也落空了

只剩下一个镜头了。我与一个身影
在辽阔的褐色土地上行走
我们都是褐色的
如果我们宁息不动，会被当成土地的一部分
翻过一个陡坡，还有陡坡
大地的波纹起伏
我们有一间漏风漏天的土坯房
褐色木棍支撑
这是战后，教徒们要缔结和平了
枪声，还在周围零星起落
我在那里
有个家

年轻工人推着满满一车子建筑垃圾
从地下层走出来
一个颠簸，垃圾撒了一摊
老年工人大声斥责
年轻人无奈申辩
我犹豫着，把手中垃圾袋
扔进未清除的垃圾桶（我刻意回想着
袋子里的两个饮料瓶子）
这种情况，自然不会看到每天蹲守在此的
那对老年夫妇。有点失落
他们让我感觉到我的用处
即使什么也不做

每个窗子，每条缝隙
透出的灯光
都是一只翅膀
那有太多翅膀了
金灿灿
整座城市浮游于宇宙
人们高声喧哗
忙碌手头上的事情
不关注自己
漂向哪儿

那人说人的群族是蝼蚁，渺小脆弱
一文不值。那人这样的喻言
是不符合自然本性的
是谬言。你看蚂蚁的世界多文明秩序
分工协作，格尽职守。从不会有别只蚂蚁
多吃多占，恃强凌弱，偷懒喝血
猛虎狮子，也不滥杀
人类，不可以比作任何族群
若硬要比较，那该是疥虫
单个儿时，可怜
成气候了，世界就布满脓疮，溃烂
那人啊
你还要怎么说呢

他们需要穿过几个战区，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危险，使他们行进艰难
有一次躲避无差别子弹，都趴地面上
不高的草丛，开着淡蓝色小花（“勿忘我”）
他们透过蓝色小“勿忘我”观察彼此
那很美
忘掉子弹
他们就是躺在开着小花
大草原上
有一个间隙可以呼吸
一只甲虫，在上个弹坑
躲避下一颗炮弹
得到喘息
也许会在落入同一个弹坑的炮弹
炸开时，到达另一个弹坑
上帝的计算是及时的
要留下一些人
记住并再一次发动战争
他们在上帝的计算中，顺利到达目的地
开始做想做的事情

“冥冥中，什么已改变”

一个人坐在地铁里，死了六个钟头
才被发现。六个钟头里
人们上上下下，坐在他身边
不知道他是个死人
他满不在乎抱怨，不喜欢他那座城市
发展太快，并且是隔断的
我说有一次
下雨
我出去玩地铁
从终点
跳上对面返程车

一整天

他出现。我凝神看了一会儿
像是正午外出
在门口凝神看看阳光
静止的一小截时光
阳光是陌生的
我的目光
自然也是陌生的
跨出一步
一切就开始动起来，仿佛和解
我继续走
融入光线——这是我的想象
实际上，我凝神过程中
认出他
我开始涣散，之后
离开

那一片竹林。没进去前，不知道它有多大
一只蚂蚁，突然被风吹落一面墙面前
顺着小道，我越走越深
深不可测。走下去，没有出路
一小片空地，我停了
看半边亭上几个字，拓刻
——隐香草堂。字迹模糊一片，几不能辨认
最为荒诞的是这竹林
没一棵活的竹子
我一直不间断地穿过枯黄萧瑟、密密的、
大大小小竹竿、竹梢
我脊背发麻——它们死得这么彻底、决绝
——以一个族群集体消失
的形式

一个人，左臂耷拉着，在转角处显现
慢镜头式推进，身子左斜右斜
僵尸一样经过我
向着出口拖行
一个人，坐另一座半边亭
头也不抬，专注地抠他的脚丫子
（身子努力配合一只手臂，
够直直伸出去的脚掌。每个脚趾缝
都有一圈黑色污垢）

陆续有人进入林子
仿佛看不见彼此（对方不可见模式）
擦肩
隐没（一滴水融进一滴水
一棵行将死亡的竹子
融进竹冢）

那边最高山顶，建了一座瞭望塔（山顶
并不是图画中尖尖的顶。
总有一处是平的，用以承载
风与飞鸟）
每天，我围着斑驳塔壁绕圈（你从远处、
高处看，我是个黑点
我一直就是以黑点的形式
存在）从左边移动
到右边
或者相反
偶尔登上塔顶
眺望。四原八荒。起伏。动荡
我能透过这些，看到什么呢
隐约绿色
之外
是苍茫
再远
还是苍茫

（我该养条狗或猫。
蛮荒磅礴之地，传出猫或狗的声音
不协调？
猫和狗意味安逸
我是只影子，如何陪伴一两只生命之物。）

细细碎碎。
我们偶尔才有机会聊聊（他要忙、干活）
一些人一些事，“我们共同的朋友”
（他的话。之前，我认识的一个女人。
她认为我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
因为我与她是朋友。
一些事情，越过我，就去帮我办了。
曲曲折折，也够闹的。
由此我很少把他的朋友当成
我朋友。）
我们简单分析目前生活，面临的必须做的事情
他要去洗碗。几天没能出门
攒了一摞未洗碗筷，拍给我看。我数了数
五只碗，筷子似乎不止五双
“你快变成邋遢男人了。”我笑。
脑子里出现两个人。一个出门必定沐浴之人
眼前这个脸上干巴巴、得过且过
洗碗人

那人离开，衣角拂掠。笨拙的陶砂壶掉落
它改变了它的模样
懒散地躺着
没有一滴水。它掉下来时
已被倒空
每一块碎片都显得很快活
可以随时出走的快活一一远方在碎面
闪烁

我还是那只杯子一一你叫我
一只守旧的杯子
你知道即便倒满水，它也是空的
我如何能改变这样的一只杯子的命运
我如何改变做为这样的一只
杯子

诗人的柏树
倾身靠向太平之洋，淹没全部蓝色之地
我在几盆被遗忘的绿植阴影下
它们正倾身靠向
阳光

黑夜已经死了，它为什么还要复活
——梦中人讲述堕落的痛苦
她不愿意无休止地重复
苦不堪言啊
太阳出来了
你稍稍迟缓，它就光芒万丈了
深受连日阴雨困扰的人们，呼出一口很舒服的气
敞开心扉，要由里到外，晒个透的样子
我没有道理埋怨、阳光使我中断
一场沉浸很深的倾听
我有点排斥光明，它一直都在让我相信
因它的照耀、展露出来的东西——那是真相
可怜的、它们漂浮在光明之中
那光，强调着它“照耀”的功勋
嘿，照耀与滋生
我对自己充满怜悯
我只在梦里才是自由的，不是谁让我显露出来的谁
我愿意在永远的暗里
连这空气
也不要、那个梦中人，不至于因“照耀”
备受煎熬

白天里，也是可以的。只要我肯跟他家人请求
人家碍于情面
我不喜欢那样——把“偷”光明化
失窃人心有不甘，还不能申诉
受制于你的“明抢”道德
我也受不了“受赠与人”的俯首帖耳
堆着笑容，垂手等待的样子
偷是个行当
专心于偷

雨下更大了
声音已成规模，世界正在被敲打而无力反抗
我拎着剪刀，在雨里走着
披散头发当雨衣

不疾不缓

每个清晨，我几乎都会在窗子前站一小会儿
从抽纸盒抽出来一到两张抽纸
擤出鼻腔里的小血块、血丝
身体没什么毛病，只是睡得像死去一样时
它会渗出多余的东西
雨已经下了三天了。路面水淋淋的
人们低下头赶路
天晴时，他们还偶尔会抬一下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起，人们被封印在各种身体里
无处可去。我的身体里
封印的是蚯蚓。它害怕光，因此放弃眼睛
害怕声音，因此放弃耳朵
可它最害怕的，是死。它因此学会了再生
当心呀！
你切它成几截，它就会变出几个
完全相同

“我叫阿尔弗雷德·史维根，我存在于时间内。”

我存在于时间内。读到这里，我停下来
这是厄晋代克短篇小说、音乐学校、第一句话
（它有个很圆的句号）
嗯。我读完第一句话，就停下来了
我的脑子里，全是漂浮物
有我，有阿尔弗雷德
还有我所看见的、看不见但感受到的
活着的、死了的
在时间里。静止的时间

像一场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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