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馆：珥瑶的诗——新诗馆是公益在线诗歌资料库，旨在收集、整理自1917年后新诗作者代表作，供观摩学习。希望大家能对新诗馆鼎力支持

站在十楼看云
我会情不自禁把娇小的云
看作母亲。那些刚出岫的云
从另一座山翻过，就像母亲
从某个远方串门回来
手里举着给我女儿买的棉花糖

云是无状的，聚集在一起
蓬松厚实，有时散开
轻薄而缥缈，有时拉得细长
真想给天空打个蝴蝶结
母亲就喜欢给我的麻花辫打蝴蝶结

云很随性，和母亲一样
走到哪都会留下阴凉
有时触动伤心处，就会落下泪水
有时高兴，一阵风的功夫
不见踪影。天空湛蓝
蓝得那么孤寂

【立夏】

夏天是个姑娘，怀春，爱做梦
小荷，蜻蜓，柳荫，蛙鸣，以及
一小片青苔，在梦沿闪过

辽阔的绿，没有尽头
蒲公英恣意而开，池塘云影
给两条恋爱的鱼撑开小白伞

有时急雨敲打芭蕉，她会咯咯笑
星子满天，群山隐约，蟋蟀弹琴
她的梦境走入深处

此刻，她红着海棠脸
沉醉香梦，南方稻田的绿浪
掀开梦的盖头，她眼眸明亮
光一样朗照万物

【护工】

她像一座被挖空的山
随时可能坍塌

怀里刚出生的婴儿哭闹着
挣脱，仿佛感到她体内的空虚

连续上户二十多天，没有一夜安睡
薪资只拿六成

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再次上户
她不知道窗外，绿肥红瘦

【解锁】

时间，好像被谁用绳索绊住腿脚
寸步不行……

产房门突然打开，护士告诉家属
八斤多的胖小子
脐带绕颈，正在手术

两扇门再次紧闭
产房外白色的寂静比白色
更令人不安

啼哭声破墙而出，
一个新生命撑着月光伞
解锁了命运齿轮

【散步】

此刻，我只听见风在枝头低语
白云歇过的地方一汪碧蓝
冰雪消融，洇湿的田地像没有拧干
的被面，巨大而陈旧

一只花喜鹊飞过，小身影截取下午
寂寥的光阴。我在凹陷的时间里
开始数羊，天空剩下五只

有事做事，无事数羊。数了大半辈子
有时还是数不清，它们驾着风
说跑就跑。一汪蓝
和故乡南河湾上的蓝一样，澄净

【春雪】

大朵大朵，化身白鹤之羽
暮色朦胧成一帷灰色辽阔的长幔
重与轻，一瞥而见。装扮天地的飞花
如我杂乱的思绪，无章可循

在自由的刻度契合，我们心心相印
虬枝如银蛇静卧，万物旁观
它们时急时缓，急如箭镞，缓如蝶舞
寒巢与白屋，在我眼前交错

能饮一杯无？他从西安带回的西凤酒
没有开封之意。这个春天的到来
一场大雪铺好底色，万紫，千红，百媚
流觞曲水，渔舟远山，一一呈现

【日落云龙湖】

夕阳被湖水衔着，像半粒
橘红色水果糖

湿漉漉的香气，旁处白玉兰
不吝赐赠。水鸟侧飞

縠纹有序排开，流苏一样，微荡
半湖溢彩，半湖被暮色泼墨

远山灯火三两点，一只敞篷游船
徐徐进入小码头，晚风

多么友好，扯住衣角挽留
全然不在乎我这个异乡人，身无分文

【夜游夫子庙】

看起来，秦淮河瘦弱，不是
两岸商铺挤压。时间
的栓淤堵曾经荡漾的血脉
八艳的胭脂
也是栓的一部分

春夜，人群慢慢流动
灯火如昼，乌衣巷隐在阑珊处
河畔桥栏站满寻梦人
波光微曳，秦淮河
用旧的心脏，脉象轻浅

【只藏一朵花的春天】

车轮般大的窨口，浅显的
吞不下半场雨水

大风吹过，呜咽声里隐约带刺
斜卧窨内的小碌碡磨圆了棱角

一株小小蒲公英用闪电之力
开出金光，照亮黑色枯枝

这口藏过土豆萝卜和抗日战士的窨子
如今，只藏一朵花的春天

【望月】

此时，月亮是一枚磨损发旧的镜子
薄云从它身边穿来，穿去
我想把所有的云送走
再动身去火车站
云行走忽快忽慢，有时
停下发呆

行人比星星还少。风不寒
吹久了，藏在衣服里的凉气
在身上到处跑
云散了，月亮专注看我
并无难舍之意，它习惯
别离

【梭布垭石林】

与天比高，与云为伴
千层饼堆叠亿年。苔藓
稀疏有致
阳光从罅隙中钻进去

石头在石头上开花结果
风雨，雷电，来来去去
它们磨损的部分
是时间无形的指针

人类经过了进化
改朝换代死而复生地轮回
梭布垭石头保持永恒
不开口，却道尽沧海桑田

【大九湖湿地】

木板桥把五彩的草地断章
站在木板桥上
我是大九湖湿地生动的肖像

雾霭流岚，湖水的黑眼睛
闪着幽深的光芒，湖边紫色小花
略带几分醉意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水里的我
好像不是，又好像是
看草地，每棵草都是大地
忠实的子民

【无题】

把眼泪摁在眼眶
一旦有一颗泪珠落下
其他都会蜂拥而出。不能娇惯
一颗没有韧性的泪珠，在悲伤中
落魄，也不能让一颗泪珠
没有尊严地落在一条旧裙子上

雨过天晴。白云伸开翅膀
远处山峦眉眼清晰，大风车
转动的风叶
在夜里输出光明，我忍住的泪
在日落时分，回到湖中
水面吐出无奈的平静

【月的独白】

最孤独的酒是花间那壶
最清凉的影是承天寺松柏

那酒和那影，在我心头住着
以至于时间都已衰老

我还沉醉其中，不时蘸着那酒香
在藻荇间寻找遗留的诗句

我的清白之身
需要一场出尘的雨，灌顶

【寒冬】

母亲从暮色里抱回冻硬的衣服
屋子刚生起的炉火瞬间降温
仿佛不是衣服的错，是冬天
太过冒失

走了一天的猫两手空空
卧在炕头。灶台倒扣锅里的搪瓷盆
立着半个橙褐色南瓜
倚靠柜旁的衣服，渐渐柔软

它们瘪塌塌躺在柜顶，有水珠
悄悄落下。炉火通红
母亲叠起半干不干的衣服
收服冬天的鲁莽。窗外风吼狗吠

【一个黑色公文夹】

无公文可夹时，在家里
并不闲置。它开始夹
票据，各种证件，有时
夹几张存折

当一切被电子版替代，它开始
夹孤独。夜深人静，夹起
光鲜的回忆，皲裂的嘴角
微微一翘

什么都不能夹时，让它伤心的
不是被抛弃，而是拾荒人
捡起来摔打摔打又放下
眼神的失落

【老人和钉子】

穿格子衫的老人躬身向废旧大坑
探望，眼神打捞起和他一样
的衰老之物。手里空帆布袋
装着春天来来去去的风

一枚钉子，一半钻进老树内部
打探春天的往事，一半在阳光下
晾晒锈迹，来来去去的风
并不关注人世秘密

老人已无锋芒，落满尘锈的钉子
尖利而直挺。同样被岁月加盖戳印
同样保持好奇，躬身比尖利
更像钉子，钉入人心

【绿头巾】

苍黄没有边际
土堡，田野，远山，羊肠小路
塞外乡村的冬天
一星绿色，是丽姐的头巾

我曾多么羡慕她的绿头巾
像随处行走的春天
无论走到哪，都是一团火焰
照得人怦然心动

【隐入尘烟】

生活在底层，两个苦命人
像两棵抱紧的树，给彼此遮挡风雨
以善意包容对方的缺陷
用柔软把薄凉温热

两个不懂风花雪月的庄稼人
用真心交换真心。隐入尘烟
从冷语中打捞生活的美
像雪莲长在雪山上

【闪电】

一个钟情闪电的人
终将在黑暗里，把自己磨砺成闪电

狂风，黑暗的暴徒
任意摔打草木，高山缄默，江河愤怒

闪电以盘古开天辟地之势
豁开口子，天空撕裂的疼痛震耳欲聋

乌云不去，闪电不止
一场惊天动地的搏杀愈演愈烈

暴雨成河……万物洗礼焕新
成为闪电的人，不惧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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