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童天鉴日 车邻 落葵 杜婧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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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景

（阅读：464 次）

小景，本名孙颖。现居住长春市。作品刊发于《诗潮》《诗选刊》《海燕》《散文诗》《青年文摘》等，曾参加《诗潮》首届新青年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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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景的诗

（计 19 首 | 时间：2024-07-12）

沿时间的河流逆行，果实还挂在枝头
种子仍在里面沉睡
大地无比安详，它并不知道森林里存在竞争
树与树之间会争夺水分和阳光
也没听过伐木的故事
一个山丘，另一个山丘，都很寂静

室外还是零下，风一吹过去就冷
雪花想落就落下来
室内有小鱼在鱼缸里追逐，水草跟着摆动
疫情还在持续报道，从国内到国外
一只喜鹊飞过来，隔着窗看我
好像我是一个飞不出去的笨鸟

多年后，坐着火车从山外回来
阳光落在轨道上溅起金子般的光芒
曾经送我出山的，又送我回山里
一下车就看见，那么多阔叶，针叶纷纷爬上枝头
又落下来

野草自由生长
看不见的倔强和坚持
在雨水的浇灌下越来越疯，除此以外
一种开不出花的落寞，在下午六点的风里奔跑
站在芝樱花草地上拿着剪子的我
忽然害怕从那些切断记忆的茎叶中
走出来一个委屈的孩子——
哭诉有人毁了她的花朵

成群的雪从山上跑下来
黑熊躲在树洞酣睡
河流披着冰甲，潜入荒野深处，不闻，不问
冻僵的树枝动弹不得，无法指路
也拦不住
它们一路狂奔，跳进湖里，湖水变冷，变硬
它们想洗去藏在身体里的俗世，却
进入了，另一个俗世

街道转角的雪还有残留
她就开始栽种
她把山里结野果子的植物
能买到的尽量买来——
山葡萄，树莓，蓝靛枣，五味子
她用力挖坑，施肥，填土
日日浇水
仿佛要在园子里养活的是一座森林

不是所有的蛩音都可以呈堂证供
你来过
不是所有的都可以
整整一个黄昏，你都坐在树下，数虫子的鸣叫
一粒一粒落下来，又被草叶弹向空中
长出成片的风声
暮色四合，寂静变得一望无际
你，来过吗

心跳得那么快，云朵忽然就醒了
一群小雨滴
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
那个曾经走在山林里的孩子
正独自站在窗前
她几乎可以辨认出
其中一颗
被自己的重量和速度压扁的雨滴
击中了，同样不堪重负的人

雨水不停下落
在石板地上开出一片水花
树木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
湿漉漉站立在空气里
飞过花丛的鸟是一座最小的岛屿
垂泪的葡萄叶和牵牛花挂在木架子上
它们会听到号角的吹奏
然后觉醒——
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
那些同时存在，并永恒的悲喜
雨后天晴，也许仍在水花消失的石板上
也许是空中

一只蝴蝶破茧而出
它的翅膀，在阳光中闪烁着
万物丛生的秘密

听到黄河咆哮时
迎接我的，是无数的我形成的巨大洪流
旋转，奔腾
把我推向我们
我们从旷野奔向人间
带着各自的孤独与火焰，奔向更多的我们
然后燃烧自己，在我们之中站起来
成为全新的我们
 一切都是新的
浮雕、彩绘，和镂空的各种花纹
当人类用手指和眼神触碰我们，我知道
我仍是那个我——
黄河正在我的体内咆哮

乌云翻滚，暴雨夹带着冰雹
从高空砸下来
一只喜鹊闪电般划过窗前
教室里发出一片惊呼——
喜鹊掉下去了
坐在窗前的孩子立刻站起来
往外看——
没了，没了
孩子们已经无法继续关心
课文中的风在哪儿
此时
风在每个孩子的睫毛上
一个孩子说，喜鹊有翅膀
不会摔伤
它一定是飞得太快，又飞走了
所有的睫毛一起扇动，是啊，是啊
我站在讲台上
仿佛站在风的旋涡中
春天正从远方赶来

孩子们说
在走廊站队要安静
就像没有人一样
几十人开始闭紧嘴巴下楼
一群脚步声响雷般滚过
震得楼梯发颤
雷声一直响到一楼地毯上
才停止
孩子仿佛一滴滴雨跳跃着
砸在高高的树叶上
弹起来，再砸向低处的草叶
最后落进泥土
悄无声息
所有的孩子都不说话
所有的眼睛看着我
猜测阵雨之后是否有彩虹

阳光，在九月的北方铺设了一个
巨大的婚床
天空围成幔帐，里面洒满了成熟的芬芳
颗粒饱满的稻谷、大豆、玉米、高粱，以及
河边的草籽，都在
谦卑地等
喜宴后的那场收割

庄稼人与庄稼喝过交杯酒，睡进了婚床
陈年家酿的酒香
乘机掀起喜帐的一角，在天空中
穿行，隔壁端庄的葵花，和大着肚子的豆角
都醉了
倚在篱笆上，互相调笑着

这是一年一度盛大的集体婚礼，婚后
是一次收割
所有的种子必须接受离别，经过收割的洗礼，脱去婚服
赤裸着
重新投入泥土的怀抱
它们，将孕育出
更多的粮食，和生命

她躺下后，我才知道
这块杂草丛生，蚊虫横行的林间空地
是最温暖的地方，隆起的坟包
多像她身体的一部分——
圆润，饱满，幸福 

当微风拂过，恍惚看见儿时的小女孩
抱着一座坟——
一边哭泣，一边喊妈妈
像不肯断奶的孩子，以为大声号啕
就可以再一次得到奶水的抚慰

那座坟，就是母亲留在人间的乳房
让受了伤的孩子，可以汲取她尚存于世的
爱，与勇气

离开故乡许多年，然而
每到黄昏
我都会重新回到那里，徜徉
林间空地铺满松针
三叶草，水蕨，山芹，蘑菇……还有各种
不知名的小花，一窝蜂钻出来，欢快地生长
走在其中
能清楚地听见一片阔叶，从树上落下来的
声音
甚至，可以走近，看小松鼠搬运松果
透过枝叶，分明是已故的母亲在园子里
弯腰，种菜
一行行的韭菜，比野草长得疯
远处，是一座座坟茔，那里住着知道我乳名的人
还有一排排的烈士，死后仍忠诚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没有人知道，我在林中
就连多年前走失的邻家的大黄狗，对我的出现
也毫无察觉，径自撒欢

这片森林，总是随着落日
隐没在城市背后

细雨中，父母正和泥土一起走进故乡
我只能像一个客人，鞠躬，道别
走出那片林子，走成一棵弯腰于尘世，无暇哭泣的植物
他们生出的草，却比我更体贴，更会撒娇
小丫头一样抱住他们，不撒手

粗犷，辽阔的原野
落日一步一步走进河流、湖泊及森林
那样缓慢。一个老人穿着满是泥巴的靴子
走进他的土地
走进他伺候的白菜、土豆、玉米，他的一辈子
此时，宁静是一部分
另一些生长，正在夕阳的足音中低吟
安详而慈爱地接受消失
也接受之后的一切相似，就像我们的余生

他没有火炉，不能在隆冬与你对酌小饮
他没有麋鹿，不能邀你同坐雪橇驰骋
他甚至没有明月可以相送
他不是最好的，也不能保证给你最好的
可是，他会在每个冬夜为你守护
晨曦抚过你的木窗，他会爬上对面的山坡
为你指引一条通往春天的路

为了你，他可以重整山河
你心甘情愿
在他深翻的土地上，把自己变成一粒种子
等他播种，等他施肥，等他收割
你愿意是一棵内敛的植物，在他的手里
打开自己，并收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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